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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座大殿只剩表情惊异的南宫立于窗下,他才端了端衣襟,沉着面色向对方一揖到底:“本爵有事,托付于君。”

碧落晚间刚回府,南宫处侍从便猛刮耳旁风,又推波助澜说甚“东殿今日来寻我们主殿,脸色十分不好看呢”,还道有容趁机整治晚进门的南宫,正心中嘀咕他倒并非这样之人,一头不防撞见南宫垮着脸迈步而来,欲替自己除衣。她未免心中生惑,因问:“难道方才侍从说的是真?东殿果然给你脸色瞧了?”

岂料南宫一脸茫然,显得比她还不知就里:“殿下在说甚?”

碧落急躁之下便带了些不耐:“他今日来过此处,却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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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戌时末刻,长街上夜静声稀似睡未睡的当口,东侧殿前黑压压跪了一檐,皆是闻声赶来伺候的侍从。碧落在阶上尽头站着,将殿门拍得“呯呯”作响,没个把东宫闹得翻天覆地,待殿门一开,又气急败坏冲将入内,指着松袍趿衣尚在灯下观书的有容劈头就是一顿疾问:“有容循!你疯了不成?!究竟想作甚!”

有容放下书,瞧她风驰电掣架势先是一惊,复而释然:“殿下都知道了?”

碧落抚额。她有那么一刹那简直想掐死眼前这名不知好歹的男子,他以为她顶着朝野舆台非议很好受么?那日在天官处,风嫜的诘问几乎已至嘴边,最后到底因着自己脸拉长得难看才决定给个面子,并未追究。“战场是个杀人地,戟戈不长眼,也非男子所能及处,君请自重,莫要给本宫增加负担!”

有容闻言,却相当沉默。

他定定瞧了她移时,方慢悠悠起身答道:“侍自知道。但风氏少主已然决定随殿下出征,侍若一味避退恐将被华夏黎庶不齿,更没脸去见南越百姓——旧四姓里头,除了姜氏后人隐匿,其她三姓皆显于朝,此时倘再不守望团结于军前……恕侍直言,狄室乱梧指日可期。”

他话音刚落,旋即被碧落顶了回去:“风嫜并非风氏家主!我点她将并不为甚联汉抵狄的道理,总之……总之,风卿身为鲁国世女,椒房之亲,本宫愿意给她机会建立功勋!” 她说完,自己久先开始意乱心虚,双眼发飘,又暗自腹诽这个借口当真烂得可以。

“殿下,”对方忍不住轻咳一声,干脆利落拆穿了她:“风卿虽非风氏家主,却是未来家主,再者,她乃代母出征。”

碧落听了,怒火骤然升至无以复加的程度。

她阴沉下脸命众人“都给本宫滚出去”,复转头向有容迫近几步,压着嗓中火气冷道:“君到底明不明白?!此次迎狄其实凶险非常,本宫也并不在乎你想如何,只我们若是皆死在了那里,宸儿怎的办呢?她才两岁,丧母失父如何活命!!”

岂料有容淡淡一笑,朗声接道:“殿下错了!正因想着宸儿,臣才誓死追随殿下出征伐狄。狄祸一日未除,华夏便一日不净,然继乱世之下又上演了多少骨肉夫妻离散分别?今日臣不舍宸儿,便是舍了天下千千万万个‘宸儿’,臣今日舍了宸儿,便是不舍天下千千万万个‘宸儿!”他说至此,伏地一叩:“郡主安危,或天下安危,孰轻孰重?郡主有父,或天下有父,孰轻孰重?请殿下明断。”

碧落默默俯视着伏地的男子,让他大义凛然逼得一退,不禁无言以对。半晌方咬牙哂道:“君必以为,君一出马,天下便有父了?”

有容听着妻主且苛且毒的辛辣讥讽,根本不为所动。他抬身微微而笑,一瞬绽放的光华足以将她方才言论照出惭赧:“若君王征召,位位臣下子民皆不响应,天下决然无‘父’,不但无父,还要无母,无家,最后亡国。臣乃华夏儿女,姬梧朝员,为国尽忠乃是本分,也从未计较结果怎样。”

碧落颓然一坐,软在了榻上。他是如此义正严辞,又是如此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令她完全失了狡辩的立场,再多私欲私心,此时统统说不得口。她靠在帐旁,怔怔瞧他,实际心绪纷乱得很,此时再劝阻对方既已然行不通,便要另寻道理为女儿将来寻找出路。

有容见状,仿佛与她心有灵犀般,膝行几步近前,温言慰道:“侍早已择了几名故旧,秉性纯良,生死存亡关头可以信任。……不知可否消除殿下后顾之忧?”他一顿,复肃容道:“天地悠悠,朗朗乾坤,万众向安,民心思定,故我大梧国气正盛。臣坚信,殿下必胜,北狄必败无疑!”

