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更加惆怅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酒杯
野花是一夜喜筵的新娘
野花是我包容新娘的
彩色屋顶
白雪抱你远去
全凭风声默默流逝
春天啊
春天是我的品质
读完后周兢说道:“今天我所说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因为我热爱生命,所以我必须对我的内心诚实。”停顿片刻后,他接着说,“我要告诉你,袁娉婷,这首海子的《春天》特别送给你。好了,我说完了,谢谢大家。”
天哪!周兢是在向袁娉婷告白吗?他忘记了阿妖就在他旁边吗?他不知道有几十双眼睛看着他吗?他不害怕他会死得很难看吗?
这个春天啊。
5 春天傍晚的幻想
大学毕业后,我在深圳和上海摸爬滚打了一阵又回到西安,心平气和地做了高新区一家电子公司的职员。高考时报计算机系,我幻想着自己能够修炼成一个上天入地的hacker或cracker,可最后我只是成为一个还算熟练的visual c 程序员。但我并未太过怨恨遗憾,我说过了,我是心平气和的。
越长大越发现人这辈子真的很短,能做成的事情很少很少。生命越往后越显潦倒越见荒芜,倒是那些已成回忆的过往岁月,点点滴滴都成了一笔无可估价的财富,它们才是我真实活过的证据。生活太美好了,怎么过都是在浪费;也正是因为生活太美好了,随手打捞起的都是闪亮的珍珠。想到此,我便决定开开心心过好今天,为明天积累珍珠般的回忆。
天气不错的周末傍晚,我会绕到高中南门外那条街的小馆子里吃晚饭。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羊肉泡馍,一边看那些身穿总不合身的校服的孩子们来来往往、打打闹闹。忘了是谁说过的:青春是一种无法被证实的自负。在这些孩子们嚣张的脸孔上,我看到了曾经张狂的自己,看到了自己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丧失的骄傲,难免黯然神伤。转念一想,个体的生命是一个有始有终的抛物线,整个人类却是一个封闭的完整的圆,生生不息。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类从来苍老,永远年轻。于是,我又豁然开朗。
袁娉婷从西外毕业后,去我们的高中做了英语教师,成了奥特里吃呢、窄版猴与阿妖的同事。摘掉牙套和眼镜的她现在是一个引得小男生暗恋的美女老师,用她迷人的声音朗读英语课文和训斥学生。她的学生们一定不知道,他们的老师曾在他们嬉戏的操场上投过标枪、在他们端坐的教室里读过《致橡树》。更不会知道,他们美丽的老师在还是一个丑小鸭的少女时代,曾在一个公开的场合获得一首名为《春天》的献诗。
现在周兢在美国一所牛校读研,专业是植物学,有了一个挺可爱的台湾女友。他没有和袁娉婷在一起,事实上,除开那次班会,他再没有对她有过任何表示。是的,他说过的是想和袁娉婷做邻居,而不是想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还记得高三那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周兢望着窗外很诗意地对我说过一番话:校园里的花都开了。她们开得那么美,我却喊不出她们的名字。我真希望将来我能编纂一本植物志,悄悄将自己也编入其中,做那些花儿们的邻居。——忽然觉得,这是个浪漫得不得了的家伙。
高中同学里出国的还有马瑞。他在高三时转入文科,高考时超常发挥,考入南京大学中文系。后来去了日本,据说学的是古文字方面的东西,可我总疑心他是冲着日本漫画去的。一个为了漫画敢拿生命冒险的家伙,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在高中毕业后再也没见过马瑞,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永远停留在那个抓着栏杆往上挤的小胖子上。
香烟店现在的店主是川崎400。欧阳消失后半个月,卖火柴的小女人也消失了,那一玻璃橱的火柴也不翼而飞。没有人知道欧阳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可以确定那个漂亮女人是跟欧阳走了。关于欧阳最后的消息来自一则新闻。是我读大三那年,在报纸上读到迷笛音乐节的报道,我敢肯定其中一张图片上打鼓的男人正是欧阳。在那张图片上,我还隐约可以见到一个红色的身影。至于,红色身影是不是为欧阳点烟的红衣女人,我就无法肯定了。——我希望是她。嗯,一定是她。
高中的同学朋友们已各奔东西,高中生活也已远得像一则童话。可我从不曾真的感觉我在精神上与高中远离。我在高中三年里呼吸到了最新鲜最青春的空气,这三年生活是我记忆中的秘密花园。在这个美丽神奇的花园里,草木繁茂花朵永不凋零。永远是春天,永远阳光灿烂。
我捡到了秘籍
1
进入新闻传播学院听第一节课,我就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第一节课是副院长的新闻史。副院长是一个六十岁上下的五短身材的老头儿,姓李,穿一身绸质马褂,手摇一把折扇。老头儿眯着眼睛用说评书的语气,指着教室左右两面墙壁上的四幅图说道:“知道墙头的哥儿几个是谁不?——邹韬奋,范长江,邵飘萍,梁启超。中国新闻出版界的四位泰斗。”他顿了顿后问了句话,语出惊人:“有谁知道他们的婚恋状况?”顿时,课堂内嘘声一片。他扫射了一番面面相觑的我们,得意洋洋地说:“嘿嘿,不知道吧。”
老头儿收起折扇一个个图指过去:“梁启超,有二房;范长江,就是一风流公子;邵飘萍这哥们儿最cool,娶了四房姨太太啊!”
