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佳回房间把手袋放好。她的房间是光线充裕的一间，这也是张佳感谢麦子的地方：她是先来的，可她选了光线昏暗的那个房间。也许她也认为那确实适合她，因为她回来多半就是睡觉。而张佳看书和画画都需要明亮的环境。她喜欢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房间的感觉，虽然在炎热的夏天，这一点显得不那么受落。且毫无疑问，对于把书柜界定为奢侈品，兼倾向于当绿色环保分子的张佳是不会安装空调的。

然后张佳走进厨房为自己做晚饭。厨房也是老式的，也就是说，是水泥砌的灶台和洗手盆，铺上白色的瓷砖。张佳也喜欢这样的实在和简单。她的心情就像穿越时空来到三十年后的人，发现还能享用自己那个时代的设施而感到欣慰。不作此荒唐的联想实在很难解释张佳的这种怀旧情怀，因为即使是回到张佳的童年时代，她家的厨房也不是这般简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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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与张佳偶遇，然后很快又分别后，何志明来到与谢载兴约定的餐厅。这是隐藏在大厦高楼中，如同一个个迷宫中的小格子的餐厅之一；这样的餐厅你得懂门路才能找到它们。它们的特色是：你在外头是看不到它们的，可当你一进来，就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吃喝玩乐功能齐全。

“你能猜到我刚才遇见谁吗？”

“谁？该不会是美国总统吧？”谢载兴故意夸张地说。

“美国总统与我何干。我遇到张佳，就在购书中心门口那。”

“张佳？”谢载兴一皱眉，然后像猜到一个大秘密一样“哦”了一声，“就是我们高中同学的那个张佳吗？”

“是啊，你难道还认识其他叫张佳的人吗？”

“不是。真想不到，因为……怎么讲，她从来不跟我们这帮高中同学联系的。不过，对了，她跟陈燕华是一直都很好的。”

“对，我记得，高中她们就很好。她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啊，陈燕华每次回来都找我玩，有时候就会说起张佳。好象说，张佳也去考了研究生，但是她改变了专业，让陈燕华也觉得很吃惊。”

“哦，是这样吗？”何志明说，“我记得她原来是读中文的，后来改什么啦？”

“美术，我还记得是在美院念的。陈燕华还去她的宿舍看她。她现在怎么样？”

俩人的谈话进行到这里，开始兼顾另一件事情：看菜牌点菜。

何志明一边浏览菜牌，一边说：“看起来还不错。就是，你知道，这么多年了，人自然变的成熟多了。但是感觉整体没有改变，我的意思是……”何志明放下菜牌，双手比划着，谢载兴一看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身材没有改变，没有变成臃肿的中年妇女？”

“对。你上次不是很夸张的说阿政告诉你在医院见到那个谁，哦——苏苇，说她已经变成十足的肥师奶了吗！”

“哦，对，女人生了小孩多半就会变臃肿。那张佳结婚了吗？单身女人的话，一般就会注意保持身材。”

“应该还没有，手指上没有戒指。”

谢载兴抬起头看了何志明一眼，没有说话，又继续看菜牌，然后示意服务员过来，俩人点了餐。

“她的气色看起来怎么样？”服务员离开后，谢载兴继续话题。

“气色？”

身为中医师，谢载兴解释道：“这个年龄还单身的女人，多半会显得憔悴，气色不好。张佳应该是跟我们一样，都三十岁了吧。女人三十还没有结婚该有些问题了。”

“谁像你，奉子成婚，早早就把自己了结！”

被嘲笑的谢载兴马上反驳，“哎。你懂不懂，何总，这是现代人理想的婚姻方式。”

“可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你以为我失忆吗？我这一辈子都会牢牢记住那时候你哭丧着脸来找我的样子！”

谢载兴脸一红，连忙把话题转回到张佳身上；“说起张佳，我记得很清楚，高中的时候，她可是公主一样的人物啊。那次捐钱，她一捐就捐一百，那时候的一百可是不少钱啊！老实说，要不是我太清楚你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交集，我真会想你们俩有什么暧昧勾搭呢！”

何志明本要反讥几句，可心思一转，觉得不该计较的，就大笑起来。

与谢载兴分别后，何志明驾车回家。谢载兴的话触动了他，他仔细地回想，发觉张佳确实“气色”不佳。无疑，她表现得很沉静，但是有些……神经质，这种不自然的东西似乎可以理解成她极欲表达善意，可有些无能为力。

