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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卿在瞧甚?”

有容吃了一吓,转身时撞上碧落嫣然而立,脚旁一树迎春花开得灿烂。

忙抬手对她略一拱,指着舆图道:“臣等信间隙,正好借图熟悉地形……殿下请看。奒关地势高耸,易守难攻,我方粮道既护周全,崔灵未必等不至援军。”他说至此处,颔首赞许一笑:“再者,殿下英明。崔媛救母心切,殿下胁以亲危,驰援日期只早不晚,定能赶至。”

碧落让他看穿了心思,丝毫未感尴尬,反顺着对方手指找到奒关,皱眉轻抚道:“小小一座关,守着多少人希望。借卿吉言罢……此去凶险,卿知,我知。”

“奒关失守,阳关便有腹背受敌之忧,而阳关失守,则等同大梧失守。故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碧落背阳站在那里,有些出神,有些忧伤。心头像被塞着团棉絮般,软软轻轻,打散了勇气,浑身使不出力。太过直白之话她已说不出口。“……倘若未来情势收势不住,我便决定亲征,卿……卿可随同后勤,不必上战场。” 明明触手可及,明明近在咫尺,她连说句“我想你活着”也须隐在曲折迂回里头,以最疏离的方式吐露心声。

有容面色平静,听的极专注,只在她话尾处一勾嘴角,“臣誓死追随殿下。”

光与影的互动泻在两人发梢,浮光变幻,也将她心境染成阴晴不定。他究竟何苦呢?碧落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随你。但战场上因犯军纪摘官罢爵之事并非鲜闻——依本宫看,君不必再坚持了。”

“侍,誓死追随殿下。”

她眼中发涩,有那么一刹那甚至嫉妒大梧。它的生死存亡居然能令一位贵公子不顾个人安危,抛家弃女,扔了封号荣华,却仍执意选择为它冒险殉葬。它有此等魅力,它对他而言,居然有此等魅力!“你!莫忘了,我还能休了你……”

话刚及一半,便被对方温和打断:“即使如此,小人仍然追随殿下。”

一束澄澈的眸光,轻轻柔柔缠了过来,如同当初她在永巷湖水中,模模糊糊里瞧见的那片清雅澄澈。“即使如此,小人仍将不离不弃,誓死追随殿下左右。大梧乃我故国,循自不可忘之,殿下乃我储君,循自不可弃之。故国若亡,我何所依?”他低下头,淡淡一笑,仿佛言尽于此。

她费了老大的神,到底也未能听清他最后一句吞在话尾的呢喃:“殿下若倒,我何所生?”

半个月后,碧落终于等来了近日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崔媛援军势如破竹,与崔灵内外夹击,节节胜利,将狄兵的此轮急攻挡在城墙之外。

与此同时,陷在朔远的梁绾部也未闲着,狄军既走,她便打算回营。谁知回营路上竟误打误撞摸着了北狄最南边的粮仓穗城。三万狄人对二十万梧军的结果是,着实让她好吃好喝补给了一番。因她忖度着此地离奒关不过五六十里,更索性占了整座城稍作休整,临行时将仓中余粮俱倒进了护城河里,一粒也不给对方留下。

不想狄人眼睁睁见几年军需心血尽毁,狰红了眼欲举戈为兵,全民哗变。梁绾一看势头不好,当机立断命人“关门,屠城!”

一时踏破锦绣,山河血泪。城中百姓呼叫呐喊之声萦绕天际,却是声声催命,戟砍弩射,肉肠横飞,狄人虽以少敌多,此刻竟无一人求饶逃命。

直至日渐黄昏,留下一地断壁残垣,长戈乱竖,破旗迎风。热烈燃烧的夕阳罩下整座穗城,与战场上欲灭未灭的零星烟火相互映照,然后 “嘶”地一声,升上一缕青烟。青烟袅袅,寂寞起舞,似乎在告知众人这里已彻底成了死城。

那时的梁绾杀性正起,倒也未曾料到此次本为剿灭对方后继军需的屠杀,在不多日后竟成为双方主力一决胜负的引子。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4)

花开五月,正是未央宫中青肤樱最灿烂的日子。北狄恼羞成怒,发动了一场被后世称之为姬梧史上最扑朔迷离的郊方之战。虽然史书对郊方大战记录得甚为语焉不详,但战事起因却是人人皆知的清晰。

九十万狄兵骤现奒关,几乎倾巢而动。

狄朝大司马卫安茹避短扬长,吃定“梧朝不似大狄,那里水系充沛广布,四季分明,南方又多良田。若打消耗战,不需多日便必输无疑!”的想法,命人城围分为两拨昼夜恶攻,企图速战速决,一举攻破奒关,对“姬梧最后一道防线”阳关形成夹击,几日下来,此种密集而残酷的作战方式便开始让崔灵渐感难以为继。因双方兵力相差本就甚大,面对狄方日以继夜的排山倒海般攻势,崔灵的苦苦坚守可谓异常艰难。

