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连太女在内亦未可知呢”等痴话,在堂口端椅一坐,立刻就能卖笑作态,兜揽生意。碧落一行自觉格格不入,遂捡个角落整衣拍灰,兼等韵之消息。
正没奈何,一个野倌却挨近了风嫜,他先是拿眼将她从头至尾溜一遍,方对风嫜齐净的布衣笑吟吟道:“小夫人,千里行路好生寂寞,既是有缘相会,不如今晚我们对月而觞?”又向碧落处一呶嘴,悄声问:“那位是你东家么?我们还有许多兄弟浮萍无依,可与她做个对结……”
当场把风嫜弄成啼笑皆非。她一指有容,“东家有人了,你们再莫生想。至于本夫人嘛……倒是旅途寂寞,想寻个可人意的舒泛舒泛,”她转着眼珠嘻嘻一笑:“……可惜阁下模样实在令我提不起兴头。”
对方听罢,一拂袖悻悻而去。经过有容身边时,特意驻步,用眼角余光上下打量一回,酸味十足道:“不过皮相好些罢了,论功夫未必及我们。”
有容正替碧落拭尘,闻言不禁一怔,瞧对方走远。忽而忆起那人作的勾当,又莫名其妙绯红了脸色,羞怒之中沉下脸色不发片语——他心里其实不大懂“功夫”究竟是甚含义,只知绝非好话。偏坐在堂角的人贩子听了方才野倌调笑,信以为真,也来凑热闹。便抄手缩肩行至碧落跟前,眯着眼龇牙问道:“夫人,这位小倌多少金?小人愿意买下。”
风嫜一听,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忙欲去劝,碧落已一头雾水状反问对方:“你要买甚?”
人贩子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您身边这位小倌多少金?年岁稍大点,做不了雏儿了,但卖进行院照样能做好几年的花魁郎。我愿出大价钱……”
碧落听清楚后,脸色登时难看。有容尚未及反应,碧落怒火大炽里头顺手就是一耳光,将对方话刮成个七零八落:“滚!”人贩子无缘无故挨了揍,委屈得很,她摸着半边脸边跑边嘀咕:“不愿便不愿,何必打人呢?就是价钱谈不拢,再谈就是了……”
风嫜在旁,恐她再度引祸上身,若惹翻了“表妹”大家没好日子过,便踱步至人贩子那头两下里消解。碧落犹自怒气冲冲,隔着几步远对风嫜喊道:“嫜,别同她啰嗦。”一头见韵之满头大汗跑回来,方略平怒意去问韵之如何。
韵之苦着脸道:“上房俱赁完了,惟剩两间中等客房,掌柜的说,若不要则一间也无,小人只得租下。”复附耳细声道:“——左右都被那些野倌占着,殿下非礼勿听罢,且忍耐一夜。”
碧落憋半日,冷着嗓子低低骂了句:“有失体统!”随即提裙上楼。她也不知在同谁使气,推开门往胡椅上一坐,摸摸鼻子任凭有容整理奔忙。待用过完饭,四人聚首商议了一回明日行程,才分成两拨闭门歇息。
戌时初刻,掌灯时分。野倌们有了生意或没有生意的也都进房各自打发,楼下喧嚣渐渐消失,倒安静不少,剩隔壁隐约传来笑闹。虽时令初春,边关夜晚的温度却丝毫不比长安冬季差,冷风狂乱,舔在窗棂上发出“呼——呼——”之声。
碧落站于榻旁,居高临下望着对方笨拙的铺床手势,想起方才,没来由又一阵烦躁。她在其身后徘徊两步,张了张口,复吞下,移时终究还是忍不住,一本正经安慰他道:“那人错了!”
有容不解地回首:“谁错了甚?”