由着这样的想法，何志明来来回回反复好几次回想着张佳的神态、话语和动作，越发认定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一路想着，在他快要到家时，江慧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江慧者，何志明的现任女友也。年华正茂的25岁，四川人，在珠江新城上班的漂亮白领，不但有四川妹子的爽朗快活，还有四川人的出众厨艺。后者是男人在挑选妻子时的加分题，而江慧此项能获取满分。江慧的“外地人”身份对于婚姻有不利的一面，可细算起来也有有利的一面，比较有利于优生。至于不利的一面，因为何志明的双亲已不在，就显得不明显了。

——如果说江慧没有盘算这些，那是不老实的；

女人的幸福人生还是指望能在最好的年华把自己嫁出去——不但江慧这样想，她所接触的人都是这样想，乃至多数其他人都是这样想的。

何志明也略略地想过这些问题，这表明他对于这段关系是认真的。

江慧对男友的控制保持在一天一通电话的频率。这是书上建议的，不能再少，也不能再多。江慧还很单纯，就凭着自己的美貌、温柔、大方得体和书报杂志上建议，朋友间相互交流传授的经验，经营着同何志明的关系。偶尔她会心生不满，因为她发现都是自己在围绕着何志明转，但她会自觉地说服自己抛弃这些不满，她不但年轻单纯，对待人生和爱情的看法还属于乐观派。

江慧没有理由不属于乐观派，像她这种拥有最好条件的女子，从出生到现在所过的生活一直都在成全着她的单纯，印证着她的乐观。

这一对情侣在电话中约好明天见面；现在时间尚早，可何志明不愿意改换车的方向去找江慧，他合理化自己的热情缺乏：毕竟已经恋爱差不多两年，理所当然的没有了热恋时的狂热。

如今的何志明，有时甚至会羡慕像谢载兴这样的已婚男人，因为他们可以随时把伴侣丢到一边，自己找乐子去，不必担心彼此的关系会改变，除非发生重大的变故。

放下电话，何志明发现自己对与江慧的关系，在心中发生了暧昧不明的动摇。他感到担忧，他感到即使目前还是很轻微的矛盾和动摇，可它们会渐渐的、不受控制的变强大，也许最终会倾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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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张佳去面试一份兼职，工作的内容是帮助一位老国画家校对他的书稿；张佳较常接到类似的活；本科念中文，研究生阶段修美术史，这样的学历只要介绍人一提，要找人做类似兼职的就立马点头了。可这样的工作报酬不定，而普遍不高，一般的委托人就像这位教授一样，认为张佳需要做的不过是稍微校对校对错别字，在电脑上规范规范格式，并非出力很多，更非“创造性”工作。能体谅别人，又慷慨大方委托人是凤毛麟角的。

原本这样的工作，本科生就足以对付，高傲一点的本科生还不屑于去做，而对于张佳而言，即使是本职工作再忙，或有报酬更为合理的兼职可做，这样的工作也是要优先接受的。

“这样的工作”——包括与学院相关的一切活，有些甚至是义务劳动。张佳以极大的毅力坚持现在的岗位，以期进入学院填补某教职空缺的前景，因此与学院维持好的关系是必需的。一批又一批的同事坚持不了离开，可张佳还在坚持。她既能安贫，又懒于寻找其他出路，怀着坚持总能胜利的想法，认定一条路就认定了。偶尔她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如虎的忧虑，和彷徨，像是预感到到头来自己的愿望是竹篮打水，这让她冒冷汗。

可这样的时刻是短暂的，她的精力和时间被无尽的琐事和责任密密麻麻地占据着，每天疲于应付。凡跟艺术家和半吊子艺术家们打过交道的人都能体谅她的辛劳和无奈。

所谓的面试不过是去拜访那位老画家的家，恭敬地跟进他的书房和画室，仔细聆听并适时记录他对书稿修改校对的意见。尽管这些出版社已经对张佳交代过，张佳也心中有数，可此刻她必须再听上一回。

对于这份工作，张佳感到为难，老画家的画是不错，文字却不好恭维，按张佳的想法，还不如按照作者的想法找人重新写。可画家本人不同意这样，他说只有错别字可以改，有查明的明显错误可以改，引用材料的出处补充上去，仅此而已。张佳觉得这并非简单的校对，待看过书稿后更是绝望，可出版社的主编抛出了张佳无法反驳的理由：“负责这一块的编辑在休产假，就请帮忙吧！”“会给你合理的报酬。”

