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2(1 / 1)

有个小姑娘慢慢进入他的视线。

她几乎天天来。差不多黄昏的时候,她可能刚放学,不想马上回家,就到书店看一会书。

她跟以前的他一样,只看不买。她大概不会知道她这个样子,让他感到分外亲切。他也跟以前的老师一样,会给她在角落放一把椅子,她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微笑,还是一如既往,抽本书席地而坐。她喜欢背靠着书架,膝盖团起,把书支在膝上,头发长,人小,整个人看上去就一团。

他站在柜台后,偶尔偷觑她,总会觉得心有微妙的牵动。

他没有想过跟她搭话。那时候,他尚不擅长跟女生说话。而且他觉得这样在时间与时间中静默,在书香与书香间流连,很好。

她把看的书放到架子上时,他也会注意下,出乎他的意料,她看的书还挺有学问。龙榆生的《唐宋名家词选》,骆玉明的《老庄随谈》等等,他记得她看的唯一的闲书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那阵子,不知为什么,这书卖得很好,店里进了十来套,大有一扫而光的趋势。剩最后一套的时候,他有点急,怕女孩子例常来,看不到,就一咬牙拿了自己的工资买了下来,那套书三本,很厚,花了他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费。

她大概不会知道,他是算着她来的时间把那套书放到书架上,看她如往常一样随性抽着书,坐到角落,翻到自己前日未竟之处,孜孜阅读,他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满足。

后来这本书就成了他的最爱。不是他多喜欢,只是因她看过。每逢搬家,他都要处理掉很多杂物,惟独这本累赘的三卷本他必要携带,随着他天南海北地走。

有天,女孩子破天荒走到他面前。笑意盈盈。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他忽然有点心慌。

女孩子说:“老师,我有个同学生日,我想送他一本书,您能帮忙推荐下吗?”

他一听到“老师”俩字就紧张,脸胀得通红,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女孩又说:“他是个男孩子。不喜欢读书。麻烦你帮忙挑那种特别费解,特别不好啃的。”

他很奇怪她会有这种想法,但是这也等于给他指明了方向,于是他试着用“专家”的眼光建议了几种,其实也就是凭着印象搜寻了几本大学生们买得比较勤的书:“历史方面呢,可以看看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哲学类呢,可以买萨特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嗯,经济学呢,要不就看《国富论》?社会学,马克思·韦伯的……”

女孩子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你都读过?”

他谦逊地摇摇头,“正在读。”

最后女孩子挑了《万历十五年》,“我爸爸书房也有,估计是挺好的书。”

他不知道那个幸运的男孩子是谁。偶尔想起,也会有一点点的怅然。

开始进入黄梅季节,细雨连绵,恼人的很。女孩子有阵没来了,他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很失落。待到雨停的时候,天气就热了起来,书店门前有好多树,总有知了藏在里头“死啦死啦”的叫个不休。

大概是7月初,他在书架前理货,有人在他背后“嗨”地叫了声,他回头,高兴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是那个女孩来了,头发剪得清清爽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净。她手里还举着两根冰棍呢,正把其中一根往他身前凑。

他手足无措。是不敢接。也是激动。

“要化了。”女孩子说。看他还在迟疑,又道:“不喜欢吗?我喜欢吃小豆冰棍。你喜欢什么,我再去买。”

“不。不是的。”他接过,咬了一口,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那么明天,我请你。”

“你真没意思。我请你又不是为了你还我。”

“嘿嘿,礼尚往来嘛。”

店里没什么人,他让她到柜台里头坐。她过去了。他把风扇调过头,冲着她吹。

“你好久没来,以为你不来了。”他淡淡说。

“中考了嘛。”女孩子啪啪吮着冰棍,小巧的舌尖猛不丁会溜出来,一舔,一卷,一收,那天真调皮的样子总会让他心旌摇曳起来。

“啊,结束了?”他说,想想肯定结束了,憨憨一笑,“考得一定好。”

“全班第一名。”

他忽然想起自己遥远的中考,有那么一点点尖利的感伤,也许因为这个,对面前这个女孩子,他永远只能怀藏一份真挚但是卑微的感情。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出色,一点点远离他。

她看他沉默,说,“其实学历不能代表什么,英雄不问出处。”

她怎么看出他学历不高呢。

她解释了,“这个店是我爸爸的朋友开的,以前我就常来逛,那时候还没有你。伯伯有次到我家找我爸,说起你了。”

他淡淡的“哦”了声,想象别人用一副怜悯甚或施恩的表情谈起他就有些发堵,他不愿意别人尤其是这个女孩子怜悯他。他面色就冷下来。

女孩子没发觉他的异样,扯过他放在台面上的书,兴奋道:“你也喜欢古典诗词?最喜欢谁的?”

