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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爱,看不到出路,没有结果,但是爱就是爱,它是完满的,独一的,排它的。

结婚的念头是有点草率,贸然悔婚也实在是伤人,但是,岁安是否真的爱她?他这么多年深情不改,有几分痴,几分责,几分悔?也许,自救的念头还要多一点吧。这么开脱着,静好又渐渐轻松起来。

周岁安果然捧了花在车站接她。不过不是玫瑰,而是百合。他说,怕你叫俗。

“百合五大三粗,更俗。”静好说。

“是不是有艳遇啊,居然疯到要关手机。”周岁安接过静好的行李,随口说。

静好心内咯噔一下,慢吞吞走了几步,打了个腹稿,说:“岁安,有件事我想问你。”

“别这么严肃嘛,你一严肃我就害怕。”周岁安打哈哈。

静好看着微红的日头,努力平静地说:“你认识钟羽这个人吗?”

周岁安有一瞬没有反应,反应后就相当激烈,他一把拽住静好,急急道:“他找你了?难道,这次开会你们遇到了?”

静好招手打车,很随意地说:“是啊。”

岁安努力克制住语气的寒凉,道:“你知道他是谁了?也知道我——这就是你关机的原因吗?”

静好钻进车,岁安跟着进来。静好又装着很平静道:“是啊,我全知道了。”

岁安微微地颤栗,痛苦无比。他打开车窗,那是第一次,没经静好同意,他抽了烟。当眼圈浓烈地喷起将他的面目遮盖的时候,静好的心内闪过了一丝不忍。

她离开他的唯一原因是爱上了别人,但她无法光明正大诉之口,只好选择在别人伤疤上撒盐的方式让人家毫无怨言地主动撤出。这是卑劣的。事实上,跟岁安相处多年,虽然横了根刺,让他们无法更进一步,但是他带给她的快乐与抚慰早就抵消了伤害的力量。她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歉疚。

岁安订了海景房。一进屋就躺到了床上。仿佛虚脱。

静好在阳台流连,给他思考的时间。

站在阳台上看过去,臭名昭著的沙滩也似乎没那么不堪入目。水是蓝的,沙滩是白的,五颜六色的太阳伞像荒漠中开的花,一朵朵,走来走去的男男女女则像爬行动物,倒有那么点丑陋。

静好知道自己有时候挺恶毒。

但没法控制不恶毒。瞧瞧,冰棍的纸一撒手就这么飞到了沙滩上。饮料瓶在水面漂浮着,有水鸟当浮木暂时歇脚。瓜果皮在白沙滩上伪造着游客的脚印,简直触目惊心。

阳光刀子一样锋利,静好撑着胳膊,渐渐恍惚……

她想到了昨夜,他在她身上囤下的温柔与激情,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不受控制地闪跳到她面前,在她身体深处漫出一波波惊险的潮涌。

她摸了下自己发烫的脸,将一绺发丝撩到耳后,忽然发现耳环忘拿了。

是留给他的最后的纪念吗?就此结束,与他两清,你舍得吗?她问自己。很显然,漫涌过心脏的激流不同意。她渴望见他,渴望吸吮他唇舌间隐约的烟气,渴望痛饮他的温存与暴力,她没有办法平息内心向他扑腾的火焰,身体里那根狭长的通道,在他的□下,居然这样神奇这样斑斓。

在反复的回味中,她发现自己又灼热起来。岁安什么时候出来的都不知道。她把一丝发咬在嘴里,吮吮吐吐,完全的神游物外。

“现在很流行补钙吗?你不怕晒?”岁安疑惑地望着骄阳。

“哦——”静好错愕了下,脸霎时红了,就像自己脑子里那点小心思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不是,我只是不想打扰你。”

岁安脸上有赏玩的神色,“静静,你有时候真的很可爱,特别是像现在,不待见我,把我完全忽视的时候——”

“哪里有,我——”静好想,他怎么知道我不在想他。

“我们需要一场谈话,但可以不那么一本正经吗?如果结局是固定的,我宁愿心平气和地到达。”

“……我也那么想,你有好的创意吗?”

