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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18 字 3个月前

于榻上,听着他话,无论如何阻止不了眼里汹涌而来的潮湿。她想努力聆听,却总听不清楚飞快嚅动的嘴到底在说些甚,漫无边际的嘈杂声塞满脑中,她费力地控制着大颗大颗掉落的眼泪,甚至忘了训斥对方逾礼。

眼前这个双目紧闭失去生念的人,宁可背负起不属于他的罪孽,任凭自己冷落于他,讽刺于他,将他心尖折磨出血,再不说一句旁人的不是。为替有容氏族向她赎罪,他堵了后路,认认真真判下自己死刑,甚至严苛地认为自己连说句“放了我罢”的资格也没有。

对不住三个字,她说不出口。原谅我三个字,她没了立场说出口。

一滴,两滴,三滴。顺着她脸颊汩汩流出,坠落在他手背上,又迅速被锦缎吞噬干净,留下几处暗渍。赶走了所有下人,碧落独自守在榻前,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看他,一种对孤独的害怕忽然袭来。一定是这样。打十三岁时永巷落水,他便是她安心的来源,现她还未死,他怎能先死?她抹着眼泪,哭得更凶。

她急急扑至对方耳边,大声命令他不许死,又列举出许多理由,反复强调。因为害怕,故而他不能死,因为恨他,故而他不能死,因为宸儿,故而他不能死。然而榻上之人仍然沉沉绵绵躺在那里,脸上被窗外浮动的绿意横斜打成斑驳。最后她崩溃了,终于放弃自欺欺人。

重新俯至耳边,哭得抽噎。小哥哥,快醒来罢,因为她……

窗外秋日西移,几近日暮。她靠在榻沿,睡得迷迷糊糊,又似乎觉着有人在瞧自己,睁开双眼随即跌进一双清雅澄澈里头。对方目光复杂,含着温柔,便朝她微弱一笑:“黄泉路上走一半,不过昏迷而已,莫哭了。” 她心里一酸,忍不住又开始掉泪。

碧落的魂劫后余生逃将出来,一时忘了他是病人,乳燕投林般飞扑入怀。复淌着眼泪强逼他发誓。她为君,他为臣,三纲五常要分明,君道不许死,臣便绝不能死,这是钧旨。

他被逼得无法,明知世事无常,此乃强求,但为使她安心仍轻声道:“殿下不让侍死,侍便不死,永远陪着殿下。”

烽火狼烟(2)

康泰四十二年初冬。

一人一马急速自外城而来,骑坐马上之人口中喊着“急报——回避——”一路往前狂奔,所行过处扬起一片黄尘,待入内城关卡时,稍放缓了缰绳一亮牌,又御马而去。

长安人因做惯了笼袖骄民,历来多一分眼界市面,见状便摸了个十成十。其中一名老妇又抬着下巴教训那些新进之人。道甚“此种情形叫做千里急传,只报大战的捷败及军情突变——我们大梧必定生事了。”旁人一听,当即讥笑,故意问她究竟何事,那人“嘿嘿”讪笑半日,道不在其位谁吃饱饭想那些,不如去问皇帝便知道了。众人正听得滋滋有味,听她如此作答未免哄笑,复转头去瞧,只见那匹飞骑早已没了影子。

岂料带入未央的竟是一剂虎狼药。猛灌下去,将身体本就未见好的康泰帝折腾地当即便躺在榻上,大病特病,瞧那气势来势汹汹,竟似迫命。

碧落上朝时得了清源二人之信,倒并不哀伤,只难免有些兔死狐悲。她面上应义作了戚容,心中更多则是惊中带疑,满腹生惑,又泛起怒气。最后倒是长白受邀出席风嫜次女的满月筵宴时,才将始末来龙解释清楚。

整个大梧骤听达、承两位公主噩耗,没得准备,但许多喜聚欢筵已然张了灯结上彩,碍于人情世故更加不好未打招呼就擅自便取消,便有意无意低调下去。有些人家还减少了乐班伶班,生怕被对头抓着机会趁机告状,吃康泰帝的火药。风嫜更是琉璃心思的聪明人,她一知风声不对,忙命人全府连夜行动,将挂着的大红色儿全数换成淡黄,又抽了伶人献艺一段,付他们双倍赏钱打发回去。对外宣称故人相聚,贺仪一概拒收,再不承认是开筵请宴。

及至那日,姬梧公卿皆捧场,少有未来道贺者。长白更是携王君亲临风府,给足了才襁褓之中的婴儿脸面。待主客分礼,觥筹交错,众人喝至酣处时刻,长白才执一壶酒,端一只杯,边走边斟边饮来寻碧落,姐妹拣了块水榭坐着瞧月亮。那些有眼色的忙架几个火炉让二人汲暖,又默默退至远处听唤。

“依着臣说,老三老四也属倒霉催的。”长白偎在炉旁,丝毫未感寒气,便带着沉笑心不在焉“赏”月道:“陛下还曾特意嘱咐不许带兵,下放历练的意思怕更多些,谁知……军务也能出事。”她说至此处也不知勾起了那股愁肠,竟然将杯一置,叹了口气。“唉……无论怎的,毕竟几十年的姐妹,落个如此下场教人好不难受。”

碧落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她不是没有听出对方语气古怪。“我昨日在大朝上听说亦是一惊。只里头详情还未及知晓……既是军务官,怎的好好便被人围了呢,且一次出勤竟要使到两位帝姬,奇也怪哉!”