碧落听说,抬眼飞快扫了一圈,只觉对方今夜完全变了个人。实在未料到眼前这个本该手执折扇,笼着淡淡暗香出入宫庭后殿的优雅男子,竟能在她出征之前掷地有声喊出“天下兴亡匹夫之贱皆有其责,况臣者乎?”的话来。

记忆之中的他,好似远处一抹清风,窗前一轮明月,风徐徐而过,刮起天边云卷云舒,月冉冉渐升,如帛如银,洒至长安各府贵女窗前檐下。尽管她早已习惯了对方各式各样的温文尔雅,君子端方,也从未见过像今日这般意气飞扬,隐隐透着决胜千里的俊朗风华……使人神动,使人着迷。对国之未来看得比甚都重的碧落,在那一瞬也未免将平日恨他之心减了七分。

她心中挣扎一番,只得无可奈何妥协。

烛台火苗明灭昏黄,将两人脸上染成一片晕泽朦胧。她眉尖微蹙,形容庄严,亲手掺起此时尚在地上跪着的人:“卿且请起。卿之大义本宫倍受感动,卿之谏言本宫深觉有理,故而准卿所述,后日启程卿且随本宫一同前往……与风卿一起,我们炎黄三姓,风雨相依。”

有容听着她话,几欲坠泪,忙低头敛眉装作领旨,他怕自己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殿下放心,无论此去几多艰险,臣……与风卿定伴殿下左右,誓愿生死相随。”

当有容文远最终随军出征的消息传开后,倒堵了朝中不少小人之嘴。原想借机散播“太女以权谋私,包庇有容文远安享太平”的流言蜚语被渐渐平息下去,转脸便作出一副“安郡主前程令人堪虞”的假慈悲。只风嫜抱着女儿着实蹉叹了一番,未免怨碧落心狠,又怪有容实在太傻。

世女夫施征见她随意对帝姬王君横加议论,遂提醒道:“世女逾矩了!王君行止应为大梧官员表率,世女怎可……”

话犹未了,被风嫜不以为然“切”了老大一声,表情非常之不齿:“我们自太学始便一同厮混长大,谁不知谁?她们那点纠缠还是打我手上起的头呢!太女的心思本想保全,小郡主处也就有了后路,至于循弟的心思嘛……”她嘿嘿一笑掩口,不则声了。

施征颇不赞地同瞧着妻主,正言接道:“王君忠义。”

风嫜不怀好意笑笑:“也许罢。生则同衾死同穴,他竟将生死相许演绎至千里之外,此间情意确非常人能做到。” 她哄哄女儿交给奶娘,又向丈夫抛了个媚眼,旖旎倚去:“我说征啊,本爵不日即将离府为国而战,你是否也该尽到人夫之责,好生侍慰一番呢?”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2)

结果出发前一晚众人竟各有各的苦衷,凑在一处瞧简直是副人间百态图。

风嫜同夫婿施征难舍难分自不必说,就连她母亲风妤也因长女离家而心绪浮躁,安郡主姬宸更成了太女夫妻哄抢的对象。她上半夜归了母亲,被碧落搂在怀中左瞧右瞧半日,尽自徘徊着千万个舍不得,最后仍硬狠下心肠遣人抱走。下半夜有容又摸到女儿榻旁,屏退周围大侍傻傻呆呆坐了半宿,只恨不能将她小小的身影刻入心里。翌日临行前,姬宸终于感应到大人世界的生离死别,在奶娘手中哭得稀里哗啦,撕心裂肺。边哭还边伸出小手含糊地喊“娘……爹亲……莫走……”。

那刻碧落与有容危坐车内,听得简直肝肠寸断。

南宫失魂落魄站在仪门处,怅怅看着妻主一行。昨晚她将下半夜时光俱留给了自己,极尽好性子好脸色,今日登车后又折身出外,特意当着宫里来人撂下了话。一句“本宫此去若有好歹,南宫氏不必再守,可另择良人而嫁”他听了不是不感动,但仍隐隐有些羡嫉,隐隐有股失落。羡嫉长伴她左右之人终究并非自己,失落她在最后关头,虽舍不得自己独守空门,却选了他同生共死。

他目送车驾渐行渐远直至不见,才想起该望尘而拜。

二百多人的车驾人马渡了郊野澜水之后,费去半日功夫便赶至扶水县。此地人口不过一万,风景亦是平平,但因占着“西出长安第一县”的荫头,常被历代显要高官经停,故而闻名中原。

碧落趁车伫马歇,将风嫜及有容唤至跟前,并韵之侍立在旁开起了碰首会,说是燕关既被破,阳关便成为大梧北边最后一道防线。如今阳关驻有五万常规兵力,已是捉襟见肘,而奒关崔灵那里尚自顾不暇,万一狄军冲破枣黎城,阳关之危只在旦夕顷刻。为了节省时间,她要撇了随扈直奔陇西的点将台,翌日便能驻军阳关争取主动。