“去海边。”

岁安换了衣服,卡通图案的t恤配橙色翻边短裤,加上夸张的墨镜,劲健的身材,想不惹眼都不行。

他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兴致不算高。

倒是静好似乎劲头十足,时不时地跑到前面,给他照相。

“笑一笑。”

岁安就摆个诡异的姿势,眦牙。

“合个影好吗?”岁安突然提议,“忽然想起来,这么多年我们似乎就没有单独合过影。”

这话听上去有点悲哀,静好一愣后,忙不叠点头。岁安叫过旁边一个游客帮忙。

“请批准我此刻对你的亲密,”他跟她耳语,“因为我希望至少面前这个人能认为我们是对象样的情侣。”并未等静好恩准,他已经双手相扣搂住了静好的腰,下巴就舒服地搁在静好的发上,脸上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再绽出的迷人微笑。

海风正好过来,吹动静好的长发,丝丝缕缕全部窜到他的脸上。他痒到极处,“喀嚓”一下,照片定格了他此时此刻的迷醉。

拍完后,岁安立即查看了相片的效果,非常满意。帮他们拍照的姑娘也称赞道:你们俩真好看,祝幸福哦。

岁安谢过人家,转首给静好看,“怎么样,还可以吧,我可以起名为‘岁月静好’。”

静好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离去。岁安追看她的背影,一股失落阴霾一样盘旋心头。他不清楚钟羽跟她说了什么,但已经预感,这照片是最后的纪念。

他放眼四周,沙滩上情侣居多,都玩得为所欲为。这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把她的小男朋友埋了起来。男孩子闭着眼,视死如归的样子。那边,一对貌似热恋中的男女在海浪中激吻。浪头把他们沉没,又摔出。他们沉陷于自己的激情,已经无从关心生死。

为什么他始终得不到她的心?

他往海中走了几步。海风大了起来,推动着海浪一波波地涌过来。在原地呆得久了,只觉得脚下地动山摇一般,或许只是他的内心在崩盘。

他惊讶地发现虽然时间走了这么多年,过去的那根刺从不曾钝掉,只要想起它,就会如愿获得尖利的疼。原来人真的不能愧于心,否则良心天天向你讨债。

在这样一日日的逼债中,他曾经厌烦透顶,想抹得干净,重新生活。就这样,跟孔芣苢交起了朋友。芣苢,就是诗经中“采采芣苢”那个芣苢,岁安说自己没文化,不认得,称她为“不管”。

不管是孔季夏的女儿,猝死案后,孔被调到b市图书馆任职。几十年拼来的功名利禄一朝成烟云,他本人似乎也还看得开,做一行爱一行,研究图书索引分类,写点考据文章,清淡自守。时运凑巧。中央有一领导视察该地,该领导有个特点,每至一处就要考察当地的图书馆,由是认识孔季夏。孔季夏的博学多才和铿然气度给领导留下很深印象,便被指名要求随路陪同,相谈甚欢。有次在路上,该领导说起少年时代看过一本书叫《……》,对他一生产生很大影响,但是后来再找就哪都找不到了,言语间颇为惆怅。孔季夏记在心头,利用资源调查各大图书馆,却一无所得。偶然对女儿说起,女儿却很轻松地帮他在“孔夫子”上搞到了。拿着那本书和尚未熄灭的抱负,孔季夏上京拜访那位领导。后来,运气就来了。待到不管同学研究生毕业,孔季夏已调去京城供职。

在岁安与不管的交往中,一直是不管主动。无论一开始对岁安剑拔弩张的仇视,到后来虎视眈眈的追求,再到毕业前夕斩钉截铁的分手。不管是个性情激烈的女子,像一蓬火,要么燃烧,要么成灰,绝对没有过渡地带。

她与岁安不是一个系。她是英语系,岁安是外交学系。她率先找岁安,站在教室口,双手插在裤兜里,拽拽地说:“谁是周岁安。”

周岁安以为又一朵桃花扑通落到自己头上,站起来,说:“鄙人就是,有何见教。”

女孩道:“周岁安,你给我滚出来。”

全教室肃然。

周岁安笑笑:“不好意思,我不是球。”

女孩也不避粗话,“你跟你王八蛋老爸一样就是个球。”

周岁安面目铁青,冲出去,拉过女孩,“别满嘴喷粪,你给我说清楚。”

女孩说:“哟,还知道护着脸啊。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母夜叉转世也不能信口雌黄。我一般不愿跟女子和小人动粗,但今天——”

女孩笑了,“怎么样?打架吗?”居然一撩袖子,“来吧,较量下。”

周岁安气瘪了,“你有什么事?”

女孩子说:“你是周正义的儿子,对不对?”

周正义三个字,以前是他骄傲的天空,在那个夏季后是他不能承受之重。岁安觉得脑子空空,说:“你是谁?”