全班暴笑,我们都笑到使劲拍桌子,摔板凳。
说罢,李老头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在前排同学眼前晃了一下后,继续字正腔圆地说道:“知道这是什么吗?——邵飘萍的私家照片!”他又做神秘状弯下腰小声说:“知道这是谁提供的吗?——这,就是邵飘萍的第四房姨太太提供的!”
他话音一落,我们笑出一个小高潮。待笑声渐息,老头儿又摇摇手中的照片,问:“若没有这些照片,只能叫花边新闻;但有了这个,这叫什么?——这,就叫独家新闻啦!”
班里又笑得天翻地覆。
第一次打照面,全班男女老少四十五口人全给李老头儿放倒了。那堂课是在持续不断的哄笑声、击掌声、跺脚声、拍案声中结束的。我记得当时我一边笑得直揉肚子,一边暗自担忧前途叵测:哦,大爷我进了八卦系。
几年一晃而过,转眼大四。在八卦系百无聊赖地读了三四年书以后,我离曾经的理想——斯诺、卡帕等大牛记者越来越远,离通晓八卦掌故的李老头儿越来越近。
在这个娱乐化的年代和鱼龙混杂的环境里,严肃的、负责任的、真正有意义的新闻是不多的,满版充斥的是看了笑不出来的喜讯、具有开胃效应的人物专访、真真假假的明星八卦、人人心领神会也人人懒得理会的谎言。最后,我也懒了。管他的呢,所谓真相,who cares?我领悟之后,早早就有意识地朝摄影记者发展,避免了光天化日白纸黑字撒谎的为难。也许我会因为狡猾或怯弱而不够诚实,但,我清清白白的镜头是不撒谎的。
可惜,即便我降低了理想的标准,上天也没给我大显身手的机会。新华社没有邀请我去伊拉克亲历战争,“非典”时我去不了小汤山而是和所有同学一样被封在学校里,费心拍的dv、照片连在系里的比赛中都拿不下一个奖来。毕业匆匆而至,我无奈地滑向了我一直抗拒的命运:去《?菖?菖晚报》或《?菖?菖晨报》当个采写为几角钱杀一个人之类的市井新闻的小记者。当我终于肯低头认命的时候,我却发现:《?菖?菖晚报》《?菖?菖晨报》都不要我!人家要党员,要学生会干部,要系里的前十名。——而你,翟羽凌同学,什么也不是。——嘿,这就是他妈的生活!
