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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回来故土想起姬梧,心思便更活。经过两年的谋划筹备,她于姬梧历康泰四十二年正式下命,拜大司马卫安茹为征梧元帅,亲授虎符,不破长安誓不还。

萧绎听了她话,凤目微闪,瞬时划过一道利戾: “朕十五岁在朝,十七岁便亲临战场,从戎十三年来有甚没见过?莫道两军尚未相遇,即便相遇,有朕在此处我大狄军威必定大振!”又瞧着视线尽头的平原:“那年朕为考敌情亲自潜入姬梧,那里果真南北不同,旖旎多姿,归后还曾好生羡慕过。如今奒关一墙之内便是姬梧,朕要卿一鼓作气将它拿下,让大狄铁骑踏遍姬梧河山。”

卫安茹见劝不回主子,只得放弃。复一躬到底,肃然答曰:“臣,谨遵圣旨。”

北方战场气氛萧杀,长安城内也是一片瑟瑟寒风。

其实皇帝病况便是朝上的晴雨表。若清明时还好些,若昏沉时,不来上朝者竟多达小半,仿佛整个姬梧都感染了一种末日情绪,人人俱往府里头回缩。“帝上病危”四字划过脑中,成了公卿权贵见面时心照不宣的秘密,往往一个眼神,一抹暧昧的笑就足够交换彼此间对局势的态度。许多老奸巨猾者分为两派,一派抱定了正统思想,整日围着碧落转,兼在风嫜处无事献殷勤。另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是说“老臣年迈,精神实在不济”便是道“那次染了风寒”向康泰告假。

碧落在旁瞧着,心中冷笑。她特意嘱咐殿上官谢韵之关照下去,凡这起钻营小人来府,一律给她们吃闭门羹。为着几个墙头草得罪母皇,在她看来根本不值当。

与此同时,北边的状况也不容乐观,梧军偶尔小胜,偶尔小败,其实已经陷入胶着,战报一封一封送入未央,旁人也见不很着,大约因了身体缘故,康泰表现的愈来愈心烦意乱。尚书省诸阁卿每次议毕出来总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倒让众人忐忑。

至康泰四十三年早春,情势开始有了明显变化。

起因是崔灵的误判。她接报卫安茹旗下左将军摔率领十万精兵往奒关而来,便赶忙全军戒备,将主力部队调回奒关回防,谁知情报误谬,最后只得五千人马骚扰边关。对方一来即走,走了再来,总之如同小儿顽耍般将梧军戏弄,似在拖延。崔灵坐于大营抚臂而惑,后猛然醒悟不好,乃是对方调虎离山。忙急急遣将回营时,百里外的燕关已然被狄军攻破,狄军长驱直入,于服章故地胡砍乱杀,很有趁势乱华的味道。

消息传至长安,传闻康泰在未央呕血三。风妤风嫜坐立不安,连有容也满腹心事,整日蹙眉。

而让碧落感到事态更加严重的,是母皇于病中,突然着人宣召。

她接了旨意,跟随掌宫王爷爷拾阶而上,心中未免惴惴。一路笼袖行过,见宫廊是那样幽暗而深邃,走完一遍似要用去一生岁月。殿内半明半暗,帐帘将殿外日光遮了严实,折出道道迷蒙绮象,四周还点着九华连坏灯,火苗上熏灼的气流袅袅上升,扭曲了空间,最终于殿顶横斜乱窜,无声却压抑。

康泰躺在长乐主殿的尽头,听闻王氏宦官殿口报唱,便命人掀了行障,竟亲自起身相候,复屏退众人,偌大的大殿只剩她母女相顾对视。一时谁也没话。

康泰倚榻默受女儿伏地行礼完毕,方道“卿且平身。”又颤巍巍指着近处那张胡椅,命她“坐罢。”碧落便小心翼翼掀裙落座,也不敢坐实了,半欠身半弯腰听母亲训诫。

康泰因头绪太多反倒不知从何谈起,遂叹气一笑:“自打你祖皇一辈算起,除却怡主秋翟外,我们姬家女子皆算不得长寿,活过五十的两只手便数得出来。朕能有几分天命,心中也有些明白。”

碧落不禁惊慌抬头:“母亲!”

被康泰起袖一压:“此事强求不得,朕从不自欺,你免议罢!且听朕说。……今日朕传你来,主要为着几件事要趁着清醒交代给你。否则哪日大行,教朕带着遗憾下去见太祖,岂非两下里扼腕?”她说罢,强撑着孱弱立身下地,宽大的袍子随她每走一步皆显出空阔来。碧落在旁,未免心里发涩,忙紧跟几步上前去扶。

岂料康泰一迳至东侧殿方驻步,她缓了口气,示意女儿入内。碧落十分不解,待入得内殿,几乎目瞪口呆。原来此处望去尽是光秃秃四方,除了一架铜磬,未有一件半件摆设!

