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重适宜地按摩着的手,凝视了她半晌、仍旧只有“对不起”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从嗓子里挤了出来。
张见欣的眼眶湿了、满了,泪涌的速度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制止,只能赶在泪水跌落之前就跳起来冲出了客厅……江悦的耳朵这么灵,怕是泪水落地的声音都逃不过呢!
“见……”江悦没来得及叫住她。虽然,他很清楚这样的时刻该怎么做……至少是该怎么说,但是却做不出、也说不出。
张见欣冲到了厨房的洗碗池边,猛地打开了水龙头,双手撑着桌子、低垂着脑袋,任由泪珠一滴滴地顺着鼻尖滑落、跌进从水龙头里流淌出来的白花花的水柱里、消失了。脆弱的江悦、高傲的江悦、微笑的江悦、痛苦的江悦……江悦的每一个形象她都百看不厌、暗自喜欢,可无论是什么形象,到今天……似乎都该做个了断了。一想到这个,她顿时感到心如刀割,疼得眼泪像是这哗哗流淌的自来水一样、止都止不住。
“见欣?”江悦伫立在厨房门口、疑惑地侧耳听着哗哗的水声……不知道为什么,透过这源源不断的水流声、他似乎还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他的声音让张见欣肆无忌惮的泪水像是踩了急刹车一样、猛地止住了……虽然暗恋无果,几乎算得上是明示的暗示也无果,但她不想输得这么惨、连衬里都没了。于是,她很缓慢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出声的同时她暗想:一个单音节的鼻音字应该不会泄露出她的沮丧和绝望吧?下一秒、在她还未来得及鉴定效果的下一秒,一双臂膀已经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对不起,见欣。”江悦低下头、把脸埋在了怀中人小小的肩膀上……这个单薄的肩膀、这个小小的身躯呵,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相当不和谐的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已经开始不可救药地眷恋上了。
张见欣的脖子直了、身子僵了,但是本来不甚灵活的脑袋却激烈地运转了起来……江悦这是在干什么?在拥抱她么?在一边用她最渴望的姿势拥抱着她、一边用她最不待见的“对不起”和其背后那个最蹩脚的理由来残忍地推开她么?想着,她怒了,忿然挣开他的手臂、转身面对着他低喝道:“你干什么,江悦?!”
番外-见欣,叫我的名字。
“留住你!”江悦没有让张见欣看到自己的表情……在她刚刚转身的时候就用力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不准走……不要走,好吗,见欣?”
张见欣可以清楚地听到江悦讲话时胸腔内的共鸣,给她一种直接可以听得到他的心声的错觉。她没在意他的改口,满脑子都是他要留住她、要她不要走的回声……前一刻还充斥全身的怨气、不甘、失落等杂七杂八的情绪都被他这断断续续、声调起伏的两个短句给瞬间摆平,连呼吸都差不多忘了。
水龙头没关,白花花的自来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淌。哗哗的水声终于渐渐挤开了在张见欣的耳朵里轰鸣着的江悦的心跳声、让她有点心疼浪费的资源。然后,她想起水池里还有她的眼泪、好多眼泪。再然后,她冷静了。“放开。”她沉着地命令着,扭了扭身子、更加用力地推他、试图摆脱他那令她窒息和沉迷的怀抱。
江悦没有因她的推搡而松手,反而收紧手臂、加大压着她脑袋的力度。他知道、直觉地知道如果现在放手的话,怀里的张见欣将会消失无踪,自己这一年半光明和温暖的日子也将一去不复返、又会跌回那个灰暗阴冷的深渊。
身后的水声扰得张见欣心烦意乱,而江悦强加给她的、让人窒息的怀抱更是把她焐得面红耳赤、火烧火燎。“放开,放开!”她拳打脚踢地用了强。“你这么有钱、你们家这么有钱,你去请特护、请保姆、请佣人好了!”想想也真是好笑,她这一年多的任劳任怨图到了个啥?哪怕是免费义工好歹还能混到面锦旗呢!
