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微微侧了侧头道:“我要坐一会儿了。”他的右膝虽然绑着张见欣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带上的护膝,而且一直都在慢悠悠地走着,可是半个多小时走下来、还是开始不舒服了。
“前面一点点路就有一个茶楼和一家咖啡馆。”张见欣引颈张望着、问:“去哪个?”
“风景好一点、安静一点的。”尽管看不见,但是江悦对环境的要求还是很高的。
张见欣领着他去了那个她上次来杭州时曾经去过一次的上下三层的大茶楼。那儿面积大、环境雅致、清静,虽然茶费很贵……二三楼临窗座位更贵,但是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一片潋滟的湖光山色,正符合江少爷的要求。
杭州人好喝茶,满城都是茶馆、茶楼,西湖边更是大大小小的、星罗棋布。一般的茶楼收费不会高于50块一个人,当中还包了各式小茶点;而张见欣挑的这家收费则高了差不多一倍,因此茶客要比别的那些少了不少,当然、其中供应的茶叶或者茶点都精致、好吃了不少。
进门一看,茶馆里果然清静。
上楼梯的时候,江悦有点力不从心。幸亏张见欣钻在他的腋下、半扶半抱地领他慢吞吞地爬上了二楼。
在前头为他们引路的服务员终于看出江悦的诸多不对劲了,难掩惊诧地偷偷回头看他们。
张见欣光顾着关注江悦的脚步了,没看到。
到了楼上,挑了张角落靠窗的桌子坐下后,江悦撑着座椅、在张见欣的帮助下脱了大衣,额上竟有些微汗了。
张见欣掏了张纸巾出来给他擦汗,一侧头就看到另一个角落里坐着的一对男女正扭头看着她和江悦,而驻留在江悦身上的目光之中有着很多惊诧之色、显然看出了他的不便。她有些恼了、扭身坐在江悦的对面,直勾勾地逼视着他们、直到两人讪讪地收回了目光才罢休。
再一扭头,又看到刚才那个领位的服务员并没有下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的工作台旁边与二楼当值的一个年纪稍长的女服务员交头接耳,虽没有明打明地对江悦指指点点、可是从她们微微扭动的脑袋就可以看出她们谈话的焦点是什么。
张见欣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个当值的服务员在张见欣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场中拿着两本茶单、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过来了。尽管她手里的茶单是递给张见欣的,眼皮也耷拉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可是两道目光却忍不住朝倾身揉着膝盖的江悦那儿瞟,心里还是没敢确定眼前这个大帅哥到底是不是如领位小女孩说的那样、是瞎的。
张见欣从她的目光和表情中读到与后面那张桌子上的女人一样混杂着好奇、惊异和不确定……甚至还有兴奋的信息来。刚才闲逛时的好心情已经被搅得荡然无存,忍不住暗暗后悔进了这间茶馆、把江悦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可转念又一想,其实不论江悦走到哪儿、十之**迎接他的都是这样的目光,于是心情更加低落,真想把江悦藏到口袋里、好好保护起来。她没好气地抽过服务员手里的两本茶单草草翻了翻、叫了两杯特级龙井便甩手让她走开了。
听到服务员走开之后,江悦才摘下鼻梁上的太阳镜、轻轻捏了捏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两个凹痕。他不喜欢戴太阳眼镜,除非是外面的光线太足、否则他都不带的,因为对他来说眼前的世界已经够灰暗的了,再被太阳眼镜一挡、更加是暗无天日,有时候甚至会让他有种完全瞎了的恐慌感。
张见欣把他放在手边的太阳眼镜收了起来,塞到自己的包包里。
“怎么了?为什么生气?”江悦等她扭回来的时候才问。
“嗯,生什么气?”张见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岔开话题道:“把腿抬起来放到我腿上,我帮你揉揉。”她的气倒并不多,更多的是为他感到心疼。
“不用。”江悦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垂下目光继续揉着酸痛的右腿。
张见欣闷闷地看了他一会儿,已经猜到此刻他的脑袋里在转悠什么念头了,不禁有些郁闷地垂下脑袋看着鼻子下面漆得锃亮的桌面上映出的那张苦瓜脸,胸口里有种百爪挠心般的不痛快。