阳光因窗上糊着茜纱故不得十分照耀进来,半昏半明只能模模糊糊瞧个大概,灰尘尘一片,就像被人遗忘了许多年。碧落走了几步,粗略浏览着内壁,又觉脚下似有凹凸不平之感。康泰便寻出火折子,亲手引燃去点九华灯。

一盏,两盏,三盏……火苗渐起,昏暗渐明。当几十盏九华连环灯将长乐宫侧殿照耀如白昼时,碧落终于看清了脚下到底何物,她脑中当即“嗡”地一下,气血翻涌,手足冰凉。又浅意识往后一退。

灯台之外,照出碧落一抹纤影轮廓,而在她脚下,是大梧壮丽的万里江山。整整九楹的侧殿,青金石砖早被挖去,取而代之铺陈地上的,竟是一幅姬梧山河总舆图!!它大至郡省,小至细流,远至江南塞北,近至平原群山,高低起伏镌刻分明地静静待于那里,堆起锦绣鹏程,似在等待君临检阅。

如此大好的崇山峻岭,如此大好的灵秀山川!她目光贪恋着舆图,来回徘徊数步,刹那便在胸中卷起了江海之激扬,遂颤声问康泰:“母亲,这是……?”

“它有名字,叫做‘天下一统梧万年。’”康泰想起图的来历,骄傲一笑:“当年你祖皇建制大梧后,命华夏最好的工匠们日以继夜浇铸镌刻,四年方得如此规模。最后成图共有两副,一副追随她去了昭陵陪葬,另外一幅便在吾女眼前。”

康泰站得太久,其实已有些支撑不住,她状若无意拣了块地盘坐下去,对陷入神思的女儿续道:“不知为何,朕这几日常常思及过去,心下几分愧疚后悔。凡帝王治国,以施德泽恩为第一,讲究外儒内法四字。以‘儒’沐化人心,导训行止,以‘法’政治事功,论断赏罚,关于此点,朕自问无憾。只晚年在‘术’字之上钻研太深,失了王道。其实权谋也并非不好,若升平世用之,为君可得天下,为臣可立朝堂,但到底不是治国之‘道’,故长久不了。今日长乐宫中密语相托,遂告之,望吾女将来切莫重犯缺谬,进而误国自误。此乃最要紧处,卿不可忘……”

康泰坐而抚图,倏忽提起了旧事。“……关于从前有容真之事,朕并未真心厌她,只所谓天象云云,究及尽头还是‘术’之范畴,它尽自号称帝王之学,毕竟还属于阴谋,不得经天纬地,不得浩气长存。她不该将之做了论据,更不该于朝上公开同朕相讽——哎……当年有当年的不得已,故拿钦天监卿做个姿态,遇赦不赦是为保其命。与如今却不同!”

她凤目闪烁,缓缓诉着当年事,又让人觉得分明不止当年:“如今……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怕是时日无多了,恐将撑不至崔部大捷。朕已别无她法,只得再授卿五十万大军,与崔部共同抗击北狄,务必速战速决。——在从属上,由卿节制于她。”

碧落闻言,下意识便要喊出“不可!”

今日出乎意外之事接踵而至,令她有些目不暇接,而此刻母亲这飞来一议在她看更是昏招中的昏招。五十万给自己,加上崔部三十万,皇帝手中只剩了不到四十万王师,帝未逝太女便拥兵自重,让人不猜疑都不行,况且“速战速决”四字谁都明白,根本绝无可能。她略一思索,正要叩头婉劝,不防瞧见对方以手扣地之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正巧落在燕关。顿时心中一激灵,瞬间领会了康泰此番动作背后真正含义。

母皇是真的不行了,怕自己骤然而崩后,群龙无首,各自为政,怕狄室与宗室派系左右夹击之下,朝庭生出无可挽回的大事,故在托孤!只这“孤”不是自己,更非哪位帝姬后裔,乃是整个姬梧。由此可想见,狄室乱梧其实到了十分严峻的地步,康泰不但对敌情清明非常,并且非常清明,她知道场面一旦不可收拾,顷刻便要天下大乱!!

康泰看着女儿身子微微一震,遂知对方已明白。她也不点破,这个执掌了姬梧四十余年的帝王,面对目前千钧一担的危情不过微雅一笑,仍是云淡天高。“虎符就藏于殿后神龛暗格之内,万一……卿莫要辜负朕的期望。卿要永远记住,卿乃大梧太女,国之储君。”

碧落忍泪闭眼,深深伏地:“臣,遵旨。”

当她捧着虎符正欲退出时,康泰若无其事一摆袖口:“卿且慢退,朕另有一事忘了告之。六皇女云光昨日陛见,形态讥慢,朕已命人压下大狱,不得探视,不得假释,遇赦不赦,永远不见天日——留待新君登极之后,由新君定她下场。”

