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到得她家,家里果然没人,活物除开他们俩就是一只老猫。
不管长得五大三粗,闺房却很女人。床上用品是kitty猫的全套。粉粉的,腻腻的,让岁安心生恍惚,想,静静喜欢什么颜色呢?
蓝色吧,蓝色是忧郁。
不管很热情,给岁安端茶倒水削水果。
岁安说:“我总觉得你居心不良。”
不管咯咯笑:“你还会怕我啊。”
岁安面无表情说了句“我真的好怕啊”,转头去孔季夏的书房。
书房很朴素,满室皆是书。写字桌上有一副刚刚写就的墨宝: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昔时?
默念几遍,岁安读出了沉郁。
他发着呆。不管过来了,说:“这副字表达的是爸爸对妈妈的感情。”
岁安却不作此想,如若是结发夫妻的情感,又怎会感叹情怀不如昔呢?他想起了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孔单恋以及他父亲收到的那份举报信。问:
“你知道单晓燕吗?”
“不许你污辱我爸爸。”
“男人有个红颜知己不算什么。就像臆淫不是罪一样。”
“没有!”不管非常激愤,“周岁安你少给你爸辩护。”
“不管,平心静气地问,你凭什么认定我爸耍了阴谋?为什么不能说跟刘坚私交好,为其赏识?你不能不承认有这种现象,某些人上去了,某些人就会眼红。而后造谣生事。”
“呸——”不管重重地“淬”了他一口,“周岁安,有本事为你爸忏悔。”
岁安从桌上抽过一支烟,刁在嘴里。他多希望钟羽给他看的信是伪造的,他嫉妒他所以不惜毁灭他。但是父亲的沉默与衰老却不能为他遮谎,就像他本人,在外人面前表演得再生龙活虎也难掩心底的寂寥。
从北京回到a城,他贷款买了房子,从家里搬了出去。
除了小二、小三偶尔过来骚扰,屋子绝大多数时候都像受了冷遇似的,安静空旷。他所需的空间是那么小。客厅窗前的一方卧榻。洗手间不足10平的空间。卧室都不怎么需要。
晚上他灭了灯,看着窗外的山岚、云雾、水泽,交相缠绕,袅娜温存,总有“往事依稀浑似梦,都随风雨到心头”之感。
月光丁冬进入室内,铺展在他身上,轻薄无觉,又重若生命。那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闭着眼,想静好。
闭上眼,固有的世界就不存在,而想象的世界无限丰富。
“静静,跳支舞吧,请。”
他放了巴赫的快板。明快的节奏。静好跟不上,手脚并用,跳得像哈士奇,最后停下,弯着腰笑得花枝乱颤。
“你为什么喜欢巴赫?”
“为了,积蓄上路的勇气。”
“勇气?”
“巴赫,名字的意思是小溪,但是,他的音乐跟大海一样深远。那些充满灵性、激情、博爱的音符,在你困难的时候,会给你力量,让你充满希望。静静,总有一天,我会消化掉那些难过。”
他一直想,有一天,要让静好听一下巴赫,并跟她跳一支舞。那个时候,她或许已经原谅了他,而他也该原谅了自己,整顿好心情,准备以新的姿态开始一段人生。
总有这一天吧。
3
海风把他身上的热浪吹掉。
周岁安看着远处的姚静好,仿佛看着他们腐朽的少年。
他们变成现在的样子,是什么作祟?如果天空不死,他们都应该有更明媚的生活。
是说的时候了。逃避终究不是治疗的方法,只有面对,哪怕他要为此葬送父亲的尊严、袒露自己的渺小,哪怕他要彻底失去她,他也要说。他必须等待她的审判。从回a城那一刻起,他其实就在等这一刻。
他慢腾腾向她走过去。
静好坐在租来的塑胶椅上接电话。是钟羽打给她的。他要见她,而她不想。
“我需要时间考虑,希望你尊重我。”静好说。
钟羽叹息道:“会给我电话吗?不会吧。就这么结束?”
静好没话,很难过。理智在大太阳下清醒着,她看得到他们之间那条天堑,不可能头脑发热。
钟羽又道:“我爸给你的编织袋里面,有一包草药,你别忘擦,每天一次,连续三天,应该不会给你留下疤痕。当然,如果留了疤,我很愿意为此负责。”
静好心里嘀咕了下,什么负责,沾便宜的话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道:“好,谢谢。谢谢你爸。”
又沉默,但谁都没挂电话。
这样子胶着了一阵,静好忽然想起来,问:“我的一对耳环是不是落在你家了?”
