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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临落碧千川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能死。你若试图自裁,朕便屠尽府上老小,让你一支绝脉!”

碧落平和一笑,残忍续道:“母皇不杀你,朕也不杀你。朕要时刻警惕奸佞之辈,你就是活鉴!从今往后,人间美好再与你无干。这也是母皇的意思。朕在一日,你便在此处守着,风雨霜雪,独自一人守着。你有生之日,一刻也莫想见到夫女亲人,朕要你在这静幽的四方之地生不如死苦挨下去,孤独终老,死不瞑目!治下越升平,你便越难受,朕要你眼睁睁看着朕,携手帝国步入姬梧盛世!”

云光怔怔盯着碧落,仿佛听不懂对方究竟说甚,继而奋力爬起发疯似地向她扑去,尚未及跟前又被闻声阻止的宫侍拦下。

“你好毒!我们都错了,你才是姐妹中最心狠手辣的那一个……!”

碧落锦裘裹身,冷眼看着昔日玉贵荣尊的“六姐”与众人撕扯,发冠散乱似市井泼妇,复转身,毫不犹豫离开。

风嫜迎候于檐下,见她出来,忙吩咐人升车,一头又小心翼翼询问:“陛下,关于六主家眷,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碧落若有所思望了她一眼:“说。”

风嫜踌躇着似乎不知如何说。良久方陪笑道:“昔日落耶王朝的神宗在位时,曾为着膝下皇女们党争头痛不已。思宗皇帝登极后,将她一众姐妹统统幽闭,后来不知哪个打点了甚关系,便有新帝心腹替帝姬们求情,思宗皇帝总是不允,以话堵了回去。虽说六主作孽,与旁人无由——”

风嫜话就此打住。

两人都是聪明人,话意一挑,便已明白,不必说到位,不能说到位。

前朝思宗皇帝不允的理由其实十分简单,而用来堵心腹内臣的那句话更是著名。当时的思宗沉默了很久,便指着宣室外的一片绿荫笑谓旁人道:“去岁枯草悴不尽,一年复又一年春。”

她怀中抱个暖炉,似听非听瞧帘外冬夜雪月,半晌一叹:“此事你去办,莫让她知晓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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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泰四十三年除夕,新帝正式登极。特选此日寓意帝国百废待兴,一切重新开始。

碧落一早起身,换了冕服,上衣下裳代表礼乐服章。她拜过昭陵乾陵后,亲自上承天台告祭天地,庇佑姬梧,复缓缓走过汉白御道,于万众注目中一步一印走上御座。

她撑着冕服,端坐在那里,忽感腹中孩子一阵乱踢,遂下意识护住肚子,自微微晃动的十二道旒中望向下届。长白便领衔满朝文武伏地叩首,口中喊道:“陛下万年无期,长生无极——”

碧落坦然受着众人大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段母女对话。

那时年幼,她在宣室玩耍,正逢母皇下朝回宫,她也不懂,直接拉扯对方玄端嚷着要穿。旁人吓得脸色雪白,无人说话。谁知母皇只一笑,蹲下对自己道:‘你若能认全为母玄端图案的意思,将来便让你穿。’

后来,她入太学,开始学起士女六艺,开始懂得礼乐纲常,早认全了何谓帝王冕服,却是再也不敢对母皇撒娇要穿了。

再后来。她接替母皇,身着冕服玄端坐上凤庭,对于冕服含义,有了更深的体会。它肩挑日月,背负星辰,十二纹章联系天下苍生。若说前者表述的是帝王之艰,后者表述的则是帝王之责,大梧今后的命运已系于她身。

碧落望着御道尽头黑压压的衣冠们,虚抬衣袖道:“众卿平身。”

不远处群山巍巍,汜水长流,在她瞧不见的地方,有华夏黎庶殷切期望。姬梧盛世……帝国之荣耀,她毕生努力的方向。

翌日初一,天霁日晴。新帝颁布初诏,正式改元安和。

风后番外

姬玄第一次见到风舞扬是在建制三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天气沉闷,似乎要下雨的样子。

那年她才七岁,下学回到长秋,逢嫡父姜颜华在大殿交接风氏外命夫。见她来拜,淡淡吩咐一声不必了,显得客气而有礼。姬玄闻言,便慢吞吞自地上爬起,跟着宫侍挪去西室她自己的寝殿,耳旁隐隐还有三妹姬丹自大殿飘来的撒娇声。

谁知寝殿竟多出一个人。

姬玄站在榻旁,小手扯紧了袖子瞪着此刻睡得正香的一团身影,怒气愈聚愈多。她等了半日,瞧对方并无半点转醒的意思,便抬袖忍无可忍用力一扯,高声喊道:“你是谁?!从哪里来?!竟敢睡在本宫榻上!!”

