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师兄们那份随意挥洒的幽默、机智从容的锐敏而拍案叫绝,也为他们那份往往被辜负的多情、总也不肯放弃的理想主义所感染触动。南门外夜半的小酒馆里,我将围坐一桌的师兄们醉醺醺、笑嘻嘻的面孔一一看过去,忽然觉得他们很美。对的,我没用错词,不是帅不是酷,而是美。精神之美,性情之美,自然之美,青春之美,以及男性所特有的阳刚的、放肆的、旷达的美。激赏羡慕之余,我就想以男性口吻写一写他们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写一写他们的挣扎与超越。
也就是在这个学期,校园里接连发生了两起自杀事件,给我的震动很大,让我对自杀有了一番不够透彻但相当严肃的思考。我将自己关于生死的所思所想一并涵容在了这篇小说里,这使得小说在主题、情节、基调上都显得有点散。也许你读了后会问:怎么一会儿悲一会儿喜,一会儿戏谑一会儿认真,一会儿沉重一会儿轻松?我亲爱的朋友,请你仔细想想,谁的心里不是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的呢?谁不是苦中作乐、含笑带泪、一半明媚一半阴霾的呢?谁又不是在这琐碎凌乱的生活里逐渐寻出章法、提炼出意义,并不断怀疑不断追寻着的呢?——我想,生活从来就是充满戏剧化场面的散文,以漫不经心的步态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而我们,从来就是在一种平缓中体验动荡,平凡中领略奇崛。
小说里,我将故事发生时间安排在了2004年,我便是在2004年本科毕业的。其实与时俱进,把时间改为2005年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我固执地想让自己再过一次2004年,再毕一次业。而且,我想,无论什么年份毕业的,大家都会持有一份共通的感觉和心情。但愿,我的文字能够轻轻拂过你内心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能够给你带去安慰。
忽然长大
1 我们一起回来了
2005年6月的一天,陆希和高远回南中去玩。
一转眼,陆希和高远二十三岁了,尽管都还是读书人还是学生气的打扮,但已经与中学生们拉开了距离。在校外的小书店里,他俩被书店老板一眼觉出异样,老板问:“你们是大学生了吧?大几啊?”高远调皮地应答:“我们啊,明年博士毕业!”
老板被高远逗乐了,笑呵呵地说:“不会不会,这小姑娘我记得,几年前老上我这看书买书,顶多也就才从南中毕业三四年吧?”
陆希微笑,说:“老板好记性。是的,我俩就是2000年从南中毕业的,现在我们都在读研究生。”
离开书店,陆希有点怅然,她带几分伤感地问高远:“我们真的老了吗?再也不能冒充高中生了吗?”
高远轻轻刮了一下陆希的鼻子,笑着说:“真是傻瓜。我觉得,你一点没变,还是和高中一模一样的傻丫头。”
一句傻丫头喊得陆希又甜蜜又心酸,想想高中时的自己,确实很傻。傻得可爱,傻得可怕,傻得叫现在的自己心疼。
其实,高远觉得陆希就是变了。变漂亮了,变懂事了,变得有内容了,变得……有女人味了,不再是那个穿大校服、留简洁短发、脸蛋带点婴儿肥的女高中生了。高远也认为,发生这样的变化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七八年一点不变才不正常呢。
高远和陆希在变,南中的校园也在变。陆希当年住过的危房级别的宿舍楼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实验楼。卖很好吃的炒面和很难吃的炒菜的食堂已被拆除,原址上一片未竣工的楼房据说是教工宿舍。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和人造草皮,鲜红鲜绿的看起来生机无限。比较失败的是主教学楼墙壁上贴了几个伸胳膊踢腿的傻乎乎的漫画人像,把好好的一所中学弄得疑似幼儿园。不变的是校园里高大挺拔的梧桐树,以及被梧桐树守护的孩子们。那些笑容明媚、眼神纯净的男孩子女孩子,永远都是十六七岁。
穿过花坛走到宣传栏前,陆希笑着对高远说:“记得吗?高一那年你获了物理竞赛一等奖,一张像通缉犯似的猥琐登记照就被贴在这里,大家都拿这事取笑你!呵呵!”
高远也笑了,说道:“真是丢脸啊!那时候我恨不得砸了玻璃把照片销毁才好!”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纷纷走回教室。陆希看到四周无人注意他们,就对高远说:“我要你亲我一下。”
高远看着陆希任性得有些邪气的笑容,俯身吻了一下她的嘴唇。他们迅速地叠在一起又迅速地分开,然后默契地相视一笑。
这个短暂的吻还是被一个爬楼梯的男生看见了。男生惊奇地瞪大眼,一边重重拍着楼梯扶手一边兴奋地喊道:“哇噻!”——高中和大学不同,恋爱是地下的,在学校里连敢牵手的都不多见。这小男生今天长见识了,居然有人大白天在校园里公然接吻!
