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惊诧及韵之的了然,翻身上马而去。众人更惊,便瞧主上。只见她发呆似得瞧着对方策马激起的尘土,怅怅移时。
万里河山莫等闲(1)
萧绎放下密信,带着狐疑的目光打量站于七八步外的有容,复若有所思状对卫安茹问道:“有容循……此人便是姬梧的求降使么?”
“启禀陛下,正是。”
话音刚落,她已一掌击在案几之上:“简直荒唐!姬梧如此目中无人,派个男子出使我大狄!其心不诚可见一斑,我们无甚可谈!”她说着,一手指定了有容,冷冽道:“但我大狄素来大量,朕不扣你,也断断不会接受尔等乞降,你回去罢!”
有容闻言,抬首正欲说话,不防撞上敌帝那双凤目,立时被抽干了血色。
显然对方也吃一惊,她情不自禁站了起来,提高嗓音喊道:“是你!!”旧年在微雨乌巷之中邂逅的美貌少年,此刻竟活生生立于自己眼前。
原来是她,有容心中未免讽刺。那个浑身充满侵略气息,有着一双鹰般眼神的女子,果非人间资质。他下意识微微一晃身体,忙又稳住。复颔首向她拱袖一礼:“正是小人。”礼毕抬首时,却见萧绎已巍然归坐。居高临下的眸光中浮着层雾,让人禁不住发抖。
他迅速低下眼睑,清清嗓子续道:“我储君遣小人入狄,为的是同贵国签订条约,乃求和而来。小人本想陛下雄踞一方,凤临北疆,定然是个大器不拘之人,谁想今日一见,却十分失望。”
几句话成功地止住了萧绎赶人的打算。“哦?”她望着对方不怒反笑,忽然又改了主意:“听文远公此语,可是在怨朕不重视君的到来?”
卫安茹听说,忍不住往君上方位一瞟。她虽带兵,但并非粗人出身,自然听得懂陛下话间带着轻浮挑逗,似半真半假吃对方豆腐。卫安茹想起方才两人初次相见便大有乾的坤模样,便下了决心不参与其中,只沉吟不语作未听懂。
有容却是连耳垂都红了,他轻咳一声,肃穆接道:“陛下此言差矣。无论小人抑或旁人,谁代吾君出使贵国,谁即是陛下要重视之人,小人不敢独占此名声。——当年炎黄二帝以男子之身照样临御天下,疆土范围曾到贵国南方,是男是女有何重要?小人便‘怨’,也是在‘怨’陛下不如我君豁达。”
他侃侃而谈间挥洒自如,倒将卫安茹惊出一头冷汗。
萧绎便阴郁下神色,对他注目良久:“你说的甚好。但‘豁达’两字置于旁人何等轻松,置于自己又如何呢?君不顾安危名誉出使我大狄,端的一片赤胆忠心,只是贵国太女不怎的领情啊。君的名讳可是一个‘循’字?”她顺手拾起案边那封密信,挂着恶毒的笑容报复道:“朕今日得的新鲜消息,君可有心一闻?贵国太女姬碧落正式布告天下,将王君有容循休弃军前——有容文远,你情何以堪呐?”
尽自已有所准备,他乍听之下仍是气血渐凉。
这样也好。若果真带着王君身份使入敌营,便是将耻辱抹在王旗之上,她承受不起,姬梧更承受不起。临行前夜,碧落在他身下,面对丈夫苦苦相求无论如何不肯答应。整整一晚,两人极尽缠绵,似乎都欲用身体告诉对方彼此的眷恋和无奈。
然后。
夜色深沉,“好”字之后,他抱着她,疲惫入睡。直至翌日清晨,他翻身上马,扬尘而去,谁也未再谈及此事。但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现被萧绎突然揭开,有容呆立默然,便不讲话。萧绎以为自己攻心奏效,正欲趁胜追击时,不防有容竟猛地一抬首,向她朗朗而言:“小人是姬梧使官,自以姬梧国利为首,其余诸事在小人心里概莫驾临其上!陛下日理万机,总掌北狄,怎的格局却如此小?”
“好!”萧绎“咯咯”一笑,终于勃然发作,“摇尾乞怜还敢口出狂妄。君也明白,你来‘求’和,并非‘求’战!”
有容立即接上:“正因小人欲为故国求和,才甘冒风险背井离乡来至陛下面前。陛下却先漠之,后辱之,敢问陛下,您又有何诚意?”
萧绎讷讷,半晌一声冷哼:“……坦白告诉你,朕信不及你姬梧!”