“不一样、不一样!你明明知道是不一样的!”江悦低吼着揽紧了张见欣的腰、好把她的身体都固定住。
“不一样在哪儿啦?!”张见欣忿然地高声嚷了起来,想要踢他的腿、可又怕真的会踢疼他,于是只好像条垂死挣扎的泥鳅一样奋力扭动着身体、继续尖叫:“那你告诉我、我现在算是你的什么?你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不就是你的小佣人、小护士、小跟班吗?”
江悦的血液沸腾了,怒火腾地一下直冲上天灵盖。“不是这样、你明知道不是这样!”他腾出一只手捏住张见欣的下巴、强迫她面对着自己,咬牙切齿地低吼:“不准这么贬低自己、不准这么小看我!”
“那你为什么一面叫我不要走、一面又不要我做你的女朋友?!”张见欣奋力仰着头直视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吼了出来。
虽然看不见张见欣的目光,可江悦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有温度,很烫!如同她一击就中的问题一样,他无颜以对、也无言以对!
张见欣又一次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他挣扎的表情……和脆弱的样子。
厨房里静了下来,只有在江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沉重。
张见欣感到自己的眼泪又冲进了眼眶,不过还好、这次她闭着眼。于是她垂下头、顶着江悦的胸口,低低地再次重申道:“松手!”吸气啊,张见欣,吸气! “你……做你的江少爷,我、做我的餐厅服务员。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好痛!手好痛,因为指甲已掐到了手心里;心好痛,因为话已扎到了心底里。
“不是,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要你做我女朋友的!”江悦的心缩得很紧、冷得像是要凝固了一般,嗓子又干又涩、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刀片在喉咙里划过。“见欣,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的。”从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啊!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听江悦说这句话是张见欣的一个美梦,可是这会儿亲耳听到时,她根本就没有欢呼雀跃、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喜悦都没有,反而怒发冲冠了。“你喜欢我干嘛还不要我做女朋友?!”要不是还被江悦紧紧地搂着,她肯定还会为自己的怒吼配上很有威力的双脚跳的。
“因为我是瞎子、瞎子!你还要听我说多少遍、要我这样叫自己多少遍你才听得进去、才满意?!”
江悦的吼声是真正的雷霆万钧,把张见欣吼得懵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狰狞、愤恨的表情。隐约的,她觉得江悦恨她……恨她的看得见。
这一嗓子让江悦声嘶力竭,环住张见欣的手臂也缓缓地顺着她的身体滑落。
“我不在乎!”张见欣一把捉住他跌落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侧,然后用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顿、口气灼灼地道:“江悦,你知道我不在乎、你明明知道我不在乎、不在乎的!”
“我在乎。”江悦沉声打断了她。是的,他真的很在乎!失去视力不仅仅是夺去了他看这个世界的能力,更同时夺去了很多……人与人之间的公平,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相互取悦的本能。瞎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根本没有生理需要、也无暇顾及这点。而当他努力地照着所有人的期望调整自己、勉强把自己拼凑起来,最终鼓足勇气再次踏入生活的洪流中时却发现自己除非喝醉了、嗑h了,否则的话就既不需要、也不能了。这个打击太过沉重、太过耻辱、太过致命,让他情不自禁地再次选择了自我毁灭……可笑的是,瞎了以后似乎连自杀都异常困难了。当然,这一切都不能告诉张见欣、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他的秘密、是他到死都要保守的秘密!
张见欣哭了、又哭了、绝望地哭了……她看得出来,江悦的话是当真的、绝不是随便拿来说说的借口。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调头就走,而是面对着他、任由泪水爬满自己的脸颊,又顺着下巴掉到身上、落到地上,最后她忍不住哭出了声。“呜呜……那我怎么办?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呀!”先前的倔强已荡然无存,只因这会儿她真切地感到了割肉剔骨的痛楚。
江悦呆住了。他不是没听女孩子的表白、事实上他听过很多,可是像张见欣这样哭着、哽咽着、叫人听得愁肠百转的表白却是从未经历过……更别提她现在表白的对象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悦了。“见……欣……”他只能叹息。
“不准说对不起,我不要你听你说对不起!”张见欣交替地跺着双脚,死死地抱住江悦的腰、头顶着他的胸口嚎啕大哭。
“对、对不起。”江悦还是说了。他怎么能不说、怎么可以不说?可惜的是这三个字实在太苍白、太微不足道了,根本不能表达他心中所有歉意的千分之一。或许,不、事实上是肯定的,张见欣应该离开……从最开始的时候,他就不该因为贪恋她带来的那丝快乐而纠缠她、不愿意放手。“你走吧,见欣。上班要迟……”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张见欣冷不丁地狠狠咬了他肩膀一口、疼得他浑身都颤了一下。
“姓江的,你以为我是你家养的猫猫狗狗吗?”张见欣龇牙咧嘴地跳脚。“叫我来就来、叫我走就走?!”还是不解恨啊!于是她又用力咬住了他手臂上的二头肌……咬得如此之狠,以至于可以感觉到齿间江悦的毛衣在咯吱咯吱作响、肌肉在纠结、手臂在发抖。
“见欣,”江悦再也受不了了,拽了拽她的头发,强忍着痛完成了刚才的句子:“上班、要迟到了!”