早在多年以前,出于为江少爷的健康考虑,她时常会提议他出门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可是几乎每次提议都被他用冷冰冰的一句:“和瞎子走在一起你觉得很光荣吗?”给堵回来了,每每闹得她既难过、又觉得里外不是人,于是后来她也很少这样提议了。而此刻,江悦的表情正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他又在自怨自艾了。
服务员端来了两杯只加了半杯热水的龙井茶来、一人一杯地放下。不一会儿又路路续续送来八色小茶点和一个热水瓶来。每一次往返都会冒着被右手边这个女人瞪眼的危险、躲躲闪闪地观察那个帅哥两眼,可惜的是帅哥一直低着头,所以她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确定他的腿肯定是有什么问题的。
张见欣难掩恨恨的目送着服务员最后一次转身离开,这才调转目光看着脆生生的嫩尖在直长的玻璃杯里上下起伏、把杯身映得一片脆生生的青碧色。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微绿的水色仿佛把倾身向前的江悦的脸衬得也有点发绿呢!“江悦,”她忍不住了,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嘀咕道:“你是不是很讨厌陪我逛街?”今天就给他来个先发制人看看。
“嗯?”江悦坐直了身体,修长的手指沿着桌沿小心地划动着、触到面前的茶杯握在手中。茶很烫、正好暖暖他有点冻僵了的手指。
“你看上去很不高兴,也……有点不耐烦。”张见欣继续盯着茶杯,说这话的时候也真的觉得委屈了。
“没有。”江悦摇摇头,了无笑意地勾了勾嘴角、反问道:“你呢?跟我一起出来的时候……其实有很多种压力的吧,小坏蛋?”
刚才在湖边散步的一路上,他可以感觉到张见欣虽然时不时美滋滋的偷笑,可是身上的肌肉却一直紧绷着,小心谨慎地选择着脚下的每一步、防止他会绊到或者踩到水塘。即便是停下来跟他描绘湖光山色的时候她也会情不自禁地收紧抱着他腰的手臂、用小小的肩膀把他挡在身后,好像是怕他会掉进湖里、或者被人撞到一样。再加上以往许多次的外出经验告诉他,自己的不便会招来很多人的侧目甚至议论,这无疑对陪他外出的人又是一种很重的压力。
“没有!”张见欣毫不迟疑地否定,脸唬了下来……还真是如她预料的那样啊!她又踢了他一脚、咕哝道:“你又来了是吧?以前每次我叫你陪我出门你总是拿那种借口来搪塞我,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江悦的眉峰拧成了一团,瞪着她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闷闷地侧头望着窗外那一片明亮、模糊的光影。
他的沉默让张见欣有种打了一记空拳的感觉,更加闷闷不乐起来,嘟着嘴看着江悦的侧脸。
过了一会儿,江悦拍了拍身边空着的那张椅子道:“你坐过来。”
“嗯?”张见欣不解地看看他和椅子,纳闷地问:“这样不是挺好的么?桌子又不大。”而且她还能挡住背后那对男女灼人的目光。
江悦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便又转回头看着窗外。
张见欣更加纳闷了,目光转过来、转过去,还是吃不准他的意思,不过没多久就坚持不住了、刚想起身挪座,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家里的电话。她看到江悦的目光转回来盯着声源的方向,迟疑了一下、就地接了起来。
让她惊讶的是电话里传来的竟然是和她冷战了大半个月的老妈的声音。
“妈?”她浑身不自在地叫了一声,缩进椅子里、看着又若有所思地把头转向窗外的江悦。
邱宝宝“嗯”了一声,用很平常的口气……平常到根本就不像跟女儿闹了这么长时间的别扭一样……问了问她这几天上班忙不忙、天气冷不冷、吃穿用住习惯不习惯之类的问题。
张见欣很耐心地把早就跟老爸汇报过好多次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你爸爸说你元旦还要加班?”邱宝宝话锋一转、入了正题。
“嗯,售楼处刚开、很多事还没搞定,走不开。”张见欣干巴巴地回答着,注意到江悦的嘴角僵了僵,连忙又加了一句:“加班倒也没有,不过一有什么事的话就要赶到售楼处去的。”这是百分之百的大实话。
邱宝宝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暖意已被抽离了几分。“那个江悦在你那边吗?”