“君绝非无用之辈。”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指榻补充道:“君的功夫好得很,此事我最知道。”说毕,心中未免气虚。
对方也是钟鸣鼎食人家,自小前呼后拥出行,无论作甚根本不用亲自动手,对于收拾宜家自然不在行。自己此番硬夸他“功夫好”只是鬼使神差之下的善心泛滥,想叫他莫因着方才野倌狂语自卑生气。岂料有容听说,脸色蓦地飞红,坐在榻上手足无措。
他讷讷半晌,忽然起身吹灭烛台,对碧落轻道:“夫人,睡罢,翌日还要赶路。”
碧落微怒,心道本宫好容易霁月风光,你居然给脸不要脸,这却是何意?她还要在暗中硬撑着甩脸,不防被树枝刮拍窗棂吓得一颤,便顾不得“体统”,飞也似的爬上榻去。待至榻上,一声不吭钻进被中,偷偷靠近了温热的那人却不愿使其知道,复竖起耳朵听窗外。
荒野的客栈莫道公府侯门,就连寻常驿馆也比不上,更奢谈供暖。她睡下未多时便觉手足益发冰凉,左思右想半日,方决定趁有容翻身空隙,汲他捂热的空白取暖。如此想定,正蹑手蹑足探过去,忽感手上一热,接着整个人便被揽进怀里。她先是一僵,复顺水推舟,稍稍挣扎立刻投降。
有夜华在流淌,浮动于幽暗内室,帐里他揽抱住她,袖怀心满意足,默契着也不说话。碧落无意往他身上摸了把,未免垂睑一酸,更是无言。平日瞧他仍是当年游云清举,仍是当年的明月松风,只如今春回檐下,景色依旧,帐内人却空瘦。
隔壁男女喘息声不失时机地透过木板漏进房中,碧落被他密密搂着,两人辗转难眠里便觉尴尬,皆借那夜阑掩了发烫的双颊,益发地不肯出声。
大约过了一顿饭时间,隔壁响动渐小,且未彻底消停,碧落偎在有容怀里,已等得极不耐烦。她强忍困顿,不禁讥骂道:“当真好兴致!此地危在旦夕,她们竟还有闲情寻欢作乐!”一头又嫌床板太硬,睡得不舒服,或窗子漏风,凉意太甚。最后,碧落靠着有容衣襟,总结了一句:“我不喜此地,更不喜这客栈。”
有容闻言,吸着碧落发间熟悉的气息,缓缓答道:“侍却十分感激此地,尤其这客栈。”
翌日一早四目相对,风嫜头一个撑不住笑出声。原来她们客枕一夜,眼下竟都积了片青淤,此刻看去皆萎萎靡靡,没有精神。用过饭后,又忙张罗着启程,欲赶在午前到达陇西。碧落见风嫜装模作样还顾着那些丝绸,又气又笑,命她“这些顾不得!紧着先去了那里罢!”
几人下楼时,见昨夜未接着生意的野倌坐在堂内,边与为数不多的客人调笑,边瞧她们扬尘而去,一点不觉前方战况正酣,照样莺歌燕舞。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3)
当那封十万火急的求援到来之前,碧落原不打算上点将台去出甚风头。她在营帐中,一目十行急速浏览不久前送来的邸报。
报中所述俱是长安局势,底下另附风莹一封私信。
信中言道陛下凤体益发不见起色,上一日朝倒要歇三日,宗室便有些蠢蠢欲动,亲贵态度暧昧。风莹仿佛下决心要将它写得拉杂琐碎般,东一句西一句,信末还有意无意截了几桩关于长秋宫在未央被人得罪的小事,它们看似无甚要紧,但其中隐含着的微妙在此等情况之下,却意味深长。碧落读着读着,不禁恼怒渐生,复将信往案上一扣,按捺着脾性瘫在椅中眉心微蹙,不远处一火盆正熊熊而烧。
忽感眼前光线一亮,抬头见风嫜正掀帐走了进来,手中还捧个物件。便问:“何事?若非要紧消息,卿可自行处理。”
风嫜晃了晃衣袖,整张脸色瞧着发青:“奒关被围!狄帝亲临前线督阵,她的大司马卫安茹摔三十万兵马气势汹汹杀了过去。左将军梁绾部为追敌,率主力军于二十日前深入狄腹几百里,此刻陷在了朔远,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救援。如今奒关只剩十万梧军抵抗,粮队被拦在城外,运不进去——崔灵情势十分危急!”
碧落听了,瞬间只觉灵魂一轻,本就纷杂的心境竟似茫然。她瞪着桃花,绵绵浑浑望向风嫜,呆滞移时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甚,然后便是一阵不甘夹杂着生气。她怒意冲冲,“呼”地忘形起身,又被滚烫热水飞溅在手上。
“狄室狡诈!”
她骂的没错,先诱敌深入后趁势偷袭,的确并不磊落。但对已经胶着状态的双方而言,行之却十分有效。萧绎和她的北狄都知,只要此道口子被撕开,情势必然向不利大梧转去。奒关出事后,碧落当机立断命人万鼓齐鸣,召来三军,因为她知道,自己已不能不登那点将之台了。
二月的春风,即便自江南飘过都是似剪刀的,婉约疏淡中泛出一点寒利,落在边关则更是粗狂,打得人生疼。远处偶尔起股黄沙,滚滚卷至天边,将王旗上充满风霜的“姬”字带出遒劲扬展。
陇西点将台历来乃大军出征的集结之地,此地离“姬梧最后一道防线”阳关只三里的路程,离奒关也非很远,一百八十里四五日即可到达。
碧落站于高台望四周平原,依稀可见的淡色营帐四散在帷幕之内,乱中有序。天上飞鸟击破长空,点缀着悠长而犀利的鸣叫,无垠黄土前瞬间便笼聚起千千万万抹大梧军魂。尽管她们高矮胖瘦,兵种各异,却是一般的刚毅整肃。
碧落示意礼官停了召鼓,长久沉默。众人见主上不语,愈发不敢嘈杂,整整一炷燃香时辰,下届众生连半丝咳嗽也无。
在第二支燃香点起时,她终于低低透了口气,复道:“众位将士皆为大梧护国砥柱,久经沙场,故本宫省下行前训言,不另赘话。”说毕一顿,环视着众人续道:“不瞒各位,奒关崔部来了急书,书中道曰有难,十万我军连同主将被三十万敌军围困在四方城内,水火难通,粮草不继。”
她说至此,忽感一阵暴躁,声音便益发响了起来:“别的先不论。本宫知道,你们之中有姬人,姜人,风人,有容人。各族风俗不同,习性杂异,但毕竟共生共存于华夏大地,也在此繁衍后代,生息劳作,千年万年间已骨肉相连。既同为我华夏女儿,十万将士便是姐妹手足。如今生我养我之国被寇觊觎,手足有难在侧,我们近在咫尺若不施援手,任凭对方掠之夺之,愧对君王母父!”
