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大早,一辆豪华舒适的马车就在太子府的门口准备妥当。
准备着入宫的太子殿下却迟迟不出发,只是立在门口看风景,几乎石化。直到那抹白色仙影现身,方才有了动静。
“真的不能缓一天吗?”他痛苦,他纠结,他无奈,憋到最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水清浅摇了摇头,为他的不死心。
眼睁睁地看着小狸扶着她上马车,叶慕爵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重,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帘子的背后,他终于忍不住嘱咐道:
“早点回来!”
“好……”隔着帘幕,马车里溢出一声叹息。
她知道——这是一句谎言。
哒,哒,哒的马蹄声愈行愈远,小狸驾着车子远去了……
卷三:离歌唱晚 94 痛彻心扉
夏末的时节,尚未初秋,但见偶有的几片落叶坠在疏影斋的草坪上,云层遮蔽,月光不甚明亮,这样的时刻,仙境般的院落竟是说不出的凄清冷漠。
凉亭中,昏沉的烛光下,憔悴的男子一手抚额,一手执杯。菊花茶依旧醇香悠远,他抬手,杯沿沾上薄唇,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她没有回来,终是没有回来……
今日已是第三天,她离开的第三天。所谓的郊游居然成了别离?他苦笑。烛光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如同剪不断的思念,孤独,落寞……
犹记得那一天,他快刀斩乱麻,定下退敌计策,之后便赶着回到太子府,等待她的归来。结果,直到月明星稀,路上却连个马车的影子都没有,心头慌乱的他策马赶去了香茹院,看到的却是人去楼空的场景……
她走了,走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他虽派出了血滴子寻找,可迄今没有半丝消息。
失去她的第二天,辗转难眠了一宿的他追到千音楼,想从琴忧的口中得到清涧阁的下落。
琴忧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他一句话,就是这句话,打散了他所有的骄傲与自信。
他问——在清浅和慕音中,他究竟选择谁?
他还有选择吗?他还能够选择吗?当年的一个错误,造成了今日的苦果。错,错,错,皆是错!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冷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叶慕爵心头一震,回头的瞬间,希望的双眸黯淡了下来。
“主子……”耐和叹了口气,想上前劝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主子心情不好,他的心情也是同样糟糕,主子是因为清儿小姐的不辞而别,他是为了小狸师父的无影无踪。
这世上的可怜人啊,真是多了去了!唉,可怜是可怜,可主子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主子,您就方宽心吧!血滴子都出马了,总能找到清儿小姐的下落的!”话虽如此说,可耐和也知道,怕是难了,以清儿小姐的实力,她要离开,还有人能拦住她吗?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喉间一声叹息,似是传自心灵深处,叶慕爵的双眼凝视着某处虚空,启唇的瞬间,整个人似乎陷入迷惘的泥淖,“只要我一天没有作出那个抉择,那么,就算这一次找回了她,她也终归是要离开的。”
清浅,难道,这是你替我做的选择么?
“抉择,主子,是什么抉择让您这么无奈?”找人的事他是帮不上忙了,不过,替主子分担些别的困难,应该还是可以的吧?耐和如是考虑。
“唉……”叶慕爵蓦地坐直身体,单手抚着石桌上的那柄纸扇——水清浅的伞。眼神不经意地掠过耐和,幽然叹道,“耐和,如果爱错了人,还有补救的办法吗?”
“爱错了人?”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大条啊!耐和摸着下巴郑重地思考。
“你以为,你很爱她,后来却发现,其实,你对她的感情,根本就不是所谓的爱。”
“主子……”听着这么一番话,耐和貌似听出了些门道,他清清嗓子,发表自己的见解,“您的意思是,您以为自己喜欢清儿小姐,但实际上,您对清儿小姐的感情不是爱情,所以现在,您很苦恼,到底要不要找回她……诶,不对呀,既然都不是爱情了,那您干嘛还要派出血滴子去找她呢?闹得欧阳侧妃这阵子闷闷……”不乐。
最后两个字,耐和没能够说出口,被吓的。
“我爱她!”三个字,斩钉截铁。叶慕爵磨着牙,冷眼看着耐和,大有他再胡说八道,就把他灭了的趋势。
弄错了一次,已经是他一辈子的痛,难道他还会弄错自己喜欢的人是谁吗?
