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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伍,往远处飞奔而去。

有人眼尖,见状忙对碧落低声数语。

碧落听了,桃花微微一敛,划过道锐利狠光。她利落回首:“杀了她们!一个活口也莫留下!”

身后亲卫皆是刚下战场之人,自横尸遍野处历练出来的杀人魔物。她们听得本主之语,半分未曾犹豫。随着提剑出鞘,手起而落,二十多人未及呼救便已血溅未央。

中轴线上横流的鲜血浸入金砖地中,有的大朵飞散,在猩红与惨白交错撕扯之间有些触目惊心,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残酷。碧落小心翼翼抬脚在尸首上擦了擦污迹,复“咯咯”一笑,赞了句“干得好!”踩血扬长而去。

她一入未央便觉不对。整座皇城四下萧萧,自龙尾道始,直至□中宫,俱无几人,冷清得很。碧落瞧着,心中更是担心父亲安危。

天空澄澈,万里无云,长秋伫立在永巷中轴。

碧落一脚踏上玉阶,抽出长剑。剑气蓦然发出一声悠长清吟传至天外,剑身冷森青光泛着寒意。她骄傲扬首,回身问道:“诸卿且看!此未央三宫,拢聚世间华美琼章,它美不美?”

“美!!”

“好不好?”

“好!!”

碧落顺手将剑一插,顿时入土三分。复带头扯出根红绳,缓缓绑于自己右臂:“既美又好,使人顿生向往,但更易遭小人觊觎——倘若有人假传圣旨,逼死先帝,围困嫡父,犯上作乱,妄想趁着储君离都篡位自立,怎的办?!”

众人高声回曰:“杀!”

“倘若储君已然归位,她仍不知悔改,勾结外戚孤注一掷,企图垂死挣扎,怎的办?!”

下届吼声更大:“杀无赦!!”

“说得好!”

碧落微睇绵藐,挥手一剑指定长秋:“都道江山如画,如画江山,前方即有一卷白布,待凭我辈挥毫泼墨。众位爱卿……” 她此刻一双桃花神采奕奕,终于道出这许多年来,隐于最深处的心思:“且随朕入宫诛此逆女乱臣,再整我大梧衣冠!!”

彼时火信升空,唳鸣凄厉。

风嫜即率三万精兵于外城接应,每人右臂绑一红绳,兵鼓刃雷密密集集压了进来。韵之却拉着有容三人提早离了东宫,赶去与驻扎在扶水的施诗会合。

碧落被人护着闯入长秋内室,迎头一剑斩了欲拦她的宫人。热血甩在胡服上,瞬间便与玄色融合,吸收得一点不剩。她走至行障前,用剑挑帘漫不经心轻拭着血迹,方对正迫风后交出玉玺的千夷冷笑数声:“以卵击石,卿白长了这么些年!”

千夷起身而立,仍是旧年聪慧的模样。她端袖望尘一默,惨白面色笑道:“成者王侯败者寇,我无甚可说。”

所谓兵败如山倒,千夷的人马撑了不过几个时辰便举旗投诚。因她不掌军权,且属阴谋篡位,故除孙氏之外本就应者寥寥。其中有些卖主求生的,一五一十供出了华阳门兵变的策划。风嫜获悉后,下一刻即照着名录各处抓人。

如今帝女还都打着“平乱”的幌子名正言顺大开杀戒,蛇鼠之辈更是弃主四散,各自逃命,八殿下“阴谋逆反”余波直至震到初冬才渐渐消停。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结局)

长安又下雪了。雪飘进未央深处,将这清寂的宫殿衬托出一份渺渺的白,就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碧落屏退众人,独自在奉先殿徘徊,一道影子被灯火热流照在青金石砖上,显得明灭飘忽。空阔的大殿只见终年不断的青烟绕绕袅袅同历代先皇画像纠缠,窗外那些喧嚣浮沉似乎被隔在了外头,一丝一毫递不进来。

她擎着一支烛台走了几步,停驻于太祖姬炎凰像前细细地瞧。

关于祖母,她其实没有太多印象。只偶尔自母皇处得知祖皇是个当机立断的果决之人,一旦决定甚事,便从不退缩,从不后悔。

烛台的热流顺青烟而上,碧落透过那层模糊看去时,发现祖皇竟有双温柔而凌厉的眼睛。仿佛告诉她,在当年的那段峥嵘岁月里,它也曾有过花前月下,它也曾有过豪气云天。

随着年纪渐长,她难免会知晓些关于祖父的流言蜚语。嘴上虽不信,心里却对那段发生在后落耶时代的故事憧憬非常。

尽管没有见过祖父,却也不止一次从制朝遗臣嘴中听闻他当年的风姿。有些平日较为亲近的宗室祖辈,也曾半开顽笑地说过“小七那双桃花勾魂,简直与当年白安阳一模一样。”每逢此情,碧落多半跟着笑笑,带过不提。但心中自知旁人所言非虚。

