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责任好好生活下去,我不该令父母失望,我还应该让他们因为我生活得更好更快乐。第二,我有梦想。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美丽的地方我都没有去过,那么多美味佳肴都没有品尝过,那么多好电影好小说好音乐都没有欣赏过,我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丧失享受这一切的机会。还有,我想要经历一次真正的爱情。我还很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留下些什么,一本书,或者一个孩子。还有,我觉得星星很好看,看着它们我就很高兴;我喜欢吃学校面食部的酸辣粉,每天吃一碗酸辣粉我就感到很幸福;我喜欢看世界杯,就为了多看几次世界杯我也要活长一点;我还想看到自己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样子,佩戴假牙和扶拐棍的样子……还有很多很多原因,总之,我想活着,我对我的未来充满好奇,我想亲自去揭开谜底。”
她的话很朴实,但深深地感动了我。我笑了一下,忍不住夸她:“你真可爱。”我甚至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多心了,这样一个有责任心有梦想的女孩子,是不会轻易自杀的。我仰头看,今晚是孤星伴月的天空,那唯一一颗闪耀的星星,的确很美。
“我的朋友,请你下来,好吗?那样坐着真的很危险。”她的语气里满是关爱和乞求。
我从围栏上翻身下来,走到美人跟前,看着她的眼睛说:“谢谢你。”这声谢谢并非表演的一部分,而是为了回馈她带给我的感动与希望。她的话语令我感到生活琐细且丰富,而活着,其实是件挺不错的事。
“不用客气。我也该谢谢你。”她竟向我道谢。——我又感觉,似乎,我没有多心。很难判断她刚才有没有想自杀,毕竟,生死只在一念之间。重要的是,我敢肯定,此时此刻,这姑娘绝对不想自杀了。
她眨着她美丽的眼睛,露出好看的笑容。她在为我的转念求生而开心地笑,也在为她自己为这个世界所做的事情——挽留了一个生命——而欣慰地笑。自杀的人都是在看轻自己的生命,而一旦他们的生命重新发光发热,重新感到自己对这个世界是有用的,他们会打消自杀的念头。嘿嘿,我的主意还是很棒的。
我想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了,留这个姑娘独自看一会儿星星。我对她说:“朋友,祝你幸福。再见。”
她似乎对我还不放心,有点焦急地追问:“你要去哪里?”
我笑着说:“去面食部吃酸辣粉。”
6
考虑了几天,我和家乡那家小报社签了约。也许注定只能平庸过一世了,但是,想想,有星空可以观望,有酸辣粉可吃,有足球可看,随遇而安,这日子不也挺滋润的吗?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妥协的,与其怨气冲天或自怨自艾,不如爽快地一撒手潇洒点放开。上天不会给人完满的幸福,但也不会当真把人逼得毫无退路,而快乐和烦恼都是自己找的。
毕业生调档材料发下来,我看了一眼后差点哭出来:我的婚姻状况居然被写成了“已婚”。——千古奇冤啊!系办那帮管毕业的牲口!
尤新忍住笑,拍着我的肩膀安慰道:“哥们儿,认了吧。没写成‘离异’或‘丧偶’就不错了。”
我很自然地想起了邹娅。尽管我常常会在大街上乱看美女,但我想象中牵手的新娘从来只有邹娅一个,她是我唯一想娶做妻子的人。你要知道,男人肯娶一个女人为妻,那意味着多么盛大而隆重的爱与尊重。
只是,我还没有和邹娅和好,或者说,她还没有与我和好。
还是尤新了解我,见我呆坐桌前沉默不语,便说:“想你家邹娅了吧?想的话,就给人家打电话!”
我可不肯承认被他猜中了心思,矢口否认:“谁想她啊?去去去,你一边凉快去。”
“你啊,鸭子死了嘴巴硬!哈哈!”
“你小子找死!”
我正和尤新扭打作一团,罗琛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他大声喊道:“小朋友们,六一儿童节快乐!”然后从手中的塑料袋里掏出儿童节礼物——娃哈哈和棒棒糖——发到我们的手里。
我和尤新一边喜滋滋地喝着娃哈哈,一边连声赞叹罗琛有情趣。
罗琛笑呵呵地说:“今天是儿童节,孩子们的节日,大家尽可以孩子气一点,做一些任性的事情!呵呵!”
尤新警觉地说:“哥们儿,你该不会又冲到17楼告白去了吧?”