“如今贵方兵临我奒关城下为实,陛下还有何信不及处?”他说罢,拿出那方刻有“碧落”二字的羊脂白玉,走近萧绎,双手奉上。“我君为表诚意,特命小人带来虎符敬献。”
她眼看对方渐行渐近,恍然间竟有些心猿意马。
原来近处的他更加好看,一言一行,莫不君子端方,肃穆凝望也显温柔情致。真真是个妙人啊……
她因珠玉在侧,一时昏头,竟脱口言道:“那年乌巷街尾,朕见过君妇……”复在卫安茹及有容的迷惑神色里生生止住,独自尴尬。遂忙又伸袖接过晶莹白玉,置于掌中端详半日,不禁一笑:“‘碧落’?此玉有趣,也好生熟悉——”
然而,几乎一刹那后,她已悚然醒悟。
羊脂白玉乃天子之信。当年中原大乱,姬梧太祖姬炎凰趁乱起兵,彼时落耶王朝仍在。姬炎凰为避后世笔诛便决意不铸虎符,只以“碧落”代令三军,而那时的北狄正是萧绎曾祖当政。后来,中原初定。北狄趁着对方国基不稳将姬梧太祖围在岐山,炎凰便是拿此物急召她的大司马白日照,率领大军解了岐山之困。
萧绎当然知道这玉分量是轻是重,故事是真是假。因为岐山之围的指挥官便是她祖母——当年北狄的二皇女。
想至此处,萧绎脸色一变,也顾不得美人余香,一双阴郁凤目剑般锐利向有容扫去:“好大的敬礼。可惜……朕仍是不信!”
有容却毫不退缩,忽然抬眼目视她道:“陛下早年燕关偷袭,如何知晓那夜关内无人?康泰三十八年,我朝六皇女于奒关射到一动物,头生八角,状若奇特,只以当地土法饲养方能存活,但那兽在中原好些年,无病无灾十分安然。另康泰四十二年,燕关城破,然燕关驻有五万兵力,比对如今奒关之围情形,当初以贵国几万人马而言,如何破城?陛下于康泰四十年还曾至大梧一游,临行时长安郊外三十名北狄飞骑又怎生入我城门?”
“今日索性将话说透。陛下挂心大梧固然已多年,但我方何尝没有里应外合之辈。若非身处显位,她安能与陛下暗通款曲,心有灵犀?循着以上线索细细去想,不难知晓此人身份罢?”
“……陛下既费尽心思,不惜劳民伤财采取武攻,面对如今我君主动求和,岂非正好应了陛下之意。如若陛下仍是不信……恕小人逾礼,将方才之语反赠贵国。敢问陛下,您情何以堪?”
他一口气诉完,其实忐忑得很。
方才种种,其中有些是多年积存于心中的谜团,有些,纯粹只是猜测。能否说中,他全然没有把握。
萧绎被他一句接着一句,当下没了声息,一双凤目却随帐外夕阳流云缓缓黯锈。她默谋许久,将“碧落”递给随侍,方对有容倾身一探,微睐起双眸道:“但愿罢。如若不然,先拿你祭旗。”
有容就这样被萧绎以“款待”之名扣留在敌营,消息不通,水渗不进。与此同时,北狄的受降也仿佛显得心不在焉,狄军虽然不再拼命进攻奒关,可照样掐攻城要地,不肯离开。两方谁都未有真正信及对方。
一旬日后,碧落再次接到风莹长安回信。信中只有区区两行字,第一句为:帝不朝十五日余于长秋。还有一行附在后头:七日前帝诛林氏诸女,男者流,当日召见京畿军将领若干。落款日期在八日之前,大约送的太急,显然是去了阳关后才被转送至奒关。
碧落沉吟片刻,恍觉眼前一黑。不远处信纸飘然而落。
翌晚,有容被扣消息传回大营,众人益发不敢去触她霉头。崔媛与韵之说起此事时,只偷偷掩袖道“幸亏那一位好生在府,殿下尚有些宽慰。”韵之闻言也就笑笑,不同她辩。白日里头,众人无论怎的瞧着主上皆似无事人般,恁地条理分明,头脑清晰。但韵之知道,那晚碧落既没哭,也未闹。
只瞧着有容氏家徽发了半日呆,复颤手拾起风莹那信,跪在地上拼命干呕。呕得昏天黑地,呕得万箭攒心,她也不管地上脏,蜷腿瞧月亮,一瞧一整晚。任韵之百般劝慰,她自毫无知觉。
待复过一旬日,大军欲走。韵之在旁细瞧主上形容,却益发显出憔悴模样,不过苦苦撑着,又替她难受。不料碧落出了会神,倒主动将一沉脸色,果断命人“出发!”
此次可谓顺风顺水。
姬梧的反水果然引得卫安茹勃然大怒,双方在郊方百万会战。崔灵母女共率七十万梧兵迎战北狄八十万主力,以方阵为单位向北狄开进。周围高岭伏着弩手,一时之间箭雨阵阵,她们戟铍碰撞发出金石之声,热血飞溅在铠甲上,渐渐透入领口,染红中衣。
五六日后,卞城城门上的梧朝帝姬头颅,已被崔媛恭敬迎回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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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乃假符,降为诈降!你居然敢骗朕!!郊方一役我军伤亡惨重,卞城落入敌手,你果然不辱使命!”萧绎红着眼睛,怒不可遏向有容喝道:“君莫忘了,朕当初说过,倘若贵国使诈便要拿君祭旗!”