台下一片黑压压无尽头,她们闻言暗暗紧握成拳,仍是未动。校场上静得连一片春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碧落想起百里奒关,眼中竟渐渐蓄起一层湿意:“众卿需记得,距离陇西八百里外,有辉煌升平的帝都长安,有母祖辈们为之抛首洒血的锦绣河山!它生来烟雨婉约,巍峨浩渺,是天帝赐下的毓秀钟灵之地,一寸一草之中皆蕴含着先人的以命相守,誓死不弃。我辈绝不可将之拱手让人,绝不!!”
她说得激昂,不禁疾步徘徊,发言也渐渐脱离了原本盘算:“此去必是场苦战,要有马革裹尸的准备。有谁怕死,现站出来,若是家中独女,也站出来,留在中军做个伙妇。本宫恕她!”
底下众人闻言,仿佛冷不丁被抽了一鞭,脸色皆是先白后红,继而渐渐血红。她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无人出列。
碧落一眼看见玉瑶堂妹头束士官发冠站在队中,似乎及笄不久,忽然想起她家死的只剩其一个女儿,便喊道:“卿请出列,你不必去了。”
对方听说,却是连眼角都狰得微红,她当即仰起下巴,向点将台上高声回曰:“臣不是独女!臣的姐姐们一个个都死在了夷狄手中,此次从军乃是心甘情愿,主动求来。临走时,母亲父亲一路送进的兵营。故臣不怕死,不只臣不怕死,姬梧女儿个个不怕!当年太祖皇帝怎的痛击她们,我们如今还怎的,请殿下摸要拦臣雪耻之心!”
期间也不知是谁,受了她感染,激动的一嗓子喊出来:“人道文死谏,武死战,方谓之忠。我们既是军人,保国即为家!姬梧女儿怎可畏惧艰险牺牲?这里没人怕死,我们大梧一心,共赴国难。请殿下收回成命!”
一席话几乎说下碧落热泪。
她忍了又忍鼻尖酸涩,刚咬牙了道句“好!狭路相逢勇者胜,你们都是朝廷的好贤卿。”随即让底下骤起的歌声打断。
它起初极为细小,后来渐渐汇流成川,百川入海,聚成翻天覆地的声势。
愈来愈多人加入到这场整齐划一却五音不全的嘶吼声中去,她们嚎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纷纷举戟。喊声在沙场盘旋,使人身心共振,复山呼海啸般往四周奔腾流撒而去。
日光盛耀,云海滔滔。
那个早春的下午,碧落孤身独影,常服按剑,傲然端站于众生造就的惊涛骇浪之尖俯瞰三军。她抬起手,将指隔着百里千里向帝都凌空虚点,“……远处尚有我们母父夫女,她们正翘首期安,本宫也备酒以待,与诸卿共同进退,迎盼各位凯旋而归!”说毕,面无表情状大袖一摆:“挥师——” 有乍起之风透过碧海云天自九重之上俯冲下来,吹过陇西点将之台,吹至长安白玉通天阶,将她们震耳欲聋的誓言传遍大梧每一寸山海关湖。
顿时鼓声复起,万箭齐发。
多年以后,记忆衰衰,她不再记得她们姓名,甚至模糊了她们的模样,惟有那一张张坚毅中透着豪情万丈的表情,遥远却清晰地印刻在她心底。不曾忘却。不敢忘却。
这支崔灵之女崔媛领兵的王师,由碧落相送,星夜兼程赶至奒关解围,粮草兵车跟在其后,欲为补给。而接下来几天,她根本寝食难安。每日清晨一睁眼,首要大事便是寻问风嫜可有战报消息。
风嫜深知孤城救危决然不能如此迅速,故面对她一日三问的催促也就老老实实回答道“还未收到”。每当碧落听了,只得跺脚转身离开,继续焦躁。
偶然路过有容处,见对方聚精会神盯着一方舆图,轮廓朦胧而美好。便不禁悄然止步,倚在帐外偷瞧他侧影。阳光逆照入内,碎金洒在他眉眼上,发淌亮泽,髻挽乌丝,仍如同旧忆之中般遗世。她默默看着,竟觉重新怦然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