“孔季夏知道吗?我爸爸被调走,你爸爸作了水利局局长。你觉得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岁安心里苦痛急了。他知道不是巧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全部的龌龊。

“周岁安,我要告诉你,我爸爸跟妈妈恩爱无比,妈妈患病8年,爸爸端屎端尿,随床伺候,从没有对不起我妈过。我不知道刘坚和你爸爸搞了什么阴谋,但我会查出来的。”

“好,我跟你一样非常期待。”周岁安僵硬地转过身去。

那次后,因为心里残存的愧念,他跟那女孩子在食堂、教室、图书馆、球场见到的时候,都会点头打招呼。凭心而论,女孩子人高马大,不漂亮,甚至有点粗气,但是眉宇间却有一股勃勃的英气,说话爽快,不惺惺作态,当哥们儿最好。

有天,他们相逢在浴室门口。她在前,岁安在后,排着长队往前等收票的阿姨放人。排队期间没怎么说话。阿姨放女孩走,女孩子往二楼女浴室跑时,他恶作剧,吹了记口哨,说:“同学,走错啦,男浴室在一楼。”

哄堂大笑。

女孩回过头,挑衅地看了岁安一眼,居然跑下来,揪住岁安,“好啊,领路,跟你一起进去。”

男同学开始起哄。周岁安只好作揖陪礼,“不好意思,眼拙眼拙,背影看着是男人,回过头原来是美眉。”

后来,不管充满江湖气地跟他说,就是那一天,她对他产生兴趣,下了决心要把他搞到手。

岁安病了。不管天天跑男生宿舍,为他打饭洗碗,端茶送水。寝室同学自动把他们看成一对,他也懒得辩解。跟不管走在路上时,他喜欢用手搭在她的肩上,说:“哥们,咋样,是不是特有成就感?”不管笑笑,“搞不好别人在羡慕你。”

孔不管成绩好到掉毛。周岁安是懒,除了英语溜点其余都很糙。英语花了点心思,是因他想毕业后出国,走得越远越好,离开家,离开龌龊,也离开那份叫他耿耿难安的初恋。他不要活得那么沉重,他现在骨头都绷紧了,好像要爆裂。

不管的出现只能说恰逢其时。

但是有些东西并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他在学校欢腾个不休,但喧嚣过后,是白茫茫的空虚。他不知哪一天才能真正获得良心的安宁。

爸爸做水利局局长后,分了大房子,他家就从朗园搬走了。他暑假回家,再不会见到对门那个女孩子。这遂了他的愿,但是他又止不住想念她。

他好想她。有一天,溜达到朗园,当然不敢前去敲姚家的门,就在垃圾箱后抽烟。一进大学,他就迷上了抽烟。烟不是什么好东西,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不是好东西的东西只能享用不好的东西。

他刁一支烟,想到自己曾带着面具从这个垃圾箱后跳出来吓静静,静静因为知道是他并不着慌,露出幽兰般静灭的笑,美到极点,可是现在时移事住,人面不知何处,他都有想哭的冲动。

一根烟结束,他忽看到姚家的门开了,有个男人出来,转身,锁门。他手里那把钥匙烙铁一样烧疼了他。

待那男人下来,岁安三步两步冲过去,揪住对方的胸口:“你是谁?你怎么有她家的钥匙?”

对方伊伊呀呀,是个哑巴。

通过笔谈,他才知他是许姨的养子,过来送菜的。

有时候,岁安试着给静好电话,拨起又挂掉,他很怕那个波澜不惊的声音,衬着他的耻辱更加深重。他于是不回家。除非过春节。回到家,对父亲也爱搭不理。

父亲这几年,老得厉害。精神状态与事业的顺遂成反比。

他有时候恍惚,也不介意岁安的敌视,吃过饭就进书房了;有时候却会为岁安一点小事大发雷霆。比如说,岁安从小就吃不惯某样菜,饭桌上摆了,他一筷子不夹。父亲忽然怒气冲冲,甩他一耳光,“这么大人挑三拣四,知不知道很多人都吃不着。”

岁安喊:“你管不着!”

父亲又甩他一耳光。

妈妈哭,“都怎么了呀,岁安,你爸工作忙,压力大,你体谅下好不好,老头子,岁安不吃就不吃吧,我把它吃了也不算浪费啊。”

父亲正襟危坐,脸上一缕焦虑青筋一样爆出。岁安扔下筷子,推门走了。

还是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再不回来。他在冰凉的寒气中说。天空中有乒乓的爆炸声,谁家的礼花炸开了天空?他呆呆望着,硫磺熏得他直想流泪。

大三下学期他实习,不管“活动”了下,把自己和他安排在了外交部。

有个晚上,他们参加完外事活动回来。不管说:去我家看看吧。

“你爸请我?”岁安踌躇。

“还真会为自己贴金啊,谁请你?”不管撇撇嘴,“放心吧,我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