对方被她一阵急扯,惊了美梦,歪着小小的身子揉眼起身,稀里糊涂按父亲“交待”回道:“臣风舞扬,今年七岁,母亲鲁国夫人风致娉。陛下万年无期,长生无极!”说罢也不看清来人,当即伏榻开始叩头。

倒把姬玄逗得又气又笑。

“你是风家小子?”她想起平日里风致娉谨小慎微的做派,抬了下巴道:“风家人个个胆小如鼠,看见我母皇头低成这样……”她拿手比了比,学着风致娉的口气,“只会说‘臣罪该万死’,将来你也一样!”

“臣没有!臣的家人也没有……”对方到底孩童心性,一听她论及家族,下意识欲辩解,说及一半突然想起对方皇女身份,便及时闭嘴。

“你敢驳本宫?!”

风舞扬张了张嘴,艰难地睁大眼望着她,却是再也未回口。半晌,细细接道:“臣不敢……”

姬玄遂拍手笑,觉得方才在嫡父处受的委屈全飞去了天外。她边笑边点头,指着低头伏软的对方一迭声说“没错没错,你母亲就如现下这副模样。”

风舞扬趴在榻中,努力地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呆看对方趾高气扬。

那日傍晚他离开长秋时,见刚刚那位“很凶的皇女”一人抱膝坐在侧殿拐角处的石阶上,蜷缩成小小一团,身后半个宫侍也没有。晚风将一阵青肤樱碎瓣吹得纷纷扬扬,在高大森然的宏伟宫殿之中,她被映衬得那么渺小而落寞。

原来是个孤独的人啊……风舞扬牢牢牵着父亲大手,模糊想道。

两个孩子的争执不久便作为笑谈在永巷传开,有些有心之人欲借题发挥,跑去建制帝姬炎凰面前添油加醋。末了,有意无意递上一句:“风二公子让我们大殿下一唬,眼眶都红了,至今不敢再入长秋……”

那建制帝听了,竟然大笑。复向左右道:“皇女心胸怎可如此狭窄?玄儿既不喜那风家小二抢了她榻,朕便要罚。就将她的正榻罚给风二如何?叫他永远占着大皇女后苑的正殿正室,怄死玄儿!”

当时的建制帝虽说是顽笑,但谁也不知她究竟存着几分认真。

建制七年,未满十二的姬玄成为大梧储君,她终于不必再瞧嫡父眼色,搬去了东宫。同时,风二公子肃雍德茂,性情淑宁,特聘为太女王君,待她十八及笄之后正式迎娶。

其后几年,姬玄愈来愈忙。母皇身体益发不济,而每日应对复杂的朝政与错结盘根的各方势力便要花去她绝大部分精力,所以关于王君人品样貌,姬玄没有闲暇也没有兴趣去了解猜测,只大约知晓自己会有一个胆小怯事的丈夫。那时她的盘算是,能与他太平安稳一辈子自然最好,如不能,三宫六院总有个把合心合意之人。

事实上,若非幼年“抢榻”之事,她对他几乎连这点浅淡的印象也没有了。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建制十年。

建制皇后姜颜华为讨建制帝姬炎凰高兴,有意于元宵佳节广邀世家子弟前来游园顽耍,十五岁的风舞扬身为未来太女王君,自然受邀坐了首席。

姬玄一早便落了坐,不知出于甚心态,泛着一双桃花在首席处来来回回扫了好几回。她因不认识对方,遂边瞧边在心里将“可能”的人选从头到脚挑剔了个遍,然后带着鄙夷暗笑风家的男子一代不如一代。

席间皇姑姜妍有意为难,趁大司马白日照因病拒席,当众指着一盏宫灯笑请她去猜。

姬玄略瞟一眼,见灯上画着霁日风住,旁提谜面“雨过天青”四字,陡然涨红了脸色乜瞪对方,心中深恨她捕风捉影。

对方见姬玄沉默,便欲趁胜追击,一语双关道:“如何?臣到底把太女为难住了。”

姬玄手足无措。

她以目光四处求救,木着脸看周遭。分明的绣衣朱履,分明的觥筹交错,却无一人解她之围。恍恍惚惚里头姬玄彷佛又身置幼年,下学后拖着小小的身子走去侧殿拐角处,独自抱膝坐在殿外石阶上等日暮,一种被遗世的孤独感渐渐自内而外淌散出来。

忽而一声清越穿破寂静:“请太女将此谜赏及臣罢。”伴着它翩然而至的,是声音主人的离席而出。

姬玄感激地循声望去,见次席上一位形容高挑的少年正走来,暗青色的衣襟随他步伐微微晃动。她便站在未央的尽头,自黑压压众人堆里瞧他缓缓而行,晃出一路风华正茂,晃出一路疏朗出尘。

少年走至姬玄身边驻步,先向她迎头下拜,复对姜妍大方一笑,道:“谜底便是‘日照’二字。晋国夫人,我猜的可对?”