碧落乍听消息,简直头皮一阵发麻。以她聪敏自然知道“形态讥慢”用它罪代替便是“莫须有”三字,母亲的怪异动作让她实在不能理解。

康泰满意地看了看见女儿惊异神情,话中有话道:“不必猜想缘故,朕告之卿只是让卿心中有数,云光的未来,俱在其自身。下去罢。”

康泰瞧着碧落下阶,复轻轻一敲铜磬,声音愈传愈远,宫侍脚步渐渐走近。云光……她向来宠爱这个女儿。宠她行事类己四分,宠爱她性子类己五分,无论云光的狠绝云光的胆,她皆是自己最欣赏的女儿之一。但凡事不过三,该到此为止了,即使只是“可能”也不行,为替身后摒除一切障碍,她不得不如此。身为一位帝王与母亲,她已为云光做了最适合的安排。

康泰帝与储君母女密谈翌日,碧落便脚不沾地赶往天官处,将正提墨发呆的风嫜一把拖到外间,把康泰的意思简述一遍,然后明确告诉她风妤年纪已长,不宜劳动,所以此次要点对方的将。风嫜一惊,这下真呆了,移时才反应过来大梧国土即将硝烟四起。她躬身遵命,复期期艾艾半日,到底甚么也未说。碧落心知其意,便也故意当做没看见。

她回府后放出消息,道自己不日就要上战场,东宫上上下下一千多号人当即吓傻一半。除了殿上官谢韵之兴高采烈收拾行礼,准备跟着主人建功立业,其她仆妇皆哭丧着脸,仆夫们更是偷偷哭啼不止。

南宫倒比想象之中识大体,翻箱倒柜忙前忙后,竟是一年四季衣物都备全了,碧落甚至在箱子里头拣出女子梳妆用的镜匣妆奁。晚上又粘定她怎的也不肯放手,碧落知道对方舍不得,遂也板不下脸,随他去了。

有容的那头基本毫无反应。碧落只模模糊糊听侍从嘴碎“侧君一连几晚皆点灯枯坐至深夜,不知在思量甚。”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1)

不知是否因为储君即将出征,朝中诸卿忽然格外忙碌。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因此次率军出征的是姬梧太女,众人便益发卖力,连施书都奉了康泰帝之命前来帮着大司徒催粮,忙得简直恨不得将被褥一齐打包宿在地官署,好就近督促。她亲自看着最后一车物资被运走,平平安安上了城外驿道,才累得边揩汗边向三五不时跑来明着搭讪,实则监视的太女殿上官谢韵之一拱手道:“请卿回复殿下,下官幸不辱命。第一批共是三十万石,其后另有五十万石即将清点装车,大约十五日后到达陇西的益州城关——卿也莫再如影随行跟着了,令我好生不自在!”

韵之听了,厚厚脸皮,任凭对方累得发火她只作视而不见,笑嘻嘻道:“卿何必如此?我们殿下特意嘱咐随时要瞧的,我能怎办?反正现也已经办妥,不如我做个东,请卿去邀月阁舒泛舒泛?”

施书因与韵之是至交密友,说话也就不大讲究分寸,她当即连连摆手急道:“卿饶了我罢,我已两日未曾阖眼了,若要闲磕牙请寻她人。另粮草上了粮道,可就不是地官管辖范围了,我瞧卿还是快去复命,保护粮道畅通才好。”

韵之也就一笑,不再强求,又签了字带着夹本去往东宫寻碧落复命。

刚走至前殿,被代替玉瑶出任主事之人一把拦住,对方贼头贼脑把她拉到墙角,神秘兮兮道“大人慢入,后殿两位王君正在说话。” 韵之大大莫名其妙,心道王君说话有甚奇怪,又非吵架。那人瞧着她不以为然的脸色,又是一个贼笑:“是东侧殿主动去寻西侧殿,遣了众人关门密议。”说罢还意味深长甩了个眼神,摆明在说“此时后殿敏感地方,千万莫触霉头”。韵之听了,脸色也不禁微妙起来。

有容的确主动去找了南宫。且在去之前,他独自站于主殿檐下,默谋半晌。

他与南宫到底不同。十四岁袭爵,十五岁列朝,前前后后已做了姬梧九年爵员,也算朝廷文武之一,怎能瞧不明白局势走向?这几日挑灯夜思,他并非没有挣扎,然而最终还是决定提袍而上,在一步一印一台阶之间,倒涌起股“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迈与潇洒。

他已安排妥善,若是当真上苍不庇,城破家亡,妻主身为太女,自己王君朝官两头沾边,绝无生还之理,唯一忍不下心的,是小小的宸儿也要跟着殉国。故思索了几夜,方做出万一不测,便让故仆护送女儿投奔南越下任少主,从此做个平头百姓的打算。此番相托之人皆是陪嫁来的旧地亲信,秉性忠诚勇敢,这在有容家族千百年来经历的岁月起伏里头早已被证明。如今问题是……双亲离开的这段时日中,谁来照顾女儿。

有容带着几分视死如归踏步而入,复命人退下,当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