因为母皇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母皇与祖皇是完全不同之人。她十五岁登极,十八岁成亲,三十岁上剪除嫡系势力收拢帝权,统共执掌姬梧乾坤四十余年。

康泰三十八年之后,母皇精力不济,是以倦势渐露,加之朝中不少人对的帝姬评断各异,党争烦难。若说康泰晚年不及从前,她心中起先也隐隐赞同过。直至一日晚间。出发前最后一晚,母亲命人将她召入未央,谈话至深夜。

其中不知怎的,说及众位姐妹,母亲默了半晌,竟开始纵声大笑,笑着笑着渐渐止住,又化为一声长叹,余叹飘在大殿久久不散,发出混沌苦闷的回响。她偷偷抬眼望去,见母亲脸上早已一片老泪纵横。

临走时,母亲还特意吃力地撑起身子,掰着她肩道:“将来若安生,你便容了罢。若是不安生……她们手里没兵,造不了反——即便造了反,也是乌合之众,自寻死路。你……你若梳理,朕眼不见心不烦。”她闻言忙飞了母亲一眼,见对方虽仍带笑,眼神却透着讽刺悲哀。“……都是一般的天家骨肉,朕着实不忍心……”

“陛下。”一声轻唤拉回她清明。

碧落恍惚之中,瞅见宣室张爷爷老态龙钟伏在殿外冰冷的青石上,正千难万难般向她磕首:“镇远侯的大公子现正跪在宣室外头,说……说是陛下若不见,冰天雪地跪死在那里。他带着牌子,身上又有朝廷封号……奴臣不敢犯上逐去……”

碧落一听便知其来意。镇远侯大公子去岁与千夷换过庚帖,本打算两年后女方更服礼毕迎娶过门,如今执意要见自己,多半不外乎求情。此刻千夷树倒,昔日宠臣四散,倒难得有人雪中送炭。

“瞧在他重情重义份上,叫起罢。”

殿外风啸雪飞卷来的寒意都让宣室火墙挡于外头,碧落跺跺脚,由着宫侍们小心翼翼服侍自己扫下落雪,更衣除裘完毕,才起身至宣室西殿。

青金石砖地上正跪了一位男子,大约是方才浸了风雪的缘故,把青金地正中的那块荷花博局纹方砖染湿一块。碧落款款坐了,居高临下注目地上冷得微微发抖之人。“君见朕何事?”

对方略沉吟一番,敛首盯着地上那方荷花砖细细道:“臣侍原本并无资格论及,不敢相求陛下。但镇远侯府与太常寺去岁换过鸳帖,故虽同八殿下未完婚,臣侍已是她的人……”

碧落未等他述完,便冷笑打断道:“君必是想,如今做了皇家内婿,有资格论及千夷欺君罔上的逆天之事了?”

对方被她语气中的刻薄吃了一惊,“刷”地白了脸色,却仍抖声倔道:“臣侍自小长在簪缨之族,忠孝仁义日日要学,不能糊涂至此。今日陛见只为一事而来,求陛下恩准,臣侍全家泣血一世感念陛下仁慈之心!”说罢便磕头。

“你便说说。”

“臣侍自愿服侍殿下。殿下若生,小小一方天地侍陪着她,她若……侍也愿尽未亡人之责,替殿下守灵扶柩。所谓树倒猢狲散,孙昭仪又在麒麟殿病入膏肓,那些没良心的不落井下石便属万幸!殿下要有个三长两短,臣不能叫她黄泉路上孤苦无依,无人相送。”

碧落闻言,当即置了茶杯,指着他道:“好个恭顺淑德的男子,朕衷心敬你。只她这一切俱是自找。先帝在时,她乃帝姬,朕继位后,她仍是帝姬,封长公主。朕有哪处亏待过她么?”她勾起嘴角,讥讽道:“朕待她以诚,她呢?使太监假传圣旨欲诱朕过华阳门,以便伏击杀之,可有冤枉?她逼死先帝,软禁太后,若非御林军护卫,她不但弑母,还要杀父。朕可有冤枉?就是老六,也没她狠辣歹毒!朕的王师当时就驻扎于扶水,入都才十余里路程,她不过两万京畿军,就妄想控制帝都捷足先登?简直荒唐!”

“陛下!”对方听着她话,只觉字字诛心:“八殿下起反,陛下要按天纲皇宪治她,那是国法规矩,臣侍无权置喙。但……华阳门也好,逼宫太后也罢,背后主谋另有其人!殿下落得这个结果,臣也无甚可说,原是该当。总之事已至此,推脱不得,认了倒霉罢。”

碧落听了,桃花锐利一闪。嘴上却斥道:“死到临头仍在信口雌黄!”