后来姬玄觑了空隙特意将对方拦下,欲问他姓名,岂料对方竟闪了闪眼睛,脸色古怪。不知为何,姬玄总觉得他似乎想笑。他端端衣襟,一本正经敛袖禀道:“臣风舞扬,母亲鲁国夫人风致娉。殿下千秋。”

她听了,靠于殿门背上,借暗暮的天际掩盖发烧的双颊。

原来是他!当年那个睁着大眼睛,委屈对自己伏软道“臣不敢”的风家小子。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名敢给姜妍碰软钉子的男孩与当年在榻上泫然欲泣的孩童重叠起来。窘迫之下,便冲口而出道:“不可能!你——你不是坐在首席么?”

“臣……臣到的稍晚,”风舞扬在她盯视之下不安地动了动,看着脚尖续道:“……便随意寻了座。”

天朗气清,月下星辰。那对少男少女一靠一立,她的尴尬他的害羞,湖边林间只有虫鸣阵阵。

之后没过多久母皇驾崩,她由“殿下”成了“陛下”。那段时间里,她知道了许多,隐忍了许多,也放弃了许多。朝中争斗益发激烈,太后姜颜华的几次试探令她不得不更加依靠宗室势力与之对抗。每当此时,她倒都真心实意期盼能与风舞扬早日成婚,从而将风氏彻底收拢进自己手中。

康泰三年,姬玄终于按着母皇遗命与风舞扬完婚。因皇帝刚刚及笄,尚未更服,而皇后还差一年才得弱冠,故当晚并不行周礼,只将两人放置在长秋正殿凤凰榻上,尽个意思罢了。

姬玄在昏暗红烛灯下默默打量敛首危坐的丈夫,想起两人幼年“争榻”,不禁感慨万千。眼前之人出身显贵,性子温和,待人有礼知进退,的确是父仪天下最为适合的人选。“连喜服都能映衬得如此漂亮……”

嘀咕声传至对方耳边,让他刹那飞霞上脸,头更低了:“陛下说笑……”

至少那时,后宫是宁静的,没有前朝的阴晴不定,没有长乐的凶吉难测。姬玄歪坐于榻边,撑手偷望对方好看而温婉的侧面,忽然就觉得与他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那年秋天,姬玄终于更服完毕,整个大梧都在为皇帝成人礼上最后那道侍寝人选忙碌。反倒是她东游西荡,整日做出贪顽倦政的样子。来自长乐的催逼却是愈来愈甚,有时实在心烦,也会一人不带躲去长秋与风舞扬顽耍一会。

次数一频,他也摸到些规律,凡入夜就使宫侍们在檐角挂两盏灯,方便妻主拾阶上下。姬玄见了,总是笑笑,也不拆穿,仿佛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夜宴臣姬玄提早回宫,遂屏退宫侍在永巷独行,顺便散酒。鬼使神差逛至长秋,见殿外漆黑,殿内昏昏,便大觉奇怪,她不由自主抬脚入殿,所到之处一人也无。姬玄知道出了事,三步并两步冲至正殿掀开帘帐,帐内风舞扬蜷成一团缩在榻中。

姬玄以为他病了,刚要伸手探他额间温度,瞬间又让对方阻止。

“陛下,莫碰我!”

她被他压抑的哑音吓了一跳,“为何?你怎的了?”

“我……我……”他支吾半日,再也说不下去。姬玄顺他眼光瞟去,只见地上扣着半盏打翻的茶水,杯子着上青金石砖,早碎成了一片片。

她不解,正欲再问话,又听风舞扬咬着下唇拼命忍压喉间的呻吟,眼角眉间已忍得沁出了一层细汗。姬玄一筹莫展望着丈夫,突然联想到这几日教礼女官在男女之事上对自己的教导,她甚么都明白了。

随即气得浑身发抖。若非今夜临时起意,恐怕姬风联姻便要被人为拆散!

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弯下腰对风舞扬道:“姜氏打的好主意,但朕偏偏不能让她们如意!你要帮朕!”

凭着一股酒气怒火,她吹了昏灯放下鸳帐,径自爬上对方榻上,将震惊过度的他直接扯了过去。起先风舞扬吓得直往后躲,然而在莫名其妙吻住姬玄主动送上唇后,一切又似乎变得不再那么莫名其妙。

暗帐中充斥着凌乱与青涩,衾枕卷染上两人交缠的炙热呼吸,她们喘吟之声传绕在寂静空幽的长秋,发出使人脸红心跳的回响。姬玄缠在他身下,忍着痛由对方亲自完成她成人礼的最后一道步骤时,依稀瞧见帐外一个陌生女子身影张皇闪过。

翌日凌晨,她抱膝望着被上某处,大大舒了口气,而被她吃干抹净之人掩衣缩在床脚,羞得简直抬不起头。他偶尔瞟见那抹触目惊心的红,迅速别脸,心中却一阵鹿撞。两人眼光一触复跳开,各自发了会呆。

最后还是姬玄打破沉默,大张旗鼓喊人进来伺候。

她指着床榻对目瞪口呆的宫侍们面无表情道:“方才怪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