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呢!”
“句句属实!还有啊,你上幼儿园第一天就逃学了,一个人在路上瞎溜达,幸好被一个熟人撞见,带你回家。要是遇上人贩子被拐卖了,现在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穷山沟沟给人当童养媳呢!”
我捶了他一拳,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小时候逃学还被电视台拍到了呢!”
“哈哈哈!”哥哥仰头大笑,又说,“你看了《射雕英雄传》以后,没事就在床上‘练功’,手做鹰爪状大叫:九阴白骨爪!”
“切!你更恶心,看了《香帅传奇》后,成天拿把扇子挥来挥去,冒充楚留香!”
我俩就这样互相揭发对方的糗事。越揭发越觉得,小时候真好玩,从前的日子快乐似神仙!
从前,我们全家住在南郊的剧团的破烂筒子楼里。楼梯窄且陡,没有灯,家家户户都将蜂窝煤和杂物堆在楼道上。我家在最顶层,水压不够,爸爸每天得去四楼陈叔叔家提水。哥哥有时也会帮忙,拿一只小桶打满水,再洒一半在路上。
哥哥最大的力气用在害人上。他曾趁夜色将二楼的自行车搬到三楼,三楼的搬到四楼,四楼的搬到五楼,只为了看看人们以为自行车被偷时沮丧的脸。
我也是淘气的。一夜之间流行起了跳广场舞,一些没事干的妇女和老太太就在我家楼前的空地上跳,用劣质收录机放垃圾音乐,十分烦人。我往楼下跳舞的人群里丢过好几回鸡蛋壳。
淘气的还有老鼠。成群结队招摇过市,那简直叫做猖獗!没食物可吃时,就啃肥皂啃电线啃木头,竟还啃到了床脚。爸爸和哥哥与老鼠们斗法时,我和妈妈躲在被子里不敢伸出脑袋……
妈妈那时还是小学的语文老师。走在路上常有人喊她“老师好”,那些人各种年龄的都有,与我一般大的奶声奶气的孩子居多。记得有一次妈妈生病请假,家里一下来了二十几个学生来看望她,妈妈苍白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微笑。
说实话,我对爸爸唱京戏不怎么感兴趣,但爱玩他的行头,最喜欢把假胡子别在头上当假发。我最最喜欢的是吃过晚饭后,听爸爸拉手风琴唱儿歌。春日的风雨夜唱《小雨点》,夏日的星夜唱《知了》,冬日的雪夜唱《雪绒花》。至于萧瑟清冷的秋日月夜,那是留给苍凉的二胡的,是留给爸爸独自感怀伤逝的。
后来爸爸不唱戏了,做生意。先是倒卖一点小饰品,之后推销过一阵某品牌的出租车计费器,最后做起了汽车配件代理。自然有磕磕绊绊,但总体运气还不错,家里逐渐富起来,爸爸越来越忙碌,二胡和手风琴都很少碰。妈妈见爸爸太累,便辞职帮忙,很快她也成了个大忙人,可她还是会在睡觉前给我读童话书,还是会检查哥哥的作业。
再后来,我们家搬到了北郊的新房子里。二胡与手风琴盒上满是灰尘,童话书也打包封存进纸箱子里。爸妈工作辛苦,哥哥和我学习繁重,城南的清贫松弛的快乐生活被咔嚓一下剪断了。我不禁叹道:“好想搬回南郊住,好想搬回过去住!”