张佳接下这份棘手郁闷的兼职工作，过了几天，又有了别的新鲜事，这回是让张佳高兴和期待的开心事：陈燕华要回来了！

张佳最好的朋友陈燕华，在西安建大念土木工程，获得硕士学位后又在学校混着，如今也许还是觉得家乡好，寒假回来探亲时联系好一家设计院，现在估计一切手续办理好了，要回来了。陈燕华特意嘱咐张佳不用到火车站接她；

“我们俩是什么关系，还用得着客套吗？”

其实她是担心张佳在火车站会迷路，或有什么闪失。广州火车站……呵！还真给了许多南下淘金者迎头一棒呢；

陈燕华说：“等我安置好，就搞一个小聚会，正式介绍顾明给你认识。”

陈燕华有理科学生的利落，顾明的事早就丝毫不含糊的跟张佳说过了；顾明是河北人，低陈燕华一级的学弟，主动发展了这段“姐弟恋”。这回陈燕华是“携眷”归来，表明俩人关系稳定，该是打算结婚了。

对比着陈燕华的春风得意把家还，张佳对着书稿一筹莫展，不免情绪低落。对于陈燕华说的聚会，张佳感到有些不安，她才又想起前阵子遇到何志明的情形。高中时的人际关系链浮现出来，稍加分析就能判断这个聚会不排除何志明要出现的，重要的是他还人在广州。

张佳对与何志明再度碰面感到焦虑。事实上，张佳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是，无论预感跟以前哪位熟人碰面她都会感到焦虑的。这些年来，她疏远了很多人，她意识到是自己主动疏远他们的，所以在跟他们见面的时候都会感到一种奇怪的罪恶感，因此不自在、焦虑。

张佳是一位奇怪的社交排斥者，奇怪的地方在于：她是成年多年后才明显地表现出这一点的。当她读的书越多，对人情世故经历得越多、体会得越深，就越重视人与人之间的有效交流，就越反对社交（特别是某些特定形式的社交），认为那是伪交流，包含太明显的功利色彩。她开始躲开人群，越躲越远，现在的情况是太远了，简直是远离“人世间”了。

张佳抛开自己的焦虑，乐观地想，陈燕华回来得好，可以帮助自己克服这一缺点。最后，她像是特意给自己打气的想：我可以见任何人，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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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张佳赴与陈燕华的约；远远就看到约定的餐厅门口处，醒目地站着显然是南北结合一对情侣；男的高、壮，挺帅；女的娇小身材，一看便能判断是聪明、外向好动的类型——她就是陈燕华。张佳欢喜地迎上去，陈燕华看到她了，也迎了过来，俩人拥抱在一起；

“啊，你看上去还是那么的天山童姥！”陈燕华说；

“你也是，你还是一样的竹竿！不过，不是光棍了！”张佳说。自然张佳已经看到顾明，而顾明也笑着在打量张佳。

“哈……好说！”陈燕华正式为张佳和顾明做了介绍。张佳见到陌生人是很拘谨的，只对顾明点了点头，轻声说：“嗨，你好。”

对比片刻之前对陈燕华的兴奋，显得如此冷清客套的张佳，令顾明不禁感到不快，也有些不安。但顾明还是扯开灿烂的笑容，说：“你好，终于见面了，常听陈燕华说起你！”

他希望能带动张佳讲一些热情的话，可张佳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燕华选的是一家自助餐厅，她说回来就是为了吃个饱，吃个好。自助餐厅起码能满足前一个要求。张佳正要掏钱的举动被陈燕华阻止，“你干嘛呢，这不是有男人在吗？你懂不懂规矩啊！”她说。

张佳也不是不懂规矩，可她还是认为自己原在这里，陈燕华是刚回来，自己算是地主接风，是应该掏钱的。张佳感到一丝的羞愧，她觉得陈燕华是知道她的经济状况才这么说的。反正顾明早有预备，很快就付钱买了三张餐票。

进了餐厅，张佳才想起来，问陈燕华，“你不是说小聚会，就我们三丁人吗？”

“哦，”陈燕华并不在乎的样子，随口说：“其实我们在广州的同学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