“在我兜里。我晚上给你送过去。”
“不,不,我不要了。”
静好一抬头,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岁安,连忙挂掉手机。岁安用一种骇异的目光审视她,“你——去了钟羽家?”
静好有点别扭,望向海天交接处,很久才道:“一开始并不知道他,跟他谈得满投机,在度假村呆得也很无聊,听说他家风光好,就跟着去了。”
岁安吼:“你这么强悍,不知道他是谁就跟着跑,万一出点事——”
“能出什么事呢?最坏的事也出过了。”静好淡笑,“你比我更知道他是谁,怎么不提前告诉我给我打个预防针呢。我这一趟成果颇丰,至少知道当年是谁把钥匙递给他的。”她不想这么说,但是明白,只有挥刀下去,才能让人家“痛到什么都不留”。
岁安果然面如死灰。
“为什么?”静好问。
岁安泣血般道:“他逼的。我18岁,除了搞搞恶作剧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要被他逼成这样,我当时一点办法也没有。”
时间过了这么久,那个晚上,岁安只要想起,都会有如坠冰窟的感觉。
那一天,记忆里从来没有过的潮湿与闷热。家里开着空调,却难抵心尖的烦躁。
他早早醒了,不,实际上他一晚没合眼,内心厮杀得惨烈,尸横遍野,满目白骨。他知道静静是这尸骨之一。当然静静成了尸骨,他也等于行尸走肉。
为美好纯洁了那么多年,只是为了亲手葬送它。
原谅他吧,年幼如他,单纯如他,骄傲如他,实在没有办法忍受“父亲”这个高大词汇的坍塌,忍受一个美好家庭的崩溃,忍受外人的指指点点,忍受舆论与道德的压力,忍受自己没有明天,忍受很多他想都没法想的东西……
他不要这样,宁愿爸爸披着虚假的外衣,宁愿妈妈还在懵懂无知中慈爱……看看姚教授就知道了,原先有怎样的风采斐然,现在就有怎样的名声狼藉。那些流言蜚语如咀附身,如影随形。他们将再没有超度的资本。
那么就牺牲静静吗?谁都知道,那个人要钥匙干什么。
用静静来换他们家的安宁,怎么可以这样?他如果这样,跟他父亲有什么区别?他知道这不能。万万不能。可是谁能给予他两全其美的方式?他在那一刻,深深痛恨那个把他的世界毁灭的人。
也许我们都会面临一个坎,跌下的时候血肉模糊,跨过的时候沧海桑田。
“昨儿去哪了?”他起身的时候,爸爸如往常一样在客厅翻报,看了他,皱了皱眉。
他很幻灭,冷冷地,“管不着。”
父亲一愣,没防备他这种口吻,愣后,甩下报纸,怒不可遏,“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管不着管不着管不着……”岁安咆哮地说了无数遍。
父亲走上前,一个巴掌沉沉甩落到他脸上。他白皙的肌肤立即洇出一道红印。他倔强地站着,眼神冰冷,“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父亲大约很少见他如此神情,微微错愕了下,以为他还在为多出一个哥哥没法接受,苦口婆心,“毕竟是你哥。你不接受也是。爸爸是做错了事,但是人生很多事情没法两全。要是是非分明,爸爸这会大约还在哪个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不是。”岁安说着,即转进卫生间。
在里头洗澡,洗了不知有多久,母亲啪啪敲门,“宝贝,早餐在桌上,妈妈上班了啊。”
待父母全走后,他才出来。早餐看着犯恶心。他钻到自己房间,桌子上有他前几日买的水晶球。里头一颗心红得讽刺,i love you。
我爱你。所以我把你推向火坑。他抓起,想把它摔掉。终于没有。想起买的时候,在货架前久久流连。营业员说,要帮忙吗?他说,我想给朋友买个礼物。
“女朋友?”营业员说。
他笑笑,笑得很花,“第一次,要表白。”
营业员拿出一个水晶球,“就这个,一般女孩子都会喜欢。”
他付钱走的时候,营业员还跟他说:“祝你好运!”