哥哥笑笑说:“现在也挺好啊!南郊北郊无所谓,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是啊,过去是好的,现在也是好的,一直都挺好的。只是说,小时候懂事少、想得少、需要负的责任少,更没心没肺,更容易快乐。小时候,我连看家里房顶漏雨都觉得有趣呢!长大了,才渐渐看清一些残酷的事实。看清了房子漏雨并非游戏或诗,而是真实的烦恼;看清了,哥哥的爱情是怎样输给了现实。
但与此同时,我还看到了,通过爸妈的努力,我家大大改善了居住环境;我看到了,哥哥正在努力,有一天他会长成真正的男子汉,终会赢得他想要的爱情;我还看到了,我也应该努力,学好英文,出国,学管理,拿到学位,让家人放心,让他们为我感到骄傲。
还应看到一些更远的事。比如,有一天,我将拥有自己的家庭,我会尽心尽力呵护爱人和孩子,让孩子拥有城南旧事一般诗意的童年。我将愿意为我的家人奉献一切,甚至去跳大腿舞,如果必须如此的话。想来,大可不必去驯养动物,我有一头叫做“生活”的野兽需要驯服。我发过誓,要当一个最伟大的驯兽员。
呵呵,这些真的太遥远了。此时此刻,在这家医院——我生命的起点,我最想看到的是:亲爱的爸爸手术成功。上帝保佑。
就在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宗教感。哦,原来,我也是有信仰的人。
7 孔雀开屏
加州的阳光是奶油色的,温暖地照耀整座城市,呈现一幅明信片上印刷出的精致风光。美则美矣,却掩盖不住刻意经营的痕迹,看得到背后的工业制作流程。是的,是美的,也是虚假的,连带那份温暖也变得可疑。我明白了,加州梦,真的只是一个美梦。而梦想,永远是你在奔赴的路途中眺望时它看起来最美。
我的留学生活简单而紧张。住租来的公寓,搭公交车上学。时常从网上下载免费电影看,进影院看大银幕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熬夜写论文时很想悬梁自尽,拿到a的时候觉得自己够格当选十大杰出青年。能争到奖学金就争,争不到就自己去赚钱;怎么挣扎都脱不开穷学生的身份,但还是要挣扎一下的。喝很多速溶咖啡,但很少去星巴克。其实老美的正宗星巴克并不贵,不去那里是因为我对之无所谓,我从来不是国内那种以为上一趟星巴克就高级了就情调了的小资。
今天是周末,明日不用早起。忙完了下周的课堂报告,我决定看个片子再睡觉。
看的是《孔雀》。老早存进了电脑里,一直没看,现在提起兴趣看是因为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说法:《孔雀》是一部恐怖片。看罢觉得的确不错,很有恐怖的效果,艺术地表现了生活的残忍,打个85分。为导演顾长卫叫一个好,再怀疑一个:人生果真是那么暗淡的吗?我觉得不是。但这个问题是争不出答案的。艺术家的感觉太敏锐了,容易极端;我的神经又太粗了,难免错漏。谁也无法说出生活的原生态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想,我的粗糙是必要的。就像这个世界不能没有摩擦力,否则地球会极速运转而瞬间倾毁,人类将死无葬身之地。生活也不可能完全顺风顺水顺意,必有险山恶水重重阻挠;行走于这茫茫世间的芸芸众生,必有无奈必有妥协,有时需要硬着头皮迎难而上,有时得策略地绕道而行,有时或许还要卑躬屈膝匍匐前行。
片子的末尾,孔雀开屏了,但没有人看到。只有镜头之外的我看见了。异国他乡暗夜的房间里,我想起了那个叫余振威的小男孩,想起了他那张引得孔雀开屏的漂亮脸孔,也想起了他的美丽过早夭折之后的没落。有点难过。想到此,我把打给《孔雀》的分数修改为90。
不自觉又联想到了tim,打网球时认识的一个abc。tim像极了余振威,我是说像小时候的那个阳光俊气的余振威。tim有一双漂亮灵活的大眼睛,他是余振威的优异的成年版,浑身洋溢着洁净健康的气息,给人以希望。我又觉得,其实,孔雀并不是那么吝惜的,还在为另外一些人开启美丽。尽管可能下一秒孔雀就会收起尾巴,但是,下下一秒,它可能又会慷慨开屏。也许,我再见余振威,他又变得像tim一样帅呢?——没准!所以,还是给《孔雀》打85吧。
下次打完网球,我要勇敢地对tim说:我想请你去动物园看孔雀,ok?
后 记:领取而今现在
小 说
《从此尽情飞翔》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九篇小说皆写成于2005年,按照写作的先后顺序编排,书名取了今年写的第一篇小说的标题。这第一枪还算响亮,若是叫了个诸如《颓了》《蔫了》之类的题目,说不定这一年我便真的颓了蔫了。呵呵。
我的第一本书《西安1460》是一半小说,一半散文。有些读者偏爱我的小说,有些读者则表示更钟爱我的散文。可今年我总共只写了两篇散文,若收进来会显得不伦不类,便任其“散”去了。