“嗛……”长白撇撇嘴,“一点不奇!她们二人一向不和,平日里无事亦要造点事出来闹闹,此次去边关不也为着这改不了的死性子?现下果然就送了死。”她口中骂着,又仰头灌了好几盅酒,因此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臣听人道,那日老三出勤。她带了几百名军需补给正回营,打奒关外不远的一处峡谷过,不想在那遭遇伏击。对方也是几百名弓弩隐在峡谷上方,眼瞧着她们进去后,一前一后堵住出口,就这么让人滚水泼了老鼠,整窝一锅端!老四不伏,性子使上了头便硬要替老三去收尸,结果闷在峡中被人一齐收拾了,倒省事。崔将军巡军回营得了信,到底命梁皖带人去抢回来,只首级也割了,挂在对方墙头示众起威。——如今北狄举国上下皆疯了,都说要趁势开战,一个月内攻下长安!!我大梧开国五十余年,何时吃过如此大亏?”长白胸中激愤,说话也渐渐口不择言,开始胡说八道拿旁人出气:“崔氏那个没用的老妇!!三妹死后她哭丧着脸只管往崔王君处报信,整日盘缩在奒关不知作甚!陛下的病本就未见好,这么一来岂非雪上加霜?唉……五日了,自打你我有记忆起,何曾见过陛下一连五日不朝?”说罢目视碧落不语。

碧落听得专注,也不打断对方,末了送气一笑,教人吃不准是叹是喜。姐妹便不约而同抬首“赏”月,又伸手去火炉旁翻来覆去汲暖,炉内燃火将二人脸颊染的通红。未几,碧落忽然出声:“大姐觉着北边未来会是何症候?”

长白闻言,倒一呆。未想她默了半日竟问这个,复思忖着回道:“再难说。萧狄的军队由大司马亲自挂帅,这就摆明了蓄谋已久,要么不打,要么……”她摇摇头,语气更沉:“血洗个小小奒关算得甚,那里统共才多少人呢?必是一大场仗。”

“哦?大姐觉着这场,仗该不该打呢?”

长白诧异望过去,逢对方似笑非笑回望过来,竟使她莫名其妙想起康泰三十二年,已故的吴亭夫人有容真夜观天象之事。

康泰三十二年,帝为对狄掌握主动,便于那年春龙节后的小朝之上抛了块砖,本想引出好玉来。谁知被有容真的一封《谏武书》闹个天翻地覆,修书之人在两仪殿上同帝激辩,最终因着风后求情下狱又恕。现有容真受有容婉牵累,早死在了谢恩路上,但以当年钦天监卿有容大人观象的水准,又不得不让长白心中惴惴不安。蚩尤之旗现……王者征伐四方……天下大乱……

“该不该打并不由臣决定,也不由任何姬梧官员决定,恕臣直言,更不由陛下及太女决定。”长白迅速一瞟对方,她有些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北狄来犯,我必还击,倒并非只为着甚治权。华夏存世已几千年,我姬氏不敢说乃之正统,至少亦相依相伴,瞧过的大小政权王朝起伏好比过眼云烟,若只为了治权而战又何其太痴。现有胡戎妄想乱夏……既此刻华夏为我大梧国土,便是天命授梧,臣身为姬梧女儿,自当保卫。不战而退乃为耻,退而不战乃为辱!耻辱二字刻进史书,臣没脸去见列祖列宗,更愧对华夏芸芸炎黄血脉。”

她抒发完了,话锋一转开始表态:“太女若问臣此战该不该打,臣只有一个字:‘打’!不但要打,臣愿为陛下是命,以太女马首是瞻,狠狠地打。”

碧落暗笑。心知对方绕了半日,只为说这最后一句,自己捱了半日,也只为听对方这一句。姐妹目光交汇,彼此明白。碧落上前拍了拍对方肩膀,说话间已然改了称呼:“卿能作此想,本宫甚是欣慰,卿之报国热忱也俱瞧在眼里——来日方长嘛。”说毕,负手对月一吁:“我瞧这仗,早晚也要爆发,早则月内,晚则来年。”

长白听了,并不则声,心中默认,姐妹二人对着火炉就暖,当真赏起月来。

碧落未忍住边搓手边暗自腹诽,复猜测琢磨母皇心态,一会莫名其妙扯了思绪飞至边关。此时东令,奒关之外木枯草谢,一眼望去俱是黑泥冻土,而北狄又着重骑兵,擅长随到随抢,己方物资倒竟是为对方备下的。她盯着熊熊炉火,只觉心中也有一把怒火愈烧愈旺。无论怎的,老三老四毕竟是大梧皇女,若不能使二人风光大葬,莫道旁人,她过不了自己那关。

她思考得入神,以致眼前炉火竟渐渐虚化,等再度清晰时已是宴毕归府,身置寝殿。南宫站在眼前,正为自己宽衣解带。碧落整个人恍恍然,待他替自己除了外衣,返身就往榻上钻。她以手为枕发了会呆,又靠去南宫肩上,拉扯对方中衣系服丝带玩。

忽然忆及,便滞手一问:“岚,你可有兄弟姐妹?”