有容站在那里,闻言闭了闭目,凄淡笑笑。“果真如此,小人的‘舍去’也值当了。”复转身即走。
“你去哪里?!”
他脚步一停,却并不回身。负手傲然答道:“千古艰难不过一死。小人使命既达,纵然殉国也死得其所!我为国而亡,国必当为我而恸。小人无惧。只是……”
萧绎当他临危踌躇,要开口乞生。便讥讽一笑:“只是甚?”
“只是朝玄端,夕深衣,乃姬梧士族之上礼仪。陛下若有肚量,可否允些时辰,待我焚香更衣,从容赴死?”说罢拂袖而去。
留下萧绎且怒且恼,另夹着一股说不清的羡慕来。谁知她正五味杂陈,前方又传来一条消息。说是梧朝太女姬碧落亲传口信,愿与狄朝皇帝陛下一晤,又道刀下务必留人,倘若梧使少一根发,便要拿贵方百姓是问。
她这下忍无可忍,端起一方砚台便往来人身上就是一砸。“她凭甚么?!”
墨汁淋淋沥沥甩在对方脸上,那人也不敢拿手去擦,只略定了定神,委委屈屈道:“那姬碧落说,梧使掉一根发,她便杀卞城百姓一人,掉两根杀一双。若是……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她便屠尽五十万卞城人,再来寻陛下偿命。”
萧绎煞白着脸色听完,当即瘫进椅中。喃喃自语道:“她定是疯了……”
万里河山莫等闲(2)
萧绎向着群山手搭凉棚相了相,转头吩咐随侍原地待命,方才独自向几十步外的一汪潋滟处而去。她走近碧落身旁,也不急着说话,只默默打量。
如无意外的话,那年街尾她曾见过临水而立的这名女子。无论幽巷里男女嬉闹,或是长街之上风云际会的一瞟,都让她印象十分深刻。因为对方虽长着一双桃花含情目,却能在眼波流传时迫人心魂,这绝非平凡百姓该有的眼睛。
“朕已赴约,太女有何要说?”
碧落负着袖子正瞧那夕阳,落日余晖洒及她周身,瞬时倒镀出一层金光。她闻言即转身,见到故人未免有些意外。一怔之后,复也立即开门见山道:“陛下爽快之人,本宫便直言了。邀晤陛下不过为着三事。其一休战,莫再欺我华夏。其二燕关退兵,交还我大好江山。其三还人,我要他完好无损回归大梧。”
萧绎听了,登时英眉倒竖,仿佛对方所言俱是异想天开。“你欺人太甚!”
碧落却不生气,待对方说完便出声打断道:“陛下何必意气用事?郊方一战结果我们心中彼此都有数,且贵方大营被我军夜袭,其中损伤……”她掩了口,轻轻一笑:“再打下去,情势未必永远向着贵国罢?”
萧绎眯起眼,恨恨接道:“没错。大营偷袭被你得手,郊方之战我们死伤过半,但贵方也好不至哪里罢?莫非梧人皆能起死回生么?包括二位城头挂首的帝姬在内?何况贵国的燕关,至今仍捏在我手。”
碧落桃花闪烁,笑容益发地大:“整整八十万狄兵入郊方,十人去而四人归,想必贵国人定能起死回生了?燕关在陛下手中不假,可卞城却在我方之下。纵使各不吃亏,燕关多少人,卞城多少人?燕关没了,还有奒关,奒关失守,还有阳关。而卞城之内只剩一座关卡,一百里处即是贵国帝都!两者相比,孰远孰近?孰难孰易?”
“……狄朝不似我国多山多水多良田,若打起消耗战,我大梧百姓必将与国共存亡,贵方必败无疑。陛下且思量定了!”
萧绎觑见话绽,便一声冷哼:“太女未免自信罢?我方的确不似贵国良田万顷,可我大狄铁骑向来勇猛无敌,若是速战,贵国可有把握?”
碧落便瞧远处,未再立即接口。
就在萧绎以为对方哑口无言时,却听她缓缓道:“穗城一役,我梁将军部已将贵方粮仓尽毁,若是算上开战至今贵方的消耗,如今恐怕也不容乐观。此外,陛下还有一事大错特错!此事便是我华夏儿女对于土地的挚爱。”
她侧首一顾,炯炯桃花逼向对方,“北狄脚下的那方土地,之前尚有落耶部族,而落耶之前还有泫淼,不过区区几百年,血脉更换已如此频繁。故陛下不能体会此种心境。……我们在此生,在此守,上拜君王母父,下学礼义廉耻,千年万年瞧遍沧海桑田。华夏便是我族之根,华夏便是我族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