“奇怪,既然你爱清儿姐姐,那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天外飘来一道声音,携着迷惑与不解。
“我不能辜负慕音。”他也想说出来,想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可是……他没有资格,在很久以前,就没有了这个资格。
惆怅失落的太子殿下深陷在自己的情感中,居然没有察觉问话的声音有了变化。耐和却是猛然转身,一双眼睛睁得比铜锣还大,那,那,那,那不是……
“不能辜负?为什么?”围墙上的小狐狸晃荡着两条腿,困惑地捏捏自己的脸颊。她横看竖看斜着看,也没发觉欧阳慕音那女人有优于她的清儿姐姐的地方。呃,不知道表情丰富算不算?
“你忘了吗?几年前,狩猎的时候,我受了箭伤,是她救了我一命。”
狩猎?箭伤?小狸的小脑袋高速运行,这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啊?
“……以为爱情,其实不然……错误已成……我又怎么能辜负她?”
“谁说是她救你来着,那箭上涂了剧毒,欧阳慕音有那个本事解毒吗?救你的明明是清儿姐姐啊!”她可是明明白白的人证,呃,狐证耶!越听越不对劲的小狸,忍不住嚷嚷出声。
“你说什么?”手中的纸伞被揪成了一团,叶慕爵愣是没有丝毫察觉,侧头看向耐和,才猛地惊觉,之前与他对话的另有其人。视线极为自然地移到围墙上,满脸惊诧的小狸便落入了他的视线。
“你说的是真的,救我的人是清浅?”来不及惊喜她现身的原因,太子殿下急切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啊,那可是世间奇毒耶!”小狸自围墙上一跃而下,重重地点头声明,“不要说是不懂医术的人,就算是医术高手也解不了的,除了清儿姐姐,哪还有人能救你!”小小狐仙她也差点因此死掉呢!
“小狸师父,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耐和在一旁插了句话进来。
“当然清楚啊,我那时就在现场嘛!”向来缺根筋的小狸才不在乎暴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呢!何况,她也马上就要彻底的离开人界了,说出来又怎样?
“你在现场?”叶慕爵有些纳闷,有些疑惑,或者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心里的感觉是什么。此刻,因为这桩事他正心潮澎湃,哪还顾得上其它?
“哎呀,你该记得狩猎的时候,你救了一只小白狐吧?”小狸嘟着嘴,眼睛瞅着他。
“白狐?”思索着闭了闭眼,狩猎的时候,箭矢漫天,林中鸟兽纷飞,各自逃命。偶然间,他看到草丛里有一只小白狐,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怎么的,只是哀叫呜咽,却没有动静,他一时心软,就拎起它继续打猎。想到这里,他忽然睁开双目,道,“确实如此……只是后来,我中了暗箭,醒来时,那只小白狐早已不在身侧,现也不知生死如何。”
“它活得好好的啦!”小狸边叫了一声,边打了个响指恢复成狐狸的模样,然后,在两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又变回人形。
“现在你该知道,我就是那只小白狐,你受了伤以后,没人保护我,后来我也被箭射中了,差点就一命呜呼!是清儿姐姐现身,才救了我们的。而且,清儿姐姐还拿她的霞帔给你包扎伤口呢!”哪像她,才一块小手绢。(某幻:也不想想,你就小小一只,用那么多布料也是浪费。)
原来她是用她的霞帔给他包扎的伤口,怪不得,他的梦中总萦绕着挥散不去的莲花香味,等醒来时,却消失不见了,他以为,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原来,并不是梦,并不是……
“嗯,既然都说了,我直接就说明白好了,我待在清儿姐姐身边,是为了报恩,现在我回来把这些告诉你,也是为了报恩,清儿姐姐那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的啦!所以……哎呀,糟了!”小狸正想着要解释一下前因后果,见到月上中天,知道时间来不及了,直接一闪就消失了身影,连句道别也没有。飞仙的时间就要到了,她能不急吗?