南宫顺手搂住,听妻主问的奇,倒一笑。“自然。不但有姐妹,还有兄弟。殿下问这作甚?”

“无甚,不过随意问问罢了。”她翻了个身,改环他腰。默了移时方缓道:“你也知,本宫姐妹众多,大时见面彼此皆矜持有礼,幼时可无这些讲究。除却大姐老八年纪相差太大,一处顽耍机会不多,其余姐妹们其实都曾顽过。记得一次宫中元宵看灯,走迷路逛去了梁昭仪处,本宫因天太黑哭了起来,最后还是三姐自她父殿中拿个琉璃灯哄我,还回去时失手打了,被梁昭仪一顿数落。还有四姐,太学时最调皮是她,作弄了老六好多次,又半真半假调戏过小……文远公……”她怀念昔年姐妹友爱,一不留神却说漏嘴,提起了“他”,未免嘴上一苦。忙忙掩饰过去:“本宫在想,为何人幼时总能一团和气,大了便要烦恼丛生呢?”

南宫本性伶俐乖觉,听对方面上虽半怨半叹,猜测到她夜深人静下,动了骨肉恻隐之心,便安慰道:“侍家中兄弟姐妹幼年也都处得好,大了各自奔忙,极难一块说笑,也渐渐淡了,见面不过点头笑。”他一顿,将皇室诸女相争情形含糊一句带过:“况天家乎?”

碧落闻言,飞瞟他一眼,心中竟然一动。

只见迷蒙灯影之下,美人松松垮垮系着中衣横斜榻上,明眸细长,眉目如画。最要紧是心思灵巧,既听得懂旁人说甚,又知道自己该说甚,能宽己心能暖她意,撇除功利之心强些,倒是件好材料。但古语说得好,夫嫁随妇,出嫁男子自妻主身上寻富贵前途也难说他不对。

“殿下……瞧甚?”南宫一睐双眸:“侍哪处不对么?”话末隐隐的勾扯,瞬间将她生魂拉去三分。

碧落轻佻笑笑,便暂时弃了朝政繁难,伸手在他身上四处放火,一头又解对方衣物。“本宫瞧你哪处皆不对,不若让本宫从头至尾仔细搜寻一遍再说?”

南宫被她挑起了兴致,也不忘故意使出手段。他欲迎还拒稍稍挣扎一番,也就翻身覆上,绕手环颈扯她衵服丝带。殿外月华迷离,帐内人影交缠,南宫看着身下的妻主,情谊里头未免带了丝丝得意。

按着华夏礼乐,帝女诸侯公卿大夫等级森严,万万不得逾矩,他的家族倘要往上走,只得自挣自求。若继乱世,投效最强的门阀,做那凌烟紫光之臣乃最常见出路,但若升平世,与上位者联姻才得改善血统。他不惜为侧为侍也要嫁入主府,面对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如今到底验证了自己眼光。

只要能使她诞下一女半儿……他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管是嫡是庶,一切便更加不同了。

烽火狼烟(3)

康泰四十二年腊月初七,酝酿已久的梧狄之战终于爆发。

讨狄将军崔灵因让狄方占了先机,不堪其辱,又自觉长安压力渐重,遂派死士趁夜偷袭,欲将城门上挂着的头颅抢回,谁知队伍刚攀入城墙便被发觉,火信升空照亮月夜,三百死士有去无回。崔灵在大营得了信,忍无可忍,翌日便举节而发,命全军整束,向关外狄国城头压近。

原来狄军故意刺激于她,就是让其盛怒之下弃了理智,胡乱进军。当崔部大军拔旗开动时,狄国大司马卫安茹正站于城头,极目眺望。

只见远处黄沙滚滚,蔽日遮云,城头旗帜迎风猎猎,还隐隐夹杂着士兵操练的声音。她看了一会,复向身边之人躬身,恭敬道:“陛下,方才探军来报,崔部已行军十里,不出半日即可到达此城。此处已危险之极!陛下凤体涉及社稷千秋万代,臣斗胆,催请陛下回銮。”

卫安茹口中的“陛下”即狄国新帝萧绎,皇室排行第三,手段一贯狠绝。

当年她继位过程便血腥非常,趁着母亲驾崩冲进大阳宫,杀同胞,弑嫡父,根本不讲究天地纲常。自立后于姬梧历康泰四十年悄悄潜入大梧,观察敌国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