张见欣怔住了,情不自禁地看向江悦。她知道他一定把电话双方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江悦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一副“当我不存在”的样子。
“嗯!”张见欣短促地点了点头,起身按了按江悦的胳膊、示意他自己要走开一会儿,便扭头去厕所了……她怕老妈会说出什么叫人无法容忍的话来。关上房门之后才道:“他从上海赶来陪我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沉寂,久到张见欣都快呼吸急促了才传来邱宝宝温度更低的声音:“见欣,妈妈是为你好。你不要糊涂……”
“妈,我知道你和爸爸是为我好。”张见欣打断了老妈的劝诫,还故意加重了“爸爸”二字、让老妈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他们两个的立场了。硬邦邦地道:“做父母的肯定都是为子女好的,这个道理我懂。不过我已……”
“张见欣,”邱宝宝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语速飞快、斩钉截铁地道:“情啊爱的这些东西都是一眨眼就过去的事情,靠不牢的!别看你现在你头昏脑热的,觉得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什么人的劝你都听不进,可是等到真正过日子、一年两年下来之后你就知道厉害了!爸爸妈妈都不是要你去靠攀龙附凤、嫁个有钱男人来光宗耀祖的人。我不管那个江悦家里有多少钱、开了多少个酒吧公司、从上海还是美国赶过去陪你,这些都不如你给我去找个能跟你一起脚踏实地过日子、在家里当能顶梁柱的男人来得实在。你给我跟他马上断了,否则的话你就给我记住、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些话绝不是儿戏!”
张见欣张了几次嘴想插话、可是都没来得及,只能一边被动地听着老妈连珠炮似的“谆谆教导”、一边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酝酿着怒气。好不容易等她说完了,她却又没来得及开口!
“妈妈跟你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过了年你就是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这么大的人做什么事都应该不是闷头闷脑、不考虑后果的!”气冲冲地说完,邱宝宝就要挂电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间紧迫的关系,张见欣刚才酝酿的满腹怒气因为来不及喷发而突然剑走偏锋、抢在老妈挂电话之前喝道:“我跟江悦已经登记结婚了、现在是合法夫妻!”又或许是电视剧看多了、受了“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的毒了?难说啊!
她的这一嗓子果然延迟了邱宝宝的挂机。
张见欣从电话彼端传来的轻微动静听出老妈又把听筒放回了耳边,便大声道:“我认识他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了,我们都清楚……”
对面传来了一记决绝的“咔嗒”声……张见欣的话仅仅是起到了延迟片刻的作用而已。
张见欣的心跟着这一记“咔嗒”声扑通一下沉到了肚子里。她想……不、她清楚,这下她是跟老妈挑起了明打明、正面交锋的序幕了。
出了厕所,张见欣就看到服务员正在给江悦的杯子里加水,嘴上还笑逐颜开地跟他说着什么。而江悦脸上的表情也挺柔和的、没有僵硬或者排斥的意思。
听到张见欣靠近的脚步声,江悦侧头转向了她。
服务员也扭头看了看她,识趣地走了。
张见欣没有回到刚才的原位上,而是拿开江悦的大衣、坐到了他的身边。
江悦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按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亲了一下她的头顶才低声问:“是不是又和你妈妈吵架了?”
张见欣轻轻点了点头,用双手抱着他的手臂、沉沉地叹了一声道:“江少爷,我估计我回不了家了。你愿意收留我吗?”
江悦的眉峰猛然一紧,并没有对他一直要求的同居生活即将实现而感到一丝一毫的高兴、反而觉得有点揪心。迟疑了一下,他的手指掠上了她的脸颊、细细地抚摸她的表情。“怎么了?吵得这么厉害?”她离开的时间并不久,应该来不及发生什么激烈的争吵吧?
张见欣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指送到嘴里重重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坐在你对面是因为我不想看到对面那桌上那两个讨厌的人、怕自己火一大就会把杯子扔过去。再说,我本来是想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几张照片的。”
也许是从前的游泳和模特儿生涯让江悦受够了闪光灯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