罗琛说:“呵呵,还真给你说对了。这是我和她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六一”,就不准我表示表示吗?但我没有告白,只是送了她儿童节礼物。”
“也是娃哈哈和棒棒糖?”我问。
“不,”罗琛凑过来在我耳边神秘地说,“是咖啡和棒棒糖。”
“哈哈哈哈哈!”我们三人齐声大笑。
说真的,罗琛确实是个超级可爱的家伙,既有豪放的胸襟,又有婉约的情怀。长到这样一个年龄,还能如他一样有心思浪漫又有智慧浪漫的人并不多。我要是咖啡美人,就踹了自己的男朋友跟了罗琛,和他在一起生活一定充满激情与欢乐。但也真没必要为罗琛抱屈操心,这是个永远活得气壮山河的人。
罗琛的热力感染了我。我也想做些浪漫一点激情一点的事情。我很想飞到邹娅的身边去,送给她娃哈哈和棒棒糖,再捏一下她的脸,她一定会调皮地皱鼻一笑;也想送她一枚戒指,亲手为她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或许,她还会哭呢。
想到这里,我打开电脑,打算给她写一个邮件。告诉她我签工作的事,也祝她儿童节快乐。我还不会向她求婚,因为暂时我还不能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可我该告诉她我爱她。是的,我必须告诉她。儿童节,让我做点任性的傻事。
打开我的邮箱,有一封邮件,竟然来自邹娅。
昨天晚上睡不着,只好起来看电影。重新看了一遍《泰坦尼克号》。高一时热映的电影。那是1997年。当时大街小巷都在放celine dion为片子唱的主题曲《my heart will go on》,那真叫泛滥成灾,我听到耳朵发疼,怕极了这首歌。可昨天,电影里悠悠的苏格兰风笛一响起,我的心忽然变得无比柔软,轻易的,我的眼泪就滑了下来。1997年的一切如一部电影玄幻般地展开在我的脑海里。
1997年。种有栀子、连翘和樱花的高中校园。我和你最初的相遇。我们最初的亲吻、拥抱和心跳。我最初的慌乱与羞涩,你最初的疯狂与柔情。那时候,我们还只有十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愿意相信的年纪。
1997年,我很喜欢《泰坦尼克号》这部电影,迷上苏格兰风笛吹出的音乐,为jack和rose的爱情流下真心的泪水。1997年,我也喜欢上你,迷上你,为你流泪。
2000年到了,世纪老人轻快的一个跳跃,变成了翩翩少年。新的时代来临。《泰坦尼克号》没能在岁月流转中成功镀上经典的金边,反成了众矢之的,在一次历史上最恶心oscar影片的评选中力拔头筹。看到评选结果时,我也在心里附和地笑一笑骂一骂,jack和rose的爱情在我心里已没了痕迹。2000年,我们分离。你离开我们南方的家到陌生的北方城市读大学,我则依然生活在出生的地方。我依然没能轻盈地越过你,这一年,我依然喜欢你,迷恋你,为你流泪。
2004年,一个失眠夜,我鬼使神差地重看了《泰坦尼克号》。我哭了,不为jack和rose,为我自己。为我曾经被他们感动了而哭,为我现在不再被他们感动了而哭,为我不再是从前的自己而哭。
这么多年过去,日积月累的变化叫我自己陡然吃惊。梦想的色彩淡却了,欲望浓烈了;患得患失多了,超然少了。只怪,我已不小心长大了,太世故也太为难了。不得不承认,我已一脚陷入喧嚣俗世不能自拔。灰姑娘也许总不能出落为白雪公主,而只能任由岁月的风尘塑成灰妇人、灰老太太。呵呵,我又要引用令你头疼的亦舒了。她说:各人有各人的伤心史,不打仗也似劫后余生。生活是这么沉重,我们无法清澈透明,适度的从俗和平庸可以增强我们的免疫力和韧劲。所以,我不打算洗去脚上的污泥,我要训练自己在泥泞里健步如飞。而每当我想到,我最单纯美好的年华是与你一起度过的,我便觉得安慰。
2004年,我们之间依然是旷日持久的分离。而喜欢你,迷恋你,为你流泪,已经成为我的本能,源自长久积累的习惯和心底里的渴望。我再清楚不过了,我不可能再像爱你这般爱上一个人。能够成为你的最初、最后和唯一,这是藏在我心底里的一个一直纯洁着的梦。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我梦见中学校园里的花都开了,你在那棵梧桐树下吻我,如同降临一场温柔的雪崩。
读完后,我发现我的眼角有一滴泪水。那是愧疚的、感动的、幸福的泪水。
7
毕业在即,学校一食堂外的墙壁上挂出了一个十米长的横幅,写着一行大字:毕业了,辉煌带走,故事留下;梦想带走,祝福留下。
在条幅的空白处,有许多毕业生用五颜六色的笔留下各式各样的话语,无论是嬉笑还是怒骂,言辞的底色总是情真意切、爱恨交织的感怀与留恋。我在条幅前流连,一句一句留言认真看过去,内心被一种温暖而疼痛的情绪震荡着。
“难忘大学!难忘四年青春!”