他还没回话,女孩子已经宣告:“我最喜欢辛弃疾。”他就有点诧异,喜欢李清照还差不多。女孩子好像终于碰到能够聊聊的知己,眼睛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很兴奋,“他的词侠骨柔肠,荡人魂魄,我喜欢里面那股子英雄失路的草莽气。……最喜欢的词,对了,那句,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铺垫了那么多字,就写一个动作,但是把积郁难消的情状描绘得栩栩如生。哎,你喜欢哪首?”

钟羽想了想,“倒是比较喜欢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饮酒诗中这首意境极为出色,哎,你说那个绿蚁什么意思呢?若说酒的浮沫像蚂蚁勉强能通,可也不该是绿色的啊。”

“我想大概是为了跟后面的红炉对仗。爱情诗你喜欢谁的?”

“苏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或者元缜的曾经沧海难为水。”

“我刚翻到一首,知道的人可能不多,是清朝黎简的《悼妻诗》:一度花对两梦之,一回无语一相思。相思坟上种红豆,豆熟打坟知不知?我觉得在感染力上不输于你提到的两首。”

……

两人就从文学开始海阔天空地谈了起来。那是钟羽第一次跟别人这么率性地交流自己的思想。他几乎把关在肚子里的早就憋坏的知识统统倒了出来。不是炫耀,就是想交流,想碰撞,想擦出火花。

虽然这个女孩子还小,但无论怎样,他都感激她,因她给予了他抒发的平台。

又一次见到她,是开学了。晚上,有经济系姚书存老师的讲座。他很想听,就跟另一个同事换了班。

提前一小时赶到教室,室内已经座无虚席,走道间尚添了很多加座。他勉强挤进教室,立在最后一排。庆幸自己还能找到这个落脚的地方,知道再晚一点,窗户外都会拥满人。正陶陶然翘首仰望间,忽看到座中有人挥手,并明确无误地喊着他的特征,“哎,哎,我叫你啊,穿蓝衣服的。”他看看自己,蓝t恤,再定睛看那只手,呵呵,原来是那个女孩子。

他有点意外,毕竟她才高一,听这种讲座似乎为时过早,然而他仍是嘉许她这种好学精神。他也挥挥手,遇到熟人打个招呼而已。女孩子可能觉得他太迟钝了,只好朝他挤过来,说:“我给你占位了,过来坐。”

“啊?”他呆一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神机妙算啊。等你好久了。”

他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惴惴地过去,又怀着激动的心情庄重坐下来。他是第一次享受有位子的讲座。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大学生。

她在进餐。桌上则极不严肃地摆着汉堡、薯条和可乐。“你吃过没?没吧,一起吃啊。”

“哦,已用过。”

女孩子啃着汉堡,碎屑横飞。吃一口,用吸管狂饮一通可乐。酒足饭饱后,才慢悠悠道:“没办法,听姚老师的讲座,就得来得早,我晚饭都没吃,一下课就往这边赶。”

“你每次都听?”

“当然。”

“这个,你,听得懂吗?哦,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经济学?”

女孩子得意洋洋,“你不觉得他很帅吗?”这句话一出口让他哭笑不得。

讲座开始,女孩子听得果然认真,简直是崇拜了。双目炯炯有神,如电筒光。有时候,与老师目光相触,她还会吐吐舌,娇俏地扮个鬼脸。钟羽想,连小女孩都会心仪这种学富五车的人物,这让他更加巴望着自己肚子里能多装点学问。

到了交流环节。姚书存拍拍粉笔灰,道:“今天,所有穿红衣服的学生都有资格提问题。”

女孩子对他扁扁嘴,说:“你知道他学谁吗?”

“谁?”