其实我本人并无体裁“歧视”,只是越来越喜欢在虚构的世界里陈情说理、嬉笑怒骂。散文写起来比较顺手,有感而发,信手拈来,直抒胸臆,太讲究技巧的话反显出雕琢做作;写小说却是在扮演上帝的角色,你要安排每一个人物的命运,还要用逻辑串起若干个命运,让一个个有生命的人物、有意义的事件合情合理地组成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对技巧的要求非常高。每有笔力不逮,我总会感慨扮演上帝这活儿真是太难了。可是,难度越大,克服困难后的喜悦便越大。我就这样时顺时滞、大悲大喜地坚持写了下来,写着写着还有了点写小说的瘾。
王安忆说,小说不是现实,它是个人的心灵世界。小说尽管是一个虚构的世界,却揉入我真实的感情,展现了我心灵的色调。欢笑与苦痛,真诚与虚伪,迷茫与清醒,热情与冷静,梦想与失意,爱与遗憾……这些碎片一样散在我们生命里的感觉和情绪,即是我们灵魂的底片,值得书写和阅读。
感 觉
在领教了北京冬天的冷酷无情后,一个温顺柔美的春天教我赏心悦目,我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春天这个季节是如此的可爱。一整个冬天窝居宿舍的我开始走出门外,感受万物复苏的勃勃生机,聆听春的消息。
我时常在没有课的下午去逛海淀图书城,吃牛肉面、煎饼果子、爆米花、冰淇淋,去“阿呀呀”买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当然,最多的时间还是用来看书买书。每次我都能看到外文书店外的一根电线杆下蹲着卖cd的年轻人,有时一个,有时好几个,他们是一个乐队的。我见过他们笑嘻嘻地抱着贝司旁若无人地唱何勇的《姑娘漂亮》;见过他们拉住穿八一中学校服的男生推销cd;也见过那个戴墨镜的似乎是主唱的乐手用他充满磁性的嗓音吆喝“cd——了——哈,打口cd——了——哈”,非常之摇滚。我深信,这一群尚还贫穷尚还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因为有挚爱的音乐,他们是昂扬的、快乐的、幸福的。
在西安读本科时,我听同学讲起过1998年春天西安的那场小地震,觉得很是奇妙有趣,一直记在心里;看阿莫多瓦导演的《活色生香》,为女主角美艳的红衣裳点亮了眼睛;夜读《海子诗选》,为一首名为《春天》的诗唤醒了语言的感觉;中学时代的旧事时常带着梦幻的色彩自动浮现于我的脑海……
诸种感觉一齐涌上,便有了一篇《永不凋零的春天》。
我喜欢的女作家铁凝说过:短篇写感觉,中篇写故事,长篇写命运。这本书里所收录的每一个小故事,皆是源自偶然迸发的一个个感觉。
校 园
和我以往的作品一样,《从此尽情飞翔》里的小说以描写校园生活为主,大多刊登在学生看的杂志上。有朋友问我:你怎么老写学生的、学校里的事,干吗把题材弄得这么狭窄?
我心里有很多故事,有校园之中的,也有校园之外的,我想先把校园之中的故事写够写尽兴。哪天走进了婚姻,我也许会去写《结婚十年》或《离婚指南》之类的小说;哪天从商了,会去写商场文学,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写了,成天忙着数钱或躲债;哪天老得够格上《夕阳红》节目了,也许会成为《老年报》的特约撰稿人。可是,现在,我还生活在校园里,我的心跳依然年轻有力,还在不断地被亲身经历以及看到听到的事件激发灵感,我没有理由不书写校园。我实在太热爱这个叫做校园的地方了。
每一个生活于校园的学生亦生活在家庭、社会、宇宙之中,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单向度的人。所以,我写的是校园,笔触还是伸出了校外;赞美校园,但从来不赞成躲进校园;写学生的单纯明澈,也写他们的狭私虚弱;批判无病呻吟,但记录那些真实的痛楚。还请一些人不要粗暴地认定校园文学就是幼稚无聊的早恋故事,不要简单地以为少年真的不识愁滋味。
若你还在校园,可以来读一读我写的故事,我的愿望是你读过之后能为自己的学生身份而庆幸和自豪,进而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若你已离开校园,也可以来读一读这些故事,追忆曾经的鲜衣怒马轩宇年少,怀念学生时代遇到的某一个特殊的人。
希 望
我对自己的小说有两大要求:一、要好看。要让人觉得读小说是一种充满乐趣的享受,不能看着嫌累。因为我亦是一个读者,不喜欢读那种枯燥晦涩、冗长拖沓、要挑战人阅读耐心的小说。我认为,不管作者在小说里揉入了多么伟大的思想,若叫别人读起来受罪,那就算不得伟大的小说。二、要有希望。要让人读了觉得活着有意思,不能让人读完后都去跳楼。因为我即是一个乐观的人。在经历人世的苦痛挣扎、认识到人生的不完美之后,我并没有绝望弃世,依然认为生命是一个值得赞美的奇迹,我愿意在我的文字里表达这种赞美,尽管现在的文坛乃至世界似乎比较流行感伤颓废。
真正明确这第二点要求是在今年学校接二连三的自杀事件发生之后。我理解并尊重死者的选择,但我想说:若他们继续活下来,一切糟糕的事情也许都还有转机,因为只要活着,便有希望。我暗自决定:以后写小说,不避伤痛苦难,但一定要闪耀希望的光芒。
梭罗说:这是一个道德败坏的时代。虽然他的话有些绝对,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