有容一听,微微皱了皱眉。谁知他还未及说甚,风嫜已大惊失色递口接道:“此去陇西近三百里,路上又有崇山峻岭,凭一己之力若想翻过实在太危险!殿下身系大梧千秋未来,臣请殿下三思。”

碧落闻言,心知对方话里还有未尽之语。自扶水县去陇西不仅路途甚远,且艰难非常,即使她弃了车随护送想靠自己去走这险道,花去的时日也不见得会比现在更少。她转首望着风嫜移时,一笑才道:“本宫知道。故此次本宫并不打算走扶水的官道。”

风嫜瞪大眼睛,似乎有些明白这位“太女”表妹究竟在起甚主意了。“殿下难道想从临原过……过……”她吞吞口水,嗓子发涩,轻轻吐出三字:“……潼关路?”

碧落听罢不禁高声大笑。她一双桃花左右顾盼,此刻看去竟分外溢彩流光:“卿与本宫当真心有灵犀!扶水距陇西甚远,主要还因那里群山绵密,另有汜水九曲十八弯,官道驿道也不得不绕开避险,临原处却不同。它距陇西统共才一百五十里,比之官道短了近一半时日!况且本宫轻车简从,假使行程排得紧些,则更短,五日即可到陇西集结大军。”对于如今情形而言,这太重要了。

风嫜被她大胆的想法几乎惊呆。经临原去陇西的确近了不少没错,但必须经过陇西南边的潼关!潼关本身并不很险,但一路过处险而又险,且向来狄梧杂处,民情彪悍,进去的四条道路倒有三条作废。在那道上,男子被强抢失身,女子被劫财杀人的消息每隔几日就会传出一两则,是个凡良家男女皆闻之变色之地,就是好容易安全走出,一不留神摔进两旁废道里去,照样尸骨无存。

风嫜无奈望天,心道那还不如去爬崇山峻岭。“殿下,潼关虽就在陇西边上,但那条道极难通过,殿下是否……”

对方话未及说完,碧落便挥挥衣袖,一口打断:“本宫知道卿要说甚,无非险阻难捱罢了。本宫何尝不知?”她说到此处不知为何忽然沉默,盯视前方姬梧舆图发呆,良久方吁叹接道:“只怕阳关等不起啊……倘若阳关再破,姬梧便处处皆是‘潼关路’。”

四人听了,又让她一番话压得眼中一黯,低头各思不表。

“依着本宫看,除了有容卿是男子外,两位贤卿射御皆精,本宫虽平日不喜这些,却也略通一二。我们几人路上机警些,相互结伴提醒,不信过不了这道险!再者,每年自此处进出往来之人亦不少,大多平安嘛——她们能过,我们倒不能不成?” 碧落说罢,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道:“诸卿须听分明:比起潼关路上之险,阳关危急更甚一筹。”

有容沉谋半晌,也觉其中毕竟没有万全之策,便往前一步:“臣以为,殿下所议并非不可为之。这险,值得冒。”风嫜韵之无可奈何对瞧一眼,不约而同一躬到底:“臣等追随殿下。”

她们议定,便买了快马,并风嫜又不知从哪处弄来许多丝绸,零零杂杂竟装了一车。四人扮作边关商旅,打临原县走。一路上相互看照匆匆而过,用饭住宿无不卜宅老号,五十里换一匹马与日抢时只顾赶路,四日后倒也平安无事来至潼关。

潼关虽在陇西以南,算是大梧属地。但因狄人历来喜爱大梧物品较多,故而总聚集了狄人往来商贩,时日一久,此地狄人梧人竟各占一半。康泰四十二年腊月,梧狄之战爆发前夕,潼关贴出城令开始赶离狄人,但狄商既走,梧人没了生息对象,加之世道又乱,便益发作鸟兽散,几天下来倒将此处冷清不少。

夕阳日下,她几人终于进城。

城内也是一片荒芜。随着商旅小贩相继撤走,空剩了瓦砾弃地,杂草丛生,面色衰悴的人影三三两两散在不能称之为“街”的街上。碧落便忍不住蹙眉,有容开始负袖而立,独风嫜还在稀罕那堆丝绸。韵之指着惟一一处两层楼对碧落道:“夫人,请担待些,此处方圆几十公里之内皆荒凉偏僻,这已是最好的客栈了。”

碧落听了她话,抬眼那么一望,复继续蹙眉。只见此楼在风磨雨砺之中早不见了当时模样,从屋顶至墙角,一律呈现灰败的土色,小楼危危,似一瞬就要倾倒。碧落甚不甘心,手搭凉棚向远处探了探,极目尽头却是一片蓝天平地,莫道人,就连建筑也零星,想想到底无可奈何,遂只得忿忿同意行投。

谁知店内热闹得使人万分尴尬。

原来十几间客房大半都让阳关附近退下的野倌赁了下来。他们也完全不讲究脸皮,说着“王师在隔壁陇西集结,我们也好趁机伺候军娘子们,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