他每天睡觉的时候,把水晶球贴到胸前,凉凉的,跟着他的心一起跳动,一起热起来。
他如此渴望成年。渴望光明正大的爱情。渴望跟那个喜欢的女孩子携手共度人生。
然而为什么要在愿望咫尺实现前,开出这样的选择题。
学生多年,他做过无数选择题,会的轻松答出,不会的,瞅个顺眼的字母随便诹一个,惟独这个让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让他分裂、崩溃,让他看到自己内心那个潜在的动物园。
他原来如此懦弱,如此卑琐;如此丑陋,如此黑暗。
他闭上眼。脑子沉沉的。为什么不地震呢?把它永久地埋在废墟下吧。
一觉睡到下午,醒来一个哆嗦,时间怎么过这么快?他给静好电话,没打通。他又去敲门,没人。她不知去哪了。
他回到家里。望着闹钟。指针走动的声音越来越惊心动魄。
5点,妈妈回来了,看到他安分在家,很诧异:“宝贝,今天没出去?”
“等你回家。”
“我的乖儿子。”妈妈喜不自胜。连忙削苹果。切成块,插上牙签递给他。
“妈妈,你爱爸爸吗?”
“怎么啦?”妈妈也以为他在为多出个哥哥烦恼,开解,“都过去的事啦,小羽的妈妈也不在人世,妈妈再吃醋也没意思啊。你爸爸,除了这事,其余都还好。”
“你真的了解爸爸吗?”
妈妈笑了,“好啦,你跟静静怎么啦?”
“给你做个选择题,爸爸和你妈妈同时掉到水里,你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妈妈哈哈笑起来,“那个问题是女人问男人的。比如说,静静问你,她和我同时掉水里,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我为什么两个都不能救?谁出的这题目。啊——”岁安无限悲愤。
“宝贝,别这么难过。静静要问,你就说救他,反正只是个假设啊。妈妈不介意的。”
可事实上,这不是假设,是事实。
时间滴答滴答。爸爸又回来了。
妈妈今天开心,亲自作饭。岁安食不知味,搅着米粒,忽然说起那个猝死案来。
“说这个干什么?”父亲显然不耐烦。
“听说是个阴谋。孔季夏下台,是被人陷害。就是他的对手刘坚伙同别人设的局。”他拼一口气说。
父亲蓦然拍桌子,脾气大得连母亲都意外,“荒唐。一个男人,不要学着人家嚼舌头。”
父亲如此表现,让他的心更凉更彷徨。
父亲几口后吃饱了,愣了一阵,忽问他:“你哪里听说的?”
他没回答。
父亲说:“别跟着乱传知道吗?”说完,即离席。那么钟羽说得是对的了。父亲确实做了亏心事。他也吃不下饭。
母亲说:“你们都怎么了?”
他勉强笑笑:“妈,今天剩下的时间我不想过,可以跳过去吗?”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母亲在厨房帮着保姆一起收拾。爸爸在书房。他换好鞋子,站在玄关处。对着一个抽屉,他知道里面躺着一把钥匙。
他只要拿起,他的人生从此改变。
他就这么僵立着。
伸手、缩回。伸手、缩回。
“岁安。”母亲出来了,他闭上眼睛,颤着手伸进去,摸到那把冰冷的钥匙时,他的手却灼灼烫了起来。
他完成了自己的蜕变。当然,不是从蛹变成蝴蝶,而是变成一只丑陋的苍蝇。
4
“就这样,我把钥匙给了钟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件事一直像刺一样梗在心头。在心虚、焦虑、失眠中过了好些日子,灵魂的重负未尝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轻。我想它永远走不了了,将会是标记一生的污点。”岁安对静好说。
日头酷烈,万道金光汇于海面,化为一片浩瀚的虚白。这就像静好的脑子,被各种砥砺的情绪碾过,竟至于休克。她实在没有能力消化其间的恶意,就这么不知所措着。
岁安点了烟,狠命地吐了几个烟圈,说:“说出来,也轻松多了。这件事压了我多年,没有坦白的勇气,不是怕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是我应得的下场我没什么不能接受,我只是不想让我爸的形象在别人面前坍塌。”
岁安声音里有点哽咽,片刻后忍住,又道:“静静,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跟我妈说。我宁可她糊里糊涂,也不要她舔噬崩溃的滋味。那个滋味我尝过,再不想让别人去尝。”
“岁安,你刚说什么了?”静好魂兮归来。
岁安惊疑于静好的精神状态,“静静,你怎么了?”
静好苍白笑笑,“没事。”岁安又把方才的话叙说一遍。静好点点头:“放心。”恍惚了一阵,她像猛然醒悟,沙哑着嗓子激动地说:“岁安,我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