“臣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今日索性都说了罢,究竟谁人挑唆,陛下何不去问问关在福府的六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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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光靠坐于胡椅上瞧窗外月亮,她听见后方响动,仍是半分不想起身。

自打被母皇下令软禁在府内后,这座从前威赫时从未留心过的福府侧殿就成了她起居活动的所有场所。每日抬头望望四方天,或者夜间瞧瞧窗外月亮,掰着指头一日一日地算,再回忆回忆从前,时光便在这些念想中挨过去了。

背后之人默声命人退下,亲自拉过一张胡椅坐了,并不则声。

“你来作甚?瞧我究竟死未死么?”

碧落被她挑衅,眉角一挑,也不生气。盯着她背影不紧不慢地坐下,方缓缓道:“来时路上,朕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你的身上,有燕关五万守城将士之血,有十二万横尸沙场的华夏儿女冤魂,姬梧历代祖先以你为耻,太祖先帝地下也不会见你!起先朕万分想不明白,为何你丧尽天良,先皇却仍执意留下你命,朕原以为是她偏爱不忍的缘故。”

“……有些心境,定要独上凌绝顶才得体会,那时,朕尚不懂母皇。先帝早必已看出你人面兽心,留着你命是为后世之君当个惊醒!朕不能输给先帝,也不愿辜负先帝一番苦心,故而,朕决意不杀你。”

云光倏忽转过身来,讥讽一笑。“你又何必假慈悲?好生虚伪。先帝已崩,如今你是皇帝,一杯毒酒赐下,有谁敢说甚?不如来个痛快的。瞧瞧此地罢,寒窗庶几,破床损瓦……这是人过的日子么?我乃天潢贵胄,你逼人太甚!”

“你也配说人?!”

“我不配,你配?!”云光多年的积郁突然爆发,她怫然侧首,发青的脸色怒视碧落:“我虽多时不曾踏出此地一步,脑子却还使得。远的且不论,你先告诉我,母皇究竟何时驾崩?!母皇之死,你为何要栽赃给老八?!”

她半倾身子逼近对方,挥着袖癫狂吼道:“……母皇统共七位皇女,帝位只有一个,咱们各凭本事去挣去抢!你死我活俱是自愿,我无话可说!!我歹毒……我狠辣……当真可笑!你敢发誓二十六年来从未相瞒欺诈?你敢么?!玉楠是我授意不错,但陆享笥那贱人却是你送去的大理寺,林氏上下三百五十余口啊……俱因他一人女死男流!!”

自己出事那日,林氏同日出事,往昔的豪门世家一旦沦为阶下之囚,尊严甚低于蝼蚁。她自未央押回福府路上,曾坐于车内看着表弟林舒被一群人围住你推我堵,羞辱欺负,一颗心当即紧缩成块。

“姬碧落!”她直挺挺站于新帝眼前,“我杀你一人,你报我父族,百年的香火传承一朝断……我们究竟谁狠谁毒?!”

碧落勃然大怒:“那林氏在南边都弄些甚营生?!兼并土地,盗物走私,侵吞国税……还要朕再说么!林家便是那出挑之木,先帝与朕若不砍了拿她祭旗,吏治便绝无将来,何谈‘康泰’姬梧?!你若因此说朕毒辣狠绝,悉听尊便。朕不在乎这一时名声……”

“但你!!”碧落口气一变,厉声责道:“借夺嫡而卖国利,与敌勾结杀手足同胞,至今不知悔改。华夏也好,姬梧也罢,没有你这不肖之女!”

她面无表情走上前,对云光抬手就是一阵耳光:“这是为祖宗及冤死在奒关的老三老四打的,”说话间,又干脆利落“啪啪”两声:“这是为朕自己与有容文远打的。面对国难,比着她们,你心是否羞愧?!——方才既问及陛下,朕也不妨告诉你。陛下乃病亡。当时,她老人家当着朕与太后之面亲口定下的‘秘不发丧’,如此行事就是为了防止尔等宵小趁机乱来。你道挑唆千夷起事,便能浑水摸鱼么?”

她收了手,负袖望着无力滚落至地的云光,冷笑数声:“姬梧总共一百二十万名军人,八十万在前线抗狄,你可知另外四十万天子亲卫军的虎符在谁手中?千夷既能用京畿军逼宫太后,怎的就未将玉玺抢来呢?哼,朝中都道你手段行事像极先帝,可论心术诡辩,城府之严,你远远不及母皇!”

“……朕于人前人后确拿千夷做幌子,如若不然……彼时朕身在北疆,都中俱是太后做主,你想拉父后陪葬么?逼死先帝,逼死先帝……就凭你们,也能也配?”

云光早已听得双肩不住颤抖。她绝望闭目,伏在地上,似乎人生的所有所有都转瞬而逝了。“从前大姐生父因二姐之死被先帝赐饮毒酒,我还笑他野心膨胀,自不量力。如今看来,我们何尝不是?”她挂着泪,抬头放声惨笑:“原来母亲从未信我……我再像她,不过引来更深的猜疑防范!费尽心机一场空,活在世间还有甚意思……”

“你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