“2000级计算机学院4班的兄弟姐妹们,永远记得和你们一同度过的时光,我爱你们!”
“再见,我最爱的篮球场和游泳池!再见,我最迷恋的冬菜包子和糖醋里脊!再见,我的大学!”
“学厌了,玩腻了,吃多了,睡足了,打过了,闹够了,爱疯了,恨极了,收获了,失落了,变态了,长大了,我笑了,我哭了,我走了。”
……
大学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深深浅浅的日子所累积的情意就缱绻在这短短几行字符里。我明白他们写下这些或戏谑或沉重的留言时的心情,我相信他们都是真诚的。
罗琛的留言无论是字号还是气势都是整个条幅里最大的。他写的是:
毕业了,成绩单带走,作弊条留下;肥膘带走,饭卡留下;虱子带走,蚊虫留下;美人带走,秃顶教授留下;吉他带走,歌声留下;激情带走,年华留下;遗憾带走,爱留下;双腿带走,心魂留下;眼泪带走,笑容留下。
——不由你不承认,罗琛是个太特别的家伙,他是充满灵性与才气的,思维和情绪总是在舞蹈。
昨天晚上罗琛还干了件特豪迈的事。他一边拿一瓶雪花啤酒站在宿舍阳台上独酌,一边欣赏对面41楼里穿睡衣来去的女生们。忽然,罗琛气贯长虹地喊出一句:41楼的姑娘们,你们都是我的!——此语一出,我们42楼上上下下立即响出呼应的口哨与尖叫,其声势有如饿狼集体出动。对面楼的姑娘们吓得纷纷拉上了窗帘,但窗帘也关不住她们清脆的笑声。昨夜,连头顶的星星都被逗笑了,笑得夜幕颤巍巍的。
想到此,我恶作剧地在罗琛的签名后加了个括号,里面写下我们宿舍的电话,又用破折号引出一句话:41楼的姑娘们,联系我!
正独自偷着乐的当口,我看到了她——美人。
今天她穿着清凉的可爱背心和七分裤,脚上是一双样式简单的凉拖,手上提着一个民族风情的小布包。她的鬈发被盘成了一个小髻,髻上插着一根铅笔。美人依旧美丽。那么,美人,你快乐些了么?
美人也在随意欣赏毕业留言。她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看条幅的目光很专注,偶尔嘴角会微微向上一翘,大约是为某个幽默的句子所触动。就是嘴角那偶尔的微微一翘,让我对她的精神状态充满信心,固执地认为她应该是快乐的。
美人从小手提包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刷刷地写了起来。我暗自猜测:她会写什么呢?
不一会儿她就写完了,将笔收好,走开了。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有特色那么好看,她生命的节奏就在那步调里律动。有些失神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想:这,或许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看见她了。
很多人都只是我们生命里的匆匆过客,过了便过了,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在我们身上踩得重一点,有的踩得轻一点。我觉得,这个与我仅有三面之缘的美人,却是一脚踩在我心脏正中央上的一个人。与她有关的记忆,关乎生命最基础最本质的那个部分。
我走过去看她的留言,写的竟是极为简练的一句话:感恩、珍惜、爱。
三个内蕴淳厚的动词构成一种宗教式的肃穆与宽广,像是确证,也像是提醒。我喜欢这个简洁的留言。想了想,我在美人的留言下跟了一行字:朋友,当命运把我击倒的时候,看见你还坚强站立着,我会爬起来的。
写完后再向美人离去的方向搜索她的身影,已是无迹可寻。只有六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校园路上。望着穿梭往来的人群,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祝福你,祝福我们。
创作小记:
六月。又到毕业时节。
今年,我是以freshman的身份,送走功德圆满的博士硕士三年级的学长们。饭桌上,师兄们追怀往事妙语连珠,京剧评书与荤段子一齐上来,柔情与滥情混合,才子气与流寇气皆有,洒脱不羁与恣纵妄为兼具,那气势真可叫做“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