奒关再起狼烟,碧落倒也干脆。

她二话不说,扔下风嫜及五万兵力留守阳关,点了剩余四十五万人马连夜拔营,欲与崔灵部三十万会合,百里驰援。

临行前,风嫜有些不大放心,便在旁提醒“阳关处只留五万是否太少?仔细对方使诈……”,碧落马上闻言,哈哈大笑。她微弓起身,手握缰绳扬鞭一策:“只要崔灵处守得住,能撑到大军会师,阳关五万兵力足矣。——不管怎的,务必将寇拦在奒关之外。”

谁料行军至目的地外二十余里处,方知战情错谬严重。报信用的烽火台早被人为破坏殆尽,导致早该送出的军情生生往后延误了三日。

中军难免一阵慌乱。碧落立即意识到原计不可再用,故命大军加速推进之余,欲另定新策。其中,崔媛建言可于不远处设伏,将狄军主力引出奒关,同时派一支骑兵趁夜奇袭对方大营,扰其后方。只要大营一乱,露出空档,顺势占据进退北狄的战略要地卞城可谓天时地利。

韵之听她说话,暗暗深伏。便望着案上舆图,皱眉道:“宁远太近,在此设伏易被识破,岭原又太远,赵阳……”她扶额默谋了一会,仍是觉得不甚理想:“赵阳一马平川,不利于大军掩护……”

话音刚落,被有容掷地有声打断:“郊方!”

众人听说,低头想了想,竟皆觉妙极。郊方外高内底,三面环山,离奒关也并不很远,是个设置埋伏的绝好场地。但……以如今情形,狄既欲取奒关,便已决然无可能在受诱后放弃攻城。该怎样引而歼之呢?

有容淡然环视众人,从容一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碧落听了,蓦然回首望向他,似笑非笑追问:“便是依卿所言,该如何‘还’呢?”说话间语气隐隐有几分不善,无形之中透着股压力。

有容仍是自若万分,冷静地吐出两字:“诈降。”

果真意料之中。碧落也顾不得有旁人在场,眼神便开始闪烁。她微微垂首迫视着对方道:“如此妙极。本宫愿闻其详?”

“殿下请遣人使狄诈降以作缓兵,复假意佯攻。狄人占着优势遭遇反水定然大怒,我方正能借此将她们引入郊方,其余按崔卿所言。只是……若遣旁人出使,她们绝不能信及。”他说完后,一时整座大帐竟无人敢接话,碧落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默了一默,复咬牙切齿道:“照卿的意思,卿心中必有极为适合人选了?”

“臣有。”有容迎着她眼光逆流而上,“风卿与臣可两者择一。但此时风卿远在阳关,即便百里传召恐仍不及,于事无补。”说着,他在周围一干人的肃貌沉吟中对妻主一揖到底:“臣愿替大梧尽臣子之责,出使北狄。求殿下恩准……”

众人皆是人堆里的修炼出的精华,一瞧主上神情,便知二人后头另许多“不足为外人道”之语,遂纷纷咳嗽,互相暗示寻个借口退出帐外。

待人走尽后,帐内气氛瞬时冷下三分。碧落虎视眈眈瞪着对方,即刻爆发:“此乃诈降,无论谁人出使,结果皆九死一生!你是个男子,空口无凭,拿甚去说服北狄?又拿甚取信于她?没有把握便贸然行事,你想送死么?!”

他只是不说话,任凭责骂。待其说完,扯出颈间黑丝,将一方细腻莹润的羊脂白玉摘了下来,轻轻置于案上,发出“嗒”一声响:“殿下所言差矣,此物便是凭证。”有容仿佛全然未见对方阴沉的脸色,撑膝自顾自续道:“所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臣也信卫安茹不敢不讲礼仪,遭天下人耻笑。”

碧落似出神,似未闻。她倚在帐幕边蹙眉半日,终于挣扎着说:“计谋可行,但……卿不能去。”

“殿下心知,惟有臣去。”

“……你不能去。”

“恕难从命。二十里外奒关处的千钧一发逼着臣去,臣是不得不去。”

碧落遂怒目而视。她明知他说得有理,反驳不得,心中憋屈。最后想想毕竟无可奈何,竟跺了跺脚,负气掀帘一摔,转身就走。遗下有容独自站在帐内,怔怔任她离开。

结果稍晚时分,有容主动去寻了碧落。

他也难得端起脸□掀帘,守帐将士尴尬地相互瞧了瞧,到底不敢拦,只得带股断腕般悲情目送他踏步而入。还是韵之远远瞧见他进去后,状似不经意踱步经过二人面前,望着仍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对她们道:“卿莫管了。如若有事,本官替二位担着。”

这厢碧落被人冷不丁掀帘,惊怒之余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他,复冷下脸斥道:“使官如何派遣乃本宫权责范围,卿又来此处磨甚?”

