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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22 字 5个月前

,即使死得只剩一人,也绝不会放弃这片锦绣江山。”

“我们虽是敌人,本宫却佩甚是服陛下手段果决,敢想敢作,所以欲对陛下推心置腹,坦白说明——梧狄战后若细细来算损失,双方其实不分上下,但在战略要地的占领上,仿佛还是贵国稍稍吃亏。两方主力相加不过一百六十万余人,卞城却有五十万百姓命悬一线,她们的生死存亡,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碧落望着沉默不语的萧绎,竟对她拱袖一躬:“此次,本宫真心实意想与贵国比邻为安。两国和平,对双方都好。”

说毕,她收袖转身,目眺远处奒关内的崇山峻岭绵延起伏,带以无比崇敬口气感叹道:“再者……以华夏执着之深,土地之广,人口之多,你永远也征服不了她。”

萧绎受下对方伏顺一拜,听着她话,不禁大大动容。在那一刹那,她与对方找到某种交汇,此种交汇在狄人纵马平原时仿佛能稍稍理解。

“朕实在有些好奇……”萧绎迷惑地走前几步,与她并肩看千山斜阳,群鸟飞过,“华夏之于太女,究竟是何意义?”

碧落答得干脆:“她是我命。值得为她抛家弃女,洒血阵亡,也绝不皱眉。”

“哦?那他呢?”萧绎忍不住问。

“……”

她见对方哑然,遂自顾自接道:“我若喜欢上了一人,定要将他锁于深宫,平安一生,再舍不得他为朕冒险犯难……”

话犹未了,被碧落轻轻打断:“那是凡人。面对国难,炎黄旧姓安能避乱于后殿?他为国尽忠,我便更爱,倘若为国而亡,我要整个天下山河血泪,皆为他恸!”

萧绎顿时心中一紧。“……你敢?”

“我敢。”碧落微睨她一眼:“你若不信,尽可试试!”继而她极认真地转向对方,“华夏是我命,他即是我魂,命在而魂走,人活一世不过行尸走肉。所以,本宫有一建言,不知陛下同以为然否?”

她忽而一敛,桃花莹然。复向萧绎正容穆然道:“我愿奉上一座城,换回一个人。”

萧绎目瞪口呆望着她。山间有风,徐徐而至,那林间池畔却似乎静地连气流也凝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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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二君于山脚下相视一笑,分道扬镳。岐山私语也就被按压在了宫档高墙底下,顺着冗长的漫漫时光沉入历史缝隙之中,纵使翻遍两国史书也未见其踪,仿佛是梧狄心照不宣的秘密。

六月日炙,梧使归营。

碧落坐在大帐帘内,恍恍惚惚见他渐行渐近,膝盖一阵发软。待对方走至自己面前,下跪称臣,她才如梦初醒般回神过来。碧落居高临下注目有容,半晌方克制住心潮起伏缓声道:“卿一路辛苦。”

他却是连头也未敢抬,默了良久才答:“天佑我君,臣幸不辱命。”

日炙久长,黄昏迟迟。坠日粘结在西天不肯离开,倒将碧落大帐染出几分旖旎斑斓,帐内二人一坐一站,各自望天望地。她沉吟一会,便盯着前方茶水打破沉默道:“一纸休书非我本意……”

有容赶紧出声:“臣知道。臣并不敢怨恨殿下,也未曾怨恨殿下。殿下拿卞城换臣归营,臣……臣感激不尽,但此举若单为臣有些不值当……”

“嗯。”她短促一应声,终于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身上凝结着她全部的心动和心痛,心动到为其孤注一掷,心痛到为其孤注一掷。当时乍闻他被人扣留,谈不上甚伤心难过,只先是一空,后觉浑身撕裂。如今人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她竟无措起来,不知怎生面对为好。

望着望着,忽然胃里泛上恶心,令碧落有些手忙脚乱。她强忍不适续道:“本宫别无选择。君之于大梧更甚一座城池——”

有容呆呆望着他的“殿下”蓦地断了说话,煞白了面色在僵坐椅上一语不发,遂关心问道:“殿下,您……?”

谁知尚未及讲完,碧落已随手抓起个器皿,抱在身上大吐特吐。有容见状,当即定站在那里,犹如石子投湖,涟漪阵阵。

碧落仍在吐,趁着喘息方抬起一双桃花目,眼泛水光斜他道:“本宫怀孕了,孩子的父亲便是卿!卞城乃北狄战略要地,又是座大城,三个燕关也换不来它。若非腹内骨肉向着卿,本宫决不会轻易放弃卞城——我要我的孩子有父亲!”

