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部弄湿。他擦脸上的水沫子时,静好鱼跃而出,拽他。他站立不稳,一筋斗摔下去。喝了海水,呛得直咳嗽。片刻,他才讨饶说:“我不会游泳。”
静好看看四周,笑笑说:“这地方真的很适合杀人灭口。”
“我哪里得罪你?”钟羽悄悄往后退。
静好大喝一声,“哪里逃?”
钟羽说“好汉饶命”,边撒腿跑。静好湿漉漉地追过去。两人闹够了,双双倒在了沙滩上。仰头素月一枚,在浮云中散着遥远的清辉。天空在视野里异常的宽广而辽远。风自海面徐徐吹来,把空气打成一个个清凉的褶皱。耳边皆是沉郁的海浪,一波一波,无休无止。
“看不出,你这么安静的人,有时候也很会闹。”钟羽说。
静好指指自己的心,“我都闹在这里。”她原本就是个爱闹的孩子,只是18岁后被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只蚌,此后,成长该有的鲜活都一律向内缩,蹲进她柔软的心里,由她一个人观看、参演。表面的波澜不惊并不代表内心的死气沉沉,实际上她的心很野很野,养着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兽。
“哦,原来是包藏祸心。”
“是啊,所以你小心点。”
钟羽笑笑,伸过手扣住她的。扣了一会,静好将他的手摊开了,放在面前看。
“会看掌纹?”
“嗯。”
“我的命如何?”
“事业线起初有点阻碍,后来一马平川,会越走越顺;生命线,又深又长,有长寿的迹象。只有这感情线吗,一塌糊涂。”
“瞎说,怎么可能?”
“问你呀,你是不是老招蜂引蝶,又三心两意,左右骑墙。”
“冤哪。像我这么纯情的人哪里找?”
静好笑。一根根捏着他的指,捏得他心旌摇荡。
“你的手指好粗壮啊。”
“是啊。如果细细的,不就成了蜥蜴。”他屈了屈指,做了个爪子的形状。
“你等下。”她在自己包里掏了圆珠笔,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每个指肚上画刘海、笑脸。十个笑着的小人都不一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卷毛的,有直发,有时髦的,有乡气的。
“画得挺那么回事。”钟羽张开手,看来看去。
“你最喜欢哪个?”
“这个。”钟羽翘了翘左手食指。那是个女孩,小眼睛、塌鼻子,有雀斑,笑得却很放肆,很像qq表情符号中那个眦着牙的家伙。
“为什么?这么丑。”
“像你啊。”
“啊?我眼睛这么小吗?还有鼻子,一点都不像。”
“可跟你一样坏。我喜欢你在我面前坏。”他一本正经地说。
静好张大嘴,说不出话。他伸手抚她的脑袋。她愣一愣,连忙避过,心蓬蓬跳。
这时候,他忽然翻身把她压倒在沙滩上。脸几乎要贴着她的脸,以一种极温柔的声音说:“静,我喜欢你,可以吗?”呼吸像蒲公英一样纷纷降落到她面颜,她痒痒的,烫烫的,不知道是不是该打个喷嚏。这时候,包里的手机响了。她逃难一样推着他,“麻烦做下俯卧撑,我接电话。”
他更紧地压住她,“别,别接……别结婚……”
静好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要结婚?”
“你若不确定,再等等。”
“你怎么知道我不确定?”
“傻瓜,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柔软的唇擦过她的额、鼻、侧脸。滚烫的气流拂上她的眼,令她在心慌意乱中想起曾经的心醉神迷。记忆以某种顽固的形式把一些特征在瞬间对接。她表面木木讷讷,但身上所有感官都放大了功能,在等待验收小巷里那个吻——
可,他只是在她唇瓣小心地勾了下,就滑下去,亲她的下巴。
他不敢?害怕被她认出?还是,压根就是她多疑?
他的手放在她的扣子上,摸索了下,解了三颗。他凑过去,反复舔吻那块□出来的肌肤,把她折腾得心猿意马。她抱住了他的脑袋,手指插在他的发间,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渴望过一个人,也从来不曾发现原来渴望是这样压抑的一蓬火。两人用尽力气,但是挥发出的全是灰烬,因为那“更进一步”就像天堑一样难以逾越。最后,他为她系上扣子,眼睛红睁着,气很粗,仿佛那点坚守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而那仿佛无休止的铃音也终于消失在苍茫的海浪中。
他们是走着回去的,花了很长时间。发稍、衣角滴滴答答地渗着水珠,沙子也来凑热闹,团团粘住了胳膊和裤脚,偶尔行过的路人见到他俩无不吓一跳,以为两只水鬼来到人间。每每此时,他们都会相视一笑。
到宾馆。在回各房的交叉路口,他问她:“还怕老鼠吗?”