生活是什么?是走走停停,是眼前一晃而过的风景和人物,是希望与失望的轮回,是揪心的一时过错和更加揪心的永远错过。生活的真相是什么?是在每一次停顿的间隙脑海里突然产生的荒谬感。生活的无法逃脱的悖论是什么?是你明明感到了荒谬,却依然被一股强大得根本无法抗拒的惯性推向下一轮的走走停停。
找不到工作,写不出毕业论文,也没留住女朋友,我的大学晚景无限凄凉。
在这个我的脸臭成狗不理包子状的时候,只有睡我下铺的尤新一直对我保持着同志的信任、景仰的眼神、吹捧的言辞、巴结的姿态。尤新家里有高官的背景,早就铁板钉钉定了毕业后回家乡最大的报社工作。他在大学里疯玩了两年极速轮滑以后又迷上了自行车攀爬,现在成天找有台阶的地方提着自行车蹦蹦跳跳。这孙子自己玩爽了还不够,还非让我把他的飒爽英姿用dv给拍下来,说是要寄给他在英国的女朋友。看在他不遗余力吹捧我的分上,也看在他请吃饭的分上,我就一次又一次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在阳光灿烂的三月的下午,我又拿着我的三星vp—m110s,来到农行门口的石狮子前,拍摄穿短袖t恤和韩版滑板裤的尤新的车技表演。
北方的春天依然寒意逼人。我握dv的手指一直是冰凉的。再看尤新玩得满头大汗、热火朝天的滋润样儿,我在心里暗自决定:待会儿我要点两只烤鸭,一只现场吃完一只打包带走,心疼死这小子。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我的dv也不称职地偏离了它的焦点。于是,她,通过小小的镜头进入了我的视野。
哦,美人。
我的镜头情不自禁地追随这个美人。在春寒料峭的日子里,美人非常勇敢地穿上红色带蕾丝的短裙,秀出完美的长腿。上着一件黑色的无领夹克,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长度及腰的葡萄紫鬈发自然地飘在肩上,一副大到有点夸张的银耳环吊在脸颊两边,可爱的气息里混融着狂野。
美人看过来了。她在直视我的镜头,直视我。——我敢肯定,我的呼吸和心跳在加速。丢人。可我真的有点紧张。
她走路的姿势犹如跳弗拉门戈舞的女郎,而她的眼神却令人联想到化身蔷薇泡沫的小美人鱼。她的眼睛很美,没有一丝烟火气。眼神是忧郁的,如幽蓝的湖水深不见底,能将满世界的繁华看得凋零,看成一片寥落荒芜。这样脱尘绝俗的眼神,在一千年以前似曾与之相遇,在一千年以后肯定还不能忘记。
美人发现了我这个石狮子边上手拿dv的窥视者。她先是有一点惊慌,但只有一点、一小会儿。接着,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就转过脸、转过她好看的眼睛,悠悠地走开了。那是很轻很缥缈的一笑,我仿佛听到了雪临花中的声音。
关于美人,罗琛曾说过一段代表男同胞心声的话:给格雷丝?凯丽这样的优雅女上司打下手,找哈里?贝瑞这样的尤物当拍档;被铃木保奈美暗恋,被全智贤欺负;玛丽莲?梦露是用来外遇的,莫妮卡?贝鲁奇是用来做大众情人的;让索菲亚?罗兰那样可爱的高大女郎来做祖母,让山口百惠那样的温柔女子做漂亮妈妈;与费雯丽打情骂俏,与奥黛丽?赫本携手步入教堂;与苏菲?玛索一夜情,与赵雅芝白头偕老。
今天,我算是明白了,这世上还有一种美人,是要像女神一样供着,用来顶礼膜拜的。
“你小子发啥花痴呢?”尤新狠狠拍了一下我的脑袋,一巴掌把我从幻想的云端打回了现实。
“看,绝世美女。”我把dv递给他。
尤新看了一眼,说道:“哦,我认识她。咱学校历史系的。叫,我想想,叫什么来着……名字很特别的……”
一听尤新认识她,我嫉妒得想抽他一顿,赶紧问道:“你怎么认识她的?”
“想起来了,是叫阮斯语!阮玲玉的阮,斯佳丽的斯,语言的语。”尤新很得意地说,“要说我和她认识,还得感谢您哪!”
“哦?”
“选修课考试认识的啦!——你个小禽兽,我拜托你帮我报选修课,你给自己净选《金瓶梅研究》《电影欣赏》之类的好课,给我选的全是什么《脑科学概论》这样无聊的课,还选了门《女性体育保健》!你丫缺德不缺德!?——《女性体育保健》考试,这个阮斯语就坐我旁边,我全抄她的,嘿嘿!名字也是瞄卷子时瞄到的!我是因祸得福啊!”
我一拳打到尤新肚子上,笑骂道:“你这走狗运的猥琐男!”我也在心里骂自己:当初怎么没给自己也报个《女性体育保健》呢?
抬眼再看,美人已经消失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我又看看dv里刚刚拍下的美人影像,想了想,删掉了。如果是从前,我可能会在一个月里很无耻地把美人的图像设为电脑桌面,背着女朋友精神出轨一番。但现在是大四,我不会这么干了。
惊鸿一瞥,瞥一眼,就过吧。
2
毕业班的散伙饭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持久战,长的吃一学期短的吃一个月,把人吃得脑满肠肥挺胸凸肚跟腐败分子似的。
罗琛热情洋溢地跑步,尤新一如既往地玩车,倒是变化不大。胖得最厉害的是王加辉,他自从保研后就开始过猪一般的生活,每有腐败活动必定出席,像给注射了催肥激素一般日渐庞大。罗琛他们让他运动,他哼唧着说什么:“我,只能仰卧,不能起坐;只能俯卧,不能撑。”——没救了。
我也没胖,反倒消瘦了。我怎么胖得起来呢?四月了还没着落,我的心里当真慌张起来,开始大规模复印和投递简历,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