有容也不多话,撩袍一跪:“前方酣战,奒关已岌岌可危!求殿下应了此事,臣也好即刻动身,莫待将来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碧落见他铁了心思搅缠为的不过是去送死,忍不住怒意渐起,又生出几分说不得的委屈。她抬起头,未加思索便冲口而出道:“此事谁都能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的办?”然后在有容吃惊的神色下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失了口。她涨红了两颊,赶紧闭嘴,刹那间简直羞愤交加,恨不能寻个去处逃之夭夭才好。

“殿下,”他膝行两步,望着正一语不发低头扯着衣带的碧落,缓缓伸袖覆上她手:“大梧千万黎庶在等殿下点头,此时此地,再也无人比臣更能胜任此事。”

“我……我只怕宸儿没了父亲,她要伤心。”

“那么,我应了宸儿,定会平安归来。”他起身抽去她手中衣带,复将人揽入怀中:“我身后还有……还有宸儿,故轻易不敢赴死。碧落,应了罢。”

碧落枕在他胸前,心中纠结,几次张了张嘴,又吞回去。短短一瞬,似乎被她抉择一生。却仍是狠下心摇摇头,固执道:“还需再择人选。”

有容当下也不同她争,就昏暗油灯替她顺着长发,恍惚中有些时光倒流的错觉。“从前也是这样。那年还未成亲,江南流水边的石凳上,淌着月光为你顺发,青丝缠在指尖,听你一声声唤‘小哥哥’竟觉人生如此别无所求。谁知……”他想起后来的纷杂,便生生住了口。良久才强笑着问:“不若今晚再唤一声罢?从此也好有个念想……”

碧落被他小心翼翼地语气弄的本就泫然欲泣,又猛然听说这半遗言半恳求之语,只觉字字剜在心上。她狠狠一抹迸出的落泪,蛮横道:“本宫不欲卿去,卿便不能去!我……我就是不许你去!你敢抗旨不从?!”

“碧落,莫使孩子气性……”

一语更刺激对方。她紧紧攥住有容衣袖,益发胡言乱语一大通,最后说的实在山穷水尽了,才桃花沾露可怜兮兮对他道:“小哥哥,其实我舍不得你。”声音低低小小,传至耳旁,传至心里,令他不由浑身一震。

碧落浑然未觉,隔一层水色朦胧呆呆望向丈夫。半晌,方打着哭嗝歪头道:“你出身若不是旧四姓便好了……”又抬手攀上他眉间:“本该是个藏在侯门深苑美满幸福之人啊,如今却要卫国保家,出使沙场。倘当初我没强抢你花凭,又何来今日于太女后殿的饮恨垂泪?你怨不怨我?” 她还要抚他唇,倏忽让对方捉住。

此刻有容的眸光漆黑,微微泛出一点火苗,望着她道:“怨。”

“恨不恨我?”

“恨。”

碧落听了,点点头仍强装镇定,眼泪却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掉。她捂嘴忍半日,才红着眼沙哑道:“又怨又恨,乃是该当。你现后悔也来得及,我可一纸休书,还你自由。君带着宸儿,能走多远便走多……”

他的回答,是扯下帐幔。

眉尖,鼻尖,眼上,皆密密麻麻印满了他吻,卷天铺地的潮水自远处涌来,将二人包围。碧落躺在他身下,眼见衣物愈来愈少,忽然胸前一凉,便下意识拿手去掩,被有容顺势一扣,反按在枕边。他含住对方耳垂,于唇中缠绵,边含糊道:“我恨我怨,却不曾后悔过。”

昏灯暗光把交叠的身影投于幕帐之上,她们飞了一眼,颊边绯色更浓。两人已非未经人事的少男少女,自然明白此刻对方心中所想。情(和谐)欲的味道渐渐弥漫在帐内,有容拉开被子,复托起她一条腿,压抑着低头问道:“应了我罢。”

一句双关,却是十足十的陈述语气。

帐外二十里处生死攸关,帐内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试探问:“天色一亮我就启程?”起先碧落尚有力气道否,时辰一久,只松松将手搭在他颈上,眼神半散。她似梦似醒,睁大了眼,仿佛瞧见奒关滚滚黄沙,仿佛瞧见两位帝姬闭目高悬,无数的梧人于不远处血洒城墙。待他一个浪头打过去,一条玉臂便柔弱无力地摔了下来。

“好……我……我应了你。”

天色深沉,她凝望疲惫入睡的枕边人,心中一团乱麻。

翌日清晨,有容自碧落帐中走出,淡定地无视掉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