“金岳霖。搞不好,他待会还会说,不好意思,暂停下,我身上好像有个小动物。然后摸出个虱子什么的,用两个指甲对准,咯蹦一下就地正法。”

钟羽忍不住笑,说:“同学,严肃点,要尊师重教。”

女孩子道:“呵呵,他是我爸爸。”

2

讲座结束,有个男孩费力冲进人群,对女孩子说,“静静,我是不是来晚了。好像讲座结束了呢。” 女孩子略略噘起嘴,装着很漠然其实是生气的样子,说,“来得太早了,下次讲座要一个月以后,你现在就占座啊。”

“我打球去了嘛,咱们班pk五中,那帮人根本不是对手……哎,你别生气啊,我发誓从明天起我搬张小板凳天天去你家聆听你爸的教诲。”……

钟羽才知她的位子并不是专为他占的,不过是有人用不着,为了不浪费,才施舍给他坐的。他抓起她放在课桌内的垃圾袋,没有告别,随着人潮挤出去了。

没有马上回店里,他在礼堂后的林子里逡巡了很久,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最后,他靠着一颗结实的乔木坐下来。前方视线内是一个突起的山坡,这边学生称之为“乱坟岗”,坟是没有的,只是传说有学生在这边上吊自杀过。至于为什么采取上吊的方式他很难理解。上吊这类难看又做作的自杀形式似乎只能出现在《聊斋志异》这类神神怪怪的小说中。上吊者最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80%是狐仙,居心叵测。每次要上吊,总会有貌似老实其实好色的书呆子相救。

他叹了口气,低头看到身边的杂草已经生露,叶片看上去雾蒙蒙的,他突然想如果他的心是一棵草的形状,大概也是这样雾蒙蒙的。

正胡思乱想间,他听到有脚步声窸窣传来,随之,一个半嗔半娇的女声刀子一样飘到他耳膜,让他浑身一震。

“我就要去和记,为什么不能去,你不就怕你们家那位看到吗?”

然后有男人哄,“乖,富盛楼的小笼更好吃,鲜美多汁……你上次还喷了我一身衣服,不知道技艺有没有修炼好?”

这个男声更熟,十几分钟前刚刚听过。

他头皮一刺,紧接着就看到两条偎在一起的身影打他面前经过。男人就是十几分钟前与他同坐一起的女孩异常崇拜的父亲。

此后,他再没去听姚书存的讲座。

也许是高中功课紧的缘故,女孩子也不怎么来书店报到了。只是周末的时候,偶尔还会过来溜达下,也不跟他搭话,随便翻着书,神情恍惚。

他有次走过去,看她书是倒拿的,就抬手帮她正过来。她冲他笑笑。笑容落落寡欢,完全没有以前的明媚天真。他想问她出什么事了,没有问出口,因他知道缘由。踌躇良久,他说:做完这个月,我就走了。他等着她问那你去哪呢,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跟她攀谈,可她没问,他也就不好说下去。是的,他有期盼,决定走后,他其实一直在等她,想跟她说声。但是此刻想想,他在她心上是什么呢,其实什么也不是。所以他说不说她听不听都无所谓。

他回到柜台后,没有看她。

他好想看她,可是怕以后自己会想她。而他,尚配不了那个饱满多汁的“想”字。

临走前几天,他注意到前来购书的学生们都在热火朝天地说一件事:本市最高的妙峰山将要开一个诗歌朗诵会,届时,好多著名的作家和诗人都会参加,上台朗诵他们的作品。a市的大学生可以随便去,凭学生证坐缆车免费。

钟羽也想参加,可是他不是大学生。他那时候很渴望那些学生能看出他眼里的期盼然后对他发出邀请:你也去吧,没有关系的。可是没有谁对他说。虽然他跟他们其实一般大。

那一天,他早早跟同事交班,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往妙峰山去。

他不能坐缆车,除了没有学生证可以免费,也怕被买书的学生认出,虽然不会置疑什么,但他怀疑他们惊诧的脸一定会写着,咦,你怎么也来了?他有自尊。

他找了条偏僻的路爬上去。

一个多小时后登顶,活动尚未开始,但是山上已经挤满了学生。树杈上系了好多诗,有名家的,也有学生自己的。学生们此刻都流连在一张张垂挂的纸条下,兴奋地念着,品评着。活动中央的主席台已经搭起来了,其实是很简陋的,就是搭了个圆台,接了几个话筒,几个黑色的音响耸在前方,地上一摊乱糟糟的电线。有学生在试音,“喂喂”叫着,声音沙哑,好像含了很多骨头。

一阵后,音乐放出来了,应该是有点档次的音乐,贝多芬、莫扎特那种,当然钟羽叫不出名来,只是本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