陆希和高远看着受到惊吓的小学弟,一起仰头大笑起来。
高远捏了一下陆希的脸蛋,说:“你满意啦?”
陆希转着黑眼珠说:“不满意,我还想让班主任看见。”
2 这是上帝的旨意
1997年夏天,刚刚过完十五岁生日的陆希进入南中,在高一八班很绝望地学着理科。
陆希其他课目都还不错,就是物理学得一塌糊涂。她实在缺少学物理的细胞,从来不擅长分析一个斜面上的物体的受力情况或者解答两辆相向火车的相遇问题。物理对她来说就如同没有入口的另一个世界,她怎么也搞不懂怎么也无法涉入。
高远也在八班,成绩很棒,尤其是物理,长期笑傲全年级。每次物理考出来,他的分数都是陆希的两倍还转个弯。陆希常常对着满卷的红叉叹气:唉,要是把高远的脑袋瓜借我使使就好了。这是不搭调的两个人,不同的朋友圈子,平时几乎都不讲话。也只有发物理卷子的时候,两个人可以隐秘地联系在一起,尽管只是陆希单方面地关注一下高远。
陆希印象中第一次和高远“打交道”是这样的:高中时实行的是流动组制,每周都要轮组。有一段时间,恰好陆希总是要坐上周高远坐过的位子。高远是那种很粗糙的男孩,总会在抽屉里留下一些垃圾。陆希义务清理了几周垃圾以后,实在忍无可忍,在一个周一的早上,她将两个高远遗落的空可乐瓶放到他面前,默不作声地走开了,留下哑口无言的高远被周围的人取笑。
到了下个星期一的早上,陆希在新座位上坐下一看,抽屉里还是有一堆垃圾,她无可奈何地扔掉垃圾,安慰自己说:“算了,科学家都是这样不拘小节的,你就当为科学事业垫块砖了。”过了一会儿,高远忽然冲到陆希的面前,双手抓住桌角很抱歉地说:“啊,不好意思,我又忘记了收拾垃圾!”陆希看着眼前的大男孩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感到好笑,她说:“不用啦,我已经收拾了。”高远颇觉尴尬,红着脸走开了,陆希低头窃笑:呵呵,想不到他还挺害羞的。
后来座位换开了,陆希和高远成了绝对的平行线状况,直到高一上学期期末的那场羽毛球比赛。
班里的羽毛球比赛为期一周,就在晚自习前的一个小时和不用上课的周六下午举行。高中的课业很重,有这么一个活动放松一下,大家心里都很高兴,不管打球水平如何都积极参与。
一天下午,陆希打完球回班里取钱包买水。一进空荡荡的教室,发现只有一个人依然留守,那便是高远,他正拿着圆珠笔专心致志地做一张卷子。陆希被投入做题的高远发出的小宇宙震慑了:大家都疯玩去了,这个男生还能这么沉得住气,不简单。陆希不再仅仅羡慕高远天生的聪明,而是由衷地佩服他后天的勤奋和自制,她也开始自我批判:你这种天天看漫画看小说不努力学习的人,活该物理不及格呢。
陆希轻手轻脚拿完钱包,在步出教室门之前回头看了高远一眼,他仍在全神贯注地做题。陆希忽然感到,人在认真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都是充满魅力的。
待到陆希买完水回到操场上看同学打球,高远也已下楼来参与到一场比赛之中。高远是左手持羽毛球拍的,发球路数怪异而扣球动作凌厉,他与班里另一高手的厮杀十分好看。两人不但手上过招,嘴上也在一刻不停地争斗,妙语不断互不相让,惹得围观的同学哈哈大笑。陆希发现,球场上这个挥汗如雨的高远和教室里那个稳如泰山的高远一动一静完全不同,一脉相承的则是那份认真和投入,这是个学起来专心、玩起来尽兴的家伙。
陆希对高远最初的好感,便来自他身上这种既能信马由缰又能收放自如的从容洒脱,这种难得的素质使高远显得与众不同。但这点好感仅仅只是一个眉目不清晰的起点,陆希真正的沦陷发生在后面。
这天,陆希和高远配合赢了一场双打,两人都很开心,坐在双杠上一边喝水一边随意交谈。谈谈学习,骂骂校规,侃侃八卦,开开玩笑,这平日不说话的两人倒是很快熟稔亲切起来。陆希惊奇地得知,高远竟是情人节那天生的。高远说:“似乎下学期是2月10号开学,到时我过生日,想请几个同学到我家玩,你有空的话也来吧。”陆希说:“好啊!我一定捧场!”——在陆希的记忆中,这场谈话是很自然很惬意的,这个寒意笼罩的冬日黄昏是暖红色的。