有容听了,整个人顿时手足冰凉,眼前景物似乎瞬间飘去了远处。

放眼大梧全军,除他之外,根本未曾有第二个男子。他轻顺着她的背,想起临行那晚的主动,只觉脸上发烧。

行军打仗讲的是艰难困苦,自然比不得都中风花雪月,美人香草。何况打出长安起他便一直伴君左右,而五月时战情如此严峻,他更不认为对方在自己离开的一个月内会有闲情逸致去追莺逐燕。即便有,反应也不能如此之快。

这样推算下来,孩子的父亲无论如何都是他自己。

她吐完后,昏沉沉起身,沮丧着脸怨瞪对方。有容被她瞧了,强压着心头颤动伏顺道:“是臣拖累大梧,臣甘愿领罚。”

碧落仍是瞪着对方,也不说话,犹自不知自己双手正紧紧攀上他的衣袖,半分不肯松开。有容感悉一僵,低头去掰她细长指尖,眼眶却慢慢红了。“殿下恕罪,臣逾矩了……”

她这下再忍受不住,一头钻进肇事者怀中,十分不讲究形象“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小哥哥,莫要如此……我好害怕,你若一去不归,我们母女三人该怎的办?我舍不得你。”

有容喉咙发甜,一阵晕眩。他忙抱接住她,静静任其宣泄,只在对方平缓低泣时,才在她耳边道:“我也舍不得你。”

结果日暮之后,此名孕妇稳稳靠坐于使她怀孕的男子身上,掰着手指抽抽搭搭向他细数道:“长安形势堪忧,我担心宸儿那里。”她犹豫一会,决心隐下对于母亲父亲的判估,又期期艾艾道:“还有、还有南宫处,他毕竟一门心思跟了我,平日里嘘寒问暖十分周到……”

天空月朗星稀,帐内的下堂夫正竭力安慰着休弃他的妇人,告诉她她的女儿丈夫定能平安无事。

月余日后便是八月初,碧落将扫尾事宜留给崔氏母女,打算会合风嫜启程返都。一方面,她已不满足于风莹来信,想亲进未央一探究竟。另一方面,她也想尽快赶在肚子显山露水之前回归太女府——省却被人说与男子军中嬉戏,荒唐淫(和谐)乱,于己于他都无甚好处。

万里河山莫等闲(3)

太女安定北疆的消息在她们还未到长安便已被散发出去,有机敏灵巧之人封了捷书一路上大鸣大锣一里一唤,没几日便传透整个大梧境内。人们走上街头,争相看诰,复额手相庆。有些被征军的人家更是忙里忙外洒扫宰畜,准备迎接妻女姐妹归来。

碧落紧赶慢赶花去六日方驻至扶水。在接见了闻讯而来的施书后,又让大军留在这座“西出长安第一县”随时待命,这才领了三万精兵正式入都。

长安西郊却是她堂姐东阳郡主迎在那里。

说起这位,还有件事。昔日好景常在好花仍开,临川姐妹尚未挂首城头。她与有容新婚不久,正逢对方女儿满月,曾至府上凑过热闹饮过宴,席间东阳被她郡君取笑曰“河东狮”,被众人引为一笑谈。

那东阳郡主远远见碧落一行下车,遂向南立定受她一跪。待代天子解了她腰间束剑,方才亲自上前将她扶起,反身一跪,张口即请安道:“北疆乱定,我君一路可好?”

碧落当即一动。

以她位份,此次郊迎未见帝姬相迎已十分奇怪。然更奇的是,她这位堂姐为人向来豪疏,心思也不及其他宗室弯绕细腻,如今居然也嗅出了不寻常,先旁人一步在自己跟前留后路。便扬袖虚抬一下,似不经意状试探道:“四姐请起,本宫甚安。本宫在外,最是挂念未央,陛下父后可好?怎的不见大姐老八她们?”

东阳一听,心知肚明。她笑笑,慎口回说:“大殿下两三个月前下朝后旧疾复发,在府里头养病,陛下也知大殿下平日做派,不过随她去罢。八殿下臣不很清楚。”

碧落听了,又是一大动。她当着众人也不再追问,“嗯”了一声吩咐升车,却并非第一时间进未央复命,而是往东宫去。

当晚,风、施二姓皆派人登门太女府,几大世家借着“贺我君平安归来”开了一次碰首会。席间风嫜风莹似有不睦模样,一个急怒攻心,一个不知所措。碧落还问了几声,便只当她们姐妹因男女情事搅缠而生龌龊,笑着为二人和息了两句,也就丢过不提。

众人是夜议定,以火信为号。

翌日清早,碧落终于入宫陛见,交还虎符。正要升车时,宣室忽然来使传陛下口谕,让她“卿且自华阳门入长乐。”

碧落闻言微诧。怎的是长乐宫?

那里原是历朝历代的太后寝宫,太祖驾崩后,祖后姜颜华搬了进去。康泰十七年冬,长乐宫主人骤然薨逝,它便成了未央三宫中最没人气的地方。康泰帝晚年身体不好,曾听从皇后风氏的建议搬去长乐修养,但碧落出征前,康泰帝不知出于何意,搬去了长秋。

她因心里有数,便益发觉着来人可疑。风嫜却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在旁道:“殿下,不若待臣将他擒下!”