“怕。”
“需要我——”
“不,我不想招一只更大的老鼠。”
他笑了,摸摸她水淌淌的头发,“快去洗个澡,小心感冒。”
“你也是。再见。”
两人交叉,又回身,谁都想把对方留住,可是谁都不敢这么说出来。
静好洗好澡,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好几个未接电话,全来自岁安。静好没有回过去,把手机关了。
她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钟羽。他的呼吸,他的味道,他的体温,他的吻……她没法控制全身的颤栗。
这就是3秒钟的爱情吗?她摸摸自己的脸,烫得惊人。可是心却像水一样绵延,柔到不可思议。
床头电话响了,她一个激灵,第一时间接起。
“知道是我?”
“嗯。”
“睡了?”
“嗯。”
“睡得着吗?”
“努力努力可以的。”
他笑了笑。又说:“静,我想你了。”
他离她不会超过50米,可他想她。她大概从未听过类似的情话,心抽了下,嗓子发干,完全就是一个进入恋爱阶段的傻瓜。
“你明天真要走吗?”她忽然想到这一点,非常不希望他走。
“一早计划好的,跟家里通报过。是,不想我走?”
“有点。”静好难以想象自己会这么诚实。说完,就知道自己在这场战局中丧失了主动权。
他沉默了下,低声道:“让我过来吗?”
“不。”
“为什么?”
“我不是施敏。”
他笑起来,“吃醋?傻瓜,没有跟她怎么样,只是熟人,聊聊天。当时的心情很矛盾,不敢接近你,又忍不住想引起你的注意。”
“为什么?”
“怕重新爱上你。你不知道,恋爱的感觉很痛苦,比如现在,想见你想得要命,跟你又没有几步路,偏偏不能见你。”
静好松动了,想让他进来,又怕后果不堪设想。她死命咬着唇,听到玻璃窗有淅沥哗啦的声音,像是溅上了细雨。
房间静静的。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于是,就静出了干柴烈火一样的燥意。
“我——”她想投降了,但他的理智来了,“还是明天见得好。”
“我会早一点起来。”
他轻笑,“晚安。”
“不,等下……告诉我,你的手机。”
她回拨给他。听到他手机响时,她心里空空荡荡,知道自己又输了。可她,完全没有恋爱技巧。
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醒来时,发现天灰蒙蒙的,外边果然下了雨。静好看手表,7点15分,吓一跳,连忙打钟羽手机。
钟羽说:“我就在你门口。”
她过去开门,他迅速游进来,用后背把门顶上,紧紧抱住她。
她也把脑袋塞到他怀里。
“睡得很香?”他问她。
“还好。你呢?不至于没出息到睡不着?”
“被你猜中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旅途上艳遇的机会比较多。旅途,离开了现实的束缚,又有风光的刺激。我们只是艳遇吧。”她望向他。
“还谈不上。我们什么都没有。”他盯着她的唇,她明白他的意思,用眼神鼓励他。他恍惚着向她凑近,温热的呼吸,混杂着烟的呛味迷迷蒙蒙向她扑过去,她于心神摇曳中闭上眼,但他没有亲,只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说:不要艳遇。然后站直,放开她,“我得走了。”
静好别过脸,心被抽得紧紧的。雨沫子一拨拨冲击到玻璃窗上,将天地抹成白花花的一片。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她想那句歌词。
“我想跟你走,可以吗?”她抬起头。又微弱地解释,“你说过你家乡比这边还要美。”
他根本没料到,惊疑了很久,最后展颜笑,“求之不得。”
1
钟羽的家尚在0里开外,他们坐20分钟车程,而后下车翻山步行。
路坑坑洼洼,确实不好走;但是风景却绝佳。山峦秀颀,翠色如洗。若即若离的云霓,若明若暗的灯影,若近若远的距离,还有他们若有若无的感情……好一个充满“若”的迷离的世界。
水淌淌的。波光潋滟的。桃花灼灼的。
海市蜃楼。
静好说:“你们这边山真多。”
钟羽点点头,“交通不便,经济发展不起来,所以穷。”
又道:“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就随便指一座山,命令自己爬上去。有些山根本没有路,但我才不管它有没有路,那时候,我雄心勃勃,总觉得一切都可征服。”
“你个性好强。”静好感叹着,“每次都爬到了山顶?”