寒假总是短到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2月14日到了,陆希留意到这个特殊的日子。高远没有邀请陆希参加他的生日派对,关于这点,陆希倒没有感到失落。她只是有点遗憾自己都没向高远说一声生日快乐。陆希当真很想在生日当天给高远一声祝福,无关爱情甚至也无关友谊,只是很单纯地想问候一下,算是没有辜负他们做拍档的缘分。可她没机会说,他们依旧是两个圈子的人,不怎么说话;也没勇气说,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是非常矜持的,满腔热情却不敢轻易表露出来。
还好,高中生活是繁忙紧凑的,那么多的作业那么重的学习任务,人不怎么容易胡思乱想,陆希心里的那一点遗憾便也随着流逝的时光渐渐淡却了。可是,十六岁,正是少女的多思年华,一旦心里装了什么事,便不由得你不去想了。所以,当高远说出那番道歉的话以后,陆希便云里雾里不能自拔了。
那一阵,班里流行下五子棋,高远爱玩,陆希也是,有时他俩也有机会交手。终于,五子连珠又将两个人联系在了一起。不得不说,高远的智商太高反应太敏捷,陆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可爱的一点是,即使把陆希杀得人仰马翻也并不得意,总是谦和地笑,从不嘲笑陆希也不“嫌弃”她水平低。后来陆希棋艺渐长,偶尔也能赢过高远了,这时候的交锋才有了点火药味也有了点趣味。
一日正下着棋,高远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对陆希说道:“我过生日那天很想请你到我家去玩。但是你总和你那帮女同学在一起,我没机会和你说。而且你住校,回去晚了很难交代。真对不起啊。”
平平常常的一番话,说的语气也没一点暧昧,陆希却感受到了一种满含柔情的体恤。对高远的聪明与沉稳,陆希只是停留在浮光掠影的一般欣赏而已;可这次他说的话——这番平淡而真诚的道歉——却是深深地打动了她,在她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陆希愣住了,她看着高远;高远没有看她,而是盯着棋盘,不知道是不想看她还是不敢看她。陆希在那个时刻,却很想好好看看高远,看看这个为一件无须愧疚的事而特意向她温柔致歉的男孩。
很多年以后,陆希重新回想起爱情发生的最初,实在不明白当时的自己,怎么就像中蛊了一样被如此朴实无华的几句话给击中了灵魂。之后的岁月里,陆希领受过不少文笔流畅的情书、别出心裁的华丽告白,却没有哪一次有高远所说的这番话带给她的心灵震荡之大。不,应该说,比都没法比。为什么会这样?她只好这么对自己解释: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上帝规定了,让陆希在她最单纯最懵懂的年龄里被一个同样单纯懵懂的少年所打动。
五子棋风潮很快过去,两人又回复到陌路的状态。但从那以后,高远从未走出过陆希的视线。他一直就住在陆希的睫毛下,住在她的心里。
3 我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爱你
陆希对高远的感觉就像对物理一样,可用四字成语来概括:无能为力。他们依旧是不搭调的两个人,他考他的第一,她拿她的不及格;他踢他的足球,她读她的小说。陆希觉得自己就像生长在阴暗墙角下的一块苔藓,叫高远的那缕阳光总也照不到上面去。
越关注高远,陆希就越自卑越绝望。在她的眼里,他是那么的优秀那么的完美:聪明、坚韧、友善、健康、阳光。高远的身边总有女孩围绕,有的是真的在向他讨教,有的却是打着请教的旗号找机会接近他。而他,总是保持着谦和而不谦卑的语气和态度,无论对谁都耐心地解答问题,礼貌之中却有种不怒而威的拒斥。陆希始终只能杳杳看山渺渺望水。她不敢像那些女孩们一样去问他题,她害怕。她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也怕被高远用不带温度的礼貌对待,还怕发现自己仅仅是那一群女孩里的其中一个。
有一两回他们在路上遇见,高远主动打个招呼,两人一起走一段,陆希总是又幸福又紧张。平时伶牙俐齿的陆希会变得异常笨嘴拙舌,使劲想表现好点儿却总是做得很糟糕。每次一分手,她就开始后悔,懊恼自己刚才的迟钝、愚蠢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