这次,他的话起作用了……张见欣猛地松了口、松了手,并且像阵风似的跑出了厨房。
江悦的怀里蓦然一空、刚才就蔓延在胸口的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就将他湮没了。而身边流动的空气像是飓风刮过,让他情不自禁地退了几步、直到靠在墙上。痛,真的很痛。手臂痛、肩膀痛、心痛。
江悦等了很久、痛得快麻木了,可他预期中的脚步声没有响起、也没有重重的摔门声……这是不是说明张见欣还在、没有走?他的心底某处小小地动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见欣?”他低唤了一声,竖起耳朵、扶着墙有点忐忑地朝客厅走去,驻足在客厅门口又侧耳听了听,提高音量试探地再叫了一声:“见欣?”
没有人答应。
江悦的心缩紧了……也许,张见欣已经走了、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连“再见”都吝于道一声?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落地钟的嘀嗒声。再仔细一点,甚至可以听见窗外的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
随着心的紧缩,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尖利的疼痛,痛得江悦忍不住佝偻起背脊、按住心口闷哼了出来。
“江悦。”张见欣怯怯地叫了一声、再也无法保持安静的旁观了……事实上,这种安静是她对江悦的惩罚和试探,结果却让她自己也心痛得难以呼吸。
江悦猛地站直了身体、朝声源的方向——沙发——侧头。
“我在,没走。”张见欣嗫嚅着应了一声,赶紧把脸埋在抱起的膝盖间、尽力把自己蜷缩成球状……她后悔了,后悔不该欺负江悦的眼盲、不该揭掉他身上那层脆弱的坚强。
江悦几乎是扑到了沙发前,顾不得被撞疼的膝盖,伸出手臂挥舞了一下。碰到了,张见欣果然没走!
“呜……”张见欣的身体缩得更紧了。“江悦,对不起。”她很清楚江悦对任何欺瞒他看不见的举动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管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不管是谁,都会大发雷霆。
但这次江悦并没有发火、他根本顾不上发火,而是捉住张见欣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入了怀里。不过几乎是立刻的、他又猛地松手了……触觉告诉他,某人的肌肤裸/露面积大大超过了正常范围!
这一次,客厅里安静得很诡异。
“如果要赶我走,”张见欣的头依旧埋在膝盖之间,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但足以听出之中诀别的味道。“请你让我没有遗憾地走。”她从小就有个崇高心愿:要把自己最宝贵的第一次交给喜欢的人!而江悦正是她喜欢的人……哪怕这个第一次会变成与他的最后一次,但至少她的心愿达成了。
江悦愣住了……他并没有要赶走她啊!再说,她的后半句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是他叫她去死一样呢?
张见欣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江悦的任何回应,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却发现他的表情很奇怪……好像迷路了。
江悦的确迷路了,困在叫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迷途之中。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而不久之前他还揽着张见欣小小的肩膀、快快乐乐地穿梭在喜气洋洋的人群之中……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江悦?”张见欣所有的已勇气消失殆尽。江悦是在想什么吗?或者,其实这就是拒绝的意思?想到这里,她慌了、羞愧了、脸红了,急忙跳下沙发、扭身抓起搭在一边的衣物手忙脚乱地穿了起来。呵呵,张见欣啊张见欣,你……真是个蠢货啊!眼泪又开始泛滥,但她已无暇顾及了。
就在她慌乱地扯开毛衣、准备往头上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