“几乎每次。只是因为是不快乐才上去,到了顶发现依然不快乐。但这项消遣倒是磨练了我的意志。现在到了城市,没有这样的条件,我会跑步,跑上十几公里,也不是为锻炼身体,只是觉得人有时候还是需要一点物理性的折磨,才能让自己保持住向上的势头。”
静好忽然很想知道他从小伙计到记者的华丽转身,问他:“离开书店后你去了哪里?”
“……”钟羽背过静好点起烟。那段日子重又浮现到他面前。
妈妈病了。有一天,姐姐找到书店,对他说:“小羽,爸爸打来电话,说妈妈要动手术。”她拿出一个信封,“这里边有2000块钱,你拿回去。其余的我再想办法。”
他对着姐姐,“明明放寒假,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姐姐瑟缩了下,而后道,“有点事,回不去。”
“什么事?”他咄咄逼人。
“啊,我参加了一个项目组,导师要带我们去北京某企业考察。有钱赚的。”
“姐——”
“小羽,相比于照顾,妈妈现在更需要钱。”姐姐说得理直气壮。钟羽没有办法,就此结束书店的优游岁月,仓促回家。
妈妈得了乳腺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脏、淋巴。医生对爸爸说,太晚了,动手术也不顶事,只能暂缓。
妈妈说,那就不动了。
爸爸执拗: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动!他第一次那么强横。
他给女儿打电话,明知女儿也没什么钱,但是,没有办法,他喜欢面前这个女人,他不想失去她。
他与她初遇的时候,她28岁,带一个儿子,在小镇上靠卖炸糕生活。她儿子那时候不过三岁,对什么都好奇,在边上摇摇摆摆走路,她总是炸一会小吃,就要跑过去把儿子捞回。生意好的时候,她就用一条围巾把儿子拴到凳脚上,小家伙总是不安生,还照样扑腾着远去,动静大了,就把凳子扑倒了,把自己压在下面。
因为面临着同样的艰辛与孤独,他很关照她,每天黄昏送完货,就要到她那边买一块糕或饼,包好了,回家给女儿吃。
如果摊边没有人,他就待一下,也不怎么跟她说话,就是逗她儿子玩。到差不多她要收摊,他就主动上去,把她的炉灶、铁锅等杂物扛到他的三轮车上。
“你也坐上来。”他蹬的时候跟她说。
她就抱着儿子坐到边沿。三人穿过寒冬冰冷的暮色向家走去。
认识了她的家,他也会挑些烧火的木柴和煤球悄悄放到她家院里,供她冬天取暖用。她投桃还李,拆了自己的毛衣,给他家女儿织了漂漂亮亮的一身衣服。
他家女儿生日的时候,他把她家儿子带过去吃饭。她送给她女儿一对蝴蝶发夹。他说你不要破费。她说,女儿多好,可以打扮。
时间一久,两家就有了走动,主要是两个孩子在走动。
他家女儿睡前总要到她家来见见他儿子。孩子们疯一阵闹一阵后,才依依不舍地告别。后来,孩子们上了学校,总是手拉手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看着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切磋“学业”,他们两个大人都要忍俊不禁。他也很起劲,每次去城里,都要给孩子们买童话书。每次他从城里回,就是孩子们的节日。
也是她的节日。她做了四个人的饭,一起吃。他偶尔眯点酒,什么话没有,但是很幸福。
她从未问过他的过去,他也没有。对于他而言,他要的是现在和将来,而她,却还有伤心的过去。女人总是恋旧,哪怕往事只有伤心片段,仍愿意用它来刺伤自己。
有一次,她家房子露水,她叫儿子去叫他来。他来了,儿子仍滞留她家玩。
他冒雨爬到屋顶,盖上油布毡子,下来时已经湿漉漉一身,她烧了热水,让他洗澡。他洗的时候,她帮他把衣服的破漏处补好,送进去。他们就这么好了。
彼此都没什么亲戚,就是请乡邻吃了顿饭。
他没有再让她摆摊,她跟他一起送货。有次,送去一家小区,她在楼下守着三轮车等他,有人向她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