耐和看她不见了,脑子里都不用思考,追着她消失的方向就冲了过去,徒留叶慕爵消化刚刚得到的消息。
端坐铜镜前,轻梳美人发,胭脂装点下的脸蛋十足的雍容华贵,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嘴不点而朱,尤其是眼角眉梢那抹难言的笑意,更是增添了整副容颜的美感。
“可惜啊可惜,如此的美人却要独守空房,真是暴殄天物啊!”突然间飘来这么一句含嘲带讽的声音,铜镜里映照出另一个人影,青色衫裙如烟渺,青纱蒙面最妖娆。
“是你。”欧阳慕音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同样的场景再发生一次,她也就不觉得惊诧了。
“没错,还有我。”不知何时,窗台上也坐了一道人影,月牙色的衣衫悠远清缈,月牙色的面纱如烟似雾。不用怀疑,她的打扮与之前的青衫女子如出一辙。
这两人曾经出现过,就在欧阳慕音嫁入太子府的那一夜,而且连出场的方式都没有变化。
“你们还来做什么?”欧阳慕音面色不善,原本美丽的瞳孔中射出一抹厉光,以及丝丝的隐忧。
“来做什么?没想到妙音仙子居然是这样的人,过河拆桥,得偿夙愿后,就把恩人给忘了?”青衫女子满是可惜地嘲讽。
“我又没有答应你们什么!”抓紧手中的木梳,欧阳慕音忐忑地回答。
“看样子,你是真的想过河拆桥了?”黄衫女子冷然瞥她一眼,以着警告的语气,轻描淡写道,“不知道,我们把这件事告诉太子殿下,他会作何想法呢?原本以为温柔善良的大家闺秀,居然是心肠歹毒的卑鄙小人,这个落差恐怕……”
“不要说了!”尖叫一声,欧阳慕音哀求地看向她们,“不要说了,你们究竟要我做什么?”
“不用慌张,”青衫女子一个纵身便到了她跟前,拍拍她的脸蛋,状似好心地说道,“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只不过,让你帮个小忙罢了!”
“什,什么忙?”她语声结巴。
原本想慢慢折磨她的两人,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得留了话,下次再过来告诉她。
“慕音——”那两人前脚刚走,叶慕爵后脚就推门进来。
“爵!”看到心上人到来,她一时惊喜,连之前的慌乱都抛到了脑后,只是甜甜地叫出他的名字。
“慕音……”看到她温和的笑靥,叶慕爵缓了语气,迟疑片刻,最终果决地问道,“我有话要问你。”
“你要问什么?”欧阳慕音依旧笑意盈盈,心中则得意——让水清浅消失的做法果真是对的,不过三天,爵的眼里就又有她了。
“慕音,还记得那年,你救了我的事吗?”他缓缓铺垫,道出心中的疑问。
“当然记得,要不是那件事,我们又怎么会相识?”欧阳慕音笑得甚是云淡风轻,“爵,你不无需总记着这件事。在我心里,这不过是一个美丽的相遇而已,若你怀着感恩的心情同我在一起,我可是会伤心的。”
“我知道你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不过……慕音,你救到我的时候,我是不是伤的很严重?”
“是啊,留了很多血呢,当时我都吓坏了……”欧阳慕音摆出心疼的神色,眼神看向别处,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那年,我随师兄到月城往南的一个小镇上参与一场音律比试,比试结束后,师兄有事去了别处,我独自乘坐马车沿着官道回城,当时你伤的很严重,浑身是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荒郊野外的,也找不到大夫……还好师兄的马车上备有金创药,我试着给你包扎伤口……也是误打误撞吧,还好后来你醒了……”
“之后,师兄回来,我才知道,原来你们是至交好友,缘分啊,说来还真是个奇妙……”
“慕音,真的是你替我包扎的伤口?”叶慕爵的神色僵硬了几许,看着她的眼神复杂莫名。
“爵,你怎么这么问?”欧阳慕音脱口惊呼,心底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那年,她确实是在路边碰上昏迷不醒的他,只不过,当时的他虽然重伤昏迷,但是伤口已经经过了处理显然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救过他。不过,那人既然没有救人救到底,她自然就当仁不让了。
其实,她是认得他的,在很久以前。那时,他与师兄交好,每一次来千音楼,她总是会偷偷地躲在角落里看他,虽然他从不知道。傲月国的人提及月神太子,无不尊敬折服,五体投地,而那时的她音律尚未大成,没有与他相匹配的身份,是以,所有的爱慕也只能压抑在心底……
可现在,他这么问她,难道,他知道了当年的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