碧落沉吟片刻,未几抬袖一摇,“不。让他走罢,未免打草惊蛇。”她迅速折回府内,边走边道:“替本宫更衣,换了这身玄端。莹卿何在——”她指定风莹,“卿莫回府了,拿了我印即刻出长安城关蛰伏——假使情势有变,卿速去扶水告诉施诗她们,准备率大军入都勤王!”

她吩咐后,便沿着中轴石阶脚下生风。

待至后殿某处又倏忽一顿。韵之偷偷抬眼望去,只见有容抱了两岁多的宸儿站于廊下逗着顽耍,浑然不知碧落在自己身后悄然而立。韵之便有意无意退后几步,伏地低头,益发不敢出声。

碧落呆呆看了他们父女一会,忽而唤了一声。有容不防,吃了一吓,回身时深衣袂袖层层翻滚,倒碰落一阵桂花。淡淡的花瓣悠悠跌下,坠在他缠着素带的锦履之旁,散发出一股暗香。他放下女儿,候立于那处,此刻连人带景仿佛都遥远起来。

她走前去,先弯腰替女儿拣去眉边碎瓣,方对他道:“你即在此倒省却我找。本宫有事相托于君,望君应承。”

有容见她说得十分认真,遂也作了端肃模样回道:“殿下请说,臣万死不辞。”

“倘若午前我还未归,君请带着郡主与本宫侧君南宫氏逃离长安。君仔细听分明,本宫要君‘亲自’带人出城,别人本宫不放心。”

有容听了,半晌未则声,一张脸却渐渐下沉。

她见他不语,便加足了语气道:“此乃王命!君既为我臣,自当遵从君上之命,这并非儿戏!——就当还本宫当初恕了有容一族流放之恩。”

“……好。”

碧落听闻他终于肯应承,心中瞬时大大松了口气,她亲亲女儿,未再看他,当即反身离去。

至拐角处才负手一停,对韵之嘱咐道:“未央迷雾重重,今日瞧着又不似一股。此去后,帝都乱起本宫一时也照顾不至家中,他……他若是不从,”她微微睐起一双桃花:“随卿用甚手段!务必将三人带出东宫与大军回合。”

车马带着两千亲卫出了司马门,立刻便能见皇城内的戒备森严,三步即有士兵巡视。瞧士兵服色,果然如同风莹昨晚所说,俱是京畿军的人马。

她正细细端详,忽听后方马蹄踏街之声渐近,又闻马匹一阵嘶鸣,车架已然被拦住。碧落一身胡服,怒气冲冲掀帘欲骂,却见是韵之在外勒缰驻马,上气不接下气滚下鞍来。她知不好,忙问:“何事?”

韵之连礼也顾不得行,连滚带爬凑了过去,附耳低声回道:“殿下!您走后不久,长秋处李爷爷临府,瞧模样是千难万难跑来报的信。臣遂知事情有变,故来通知殿下。”

碧落边听边蹙眉。她带兵在外,对长安的局势主要从风莹等臣子处了解,此次回都,无论事或者人,皆波诡云谲,影影绰绰,似乎转瞬即会改变风向。比如今日宣召,来自未央的简直消息前后矛盾!长乐还是长秋,非常之时,她决心两者皆不信任。

她别了韵之,正待过紫微门,前方就有队京畿军一伸手,将车驾拦下。

为首那人右侧跑出个副官,向一行人折身一躬,陪笑道:“殿下,此处再往里便是未央皇城。请文官下车,武官卸马。再者……殿下一身胡服,入朝陛见也不合规矩呢……”她搓搓手,瞧了瞧气势汹汹跟在碧落身后的两千多名亲卫,吞了吞口水道:“这……这……大梧开国这许多年,实在未曾生出如今此例。微臣好生为难!”

碧落面无表情:“甚好!大梧开国这许多年,本宫也未曾听闻内城竟有京畿军。京畿将军尚好几位,卫戌在长安四周,怎的就属你孙部头上出角?御林军去了哪处?今日陛下储君母女交接,你敢拦本宫驾!”

一直久未则声的为首那人见副官应付不了,便知“太女”已起疑。她踱了过来,冷着嗓子道:“殿下,下官既是孙将军部属,自然遵从孙将军钧令,至于其他甚军,下官并不清楚。请殿下莫要为难下官,解剑弃武,轻装入殿!”

“你放肆!!你是何位份,竟如此同我说话!”

对方一脸的蛮横,丝毫不退让:“殿下既不肯解剑,那臣只好得罪了——殿下不能入内!” 她边说,边以眼神示意,顷刻便有人脱离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