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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我,你会平静吗?" "哼",钟羽列嘴嘲笑了下,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上,火光一闪,静好看到他眼中闪过一种冷淡、疏远的神情,良久他说:"你为什么总要先问我的感受然后才下判断呢?如果我平静,那么你也平静,就算不平静也要平静。如果我爱你,你再掂量自己是否爱我,如果我不爱你,你当然不需要爱我。这就是你的爱吗?建立在别人的基础上,别人付出多少,你才权衡着给多少?"钟羽咽拙逼人,"我先跟你讲个题外人,也不题外,就是岁安。前不久他找我说过话。因为他要走了,作为他的继任者,他觉得有必要跟我交代些什么。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这辈子,没坚持住什么事,经常半途而废,唯一坚持到底的就是对你的感情。虽然没有什么结果,但是他不觉得自己失败。他又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有什么习惯,不开心的时候怎么哄你。你们经常玩造句游戏吧,爱情 什么是爱,情为何物?活泼 快干活,泼妇!据他说,只要你心情不好,玩这个游戏屡有奇效。

"他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又怕我多心,说,不会对你再有什么心思,以后只是旁观者,连失意者都不是。因为你的幸福是他乐意看到的,他安宁。他一直以为我们是强奸犯与受害者的关系,但因为是你的选择,就算是吞苍蝇他也接受了我们的关系,没有用道德指责过你我。这真的不简单。你看到爱的层次了吗?有我之爱,无我之爱,我是指自我。岁安这样的,应该算 .无我之爱',因为无我,所以会站在他人角度考虑问题,所以才有宽恕,才有心灵彻底的安宁。

我们呢,都是 '有我之爱',充满欲望,渴求结果,在乎自己的感觉胜于其他。

所以,我们不原谅,不体恤,我们自以为是,最后也会凄凉收场。

"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想。如果你需要别人丰沛地爱你,那你完全可以接受岁安,我想再没人会比他更爱你。如果不是,你也有爱的能力,有爱的选择,那么你要反思自己。当然,爱自己没有错,你也可以继续爱下去。

"我以前跋你说过如果开始就知道结局,我还是选择开始,因为可以得到你,哪怕迟早要阵亡。现在我改变念头了,如果开始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未若让它胎死腹中,至少成全岁安一片心意。"月亮划过林梢,风生袖底。静好一袭薄丝长裙,此刻就像过水一样,触着肌肤,飒飒生寒。但她明白,真正的冷来自心灵的拷打。钟羽的话击中了她。

难道不是这样吗?她裹着自我厚厚的茧,把自己的感觉无限放大,包括伤害,包括耻辱。其实说穿了,什么羞耻,什么道德,不就是怕自我暴露后被耻笑被裁判失去保护自己的外衣吗?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无法接受钟羽。她对他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是有黑暗做保护的,当一切坍塌,光明正大,空无所依时,她害怕了,首先想到的是用世俗的规则来保护自己、惩罚他。当然,这或许无可指责,作为一个社会的人,鲜有不惧怕道德审判的。但是如果只斤斤计较于自己的安全感,她必然要失去那份投契的爱情。在爱情与道德的较量中,道德赢了。或者说,她求世俗认同的"自我。赢了。她在他们的感情中竖起一道可怕的道德屏障。如果她无法主动拆除,她将永不可能原谅他。

但是,寻求到了安全,她会因此获得幸福吗?

静好软软靠着车身,感觉到无力。刚刚钟羽说了,有 "有我之爱",有 "无我之爱",按她的理解,"无我之爱",是一种博爱,需要修炼到一定境界,一般

人达不到。但真正的宽容,却需要抵达这种境界,完全眠灭自己的利害得失,站在别人的立场,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宽容是一种恩慈,是人性最耀眼的光芒,它是绝对的,没有任何理由也不指望回馈的。姚静好,你有这样的心胸吗?她问自己。她摇摇欲坠,尚不能回答自己。

钟羽说:"北京那边新成立了记者站,要调我去任职。我本来想跟你商量一下,听听你的意见,但现在想想算了……钟羽晒笑了下,"我留还是走,对于你来说即便有所渭,你表面上也会无动于衷。就像你跟岁安搂搂抱抱的时候,你想过我会不舒服吗?即便我有问题,当我间你找台阶下的时候,你给吗?不,你觉得伤害我无所谓的,我本来就欠揍,不值得给好脸色。是不是这样?" "你不要说了。"静好微弱地抗议。没错,她就是这么想的。其实这么多年来,她耽溺于自己的伤口,一直漠视身边这个更真实的世界,她用冷漠做武器报复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包括岁安、许姨、父亲,现在添了钟羽。她从没兴趣去诚恳地探究他们的心灵世界,她以为他们欠她,就理所当然地伤害。她心里"自我"的镜面突然被摔碎了,她感到难以面对自己。

钟羽继续道:"静,请原谅我这样指责你,因为我没时间了,我要走了。我也不是岁安,可以一直一直等,我还有事业,我不允许自己消磨在一场无望的感情里,我要你的决定。某种意义上,我们棋逢对手,我们在乎自己……"然后,他感觉出她的不对劲,他去拥她。她凶狠地推,但架不住他的力气,还是被他扑通搂到了怀里。

他的手抚在她的腰背处,触手生凉,但慢慢地,手下那层织物像获得生命一般暖和起来,竟至熔失不见。钟羽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出她肌肤的柔腻来,往事历历在目。她的娇憨、可爱,热烈、痴狂,只有他看得到,他怎能不爱她?今天是逼急了,才想出用这番话来刺激她,震醒她。

"静,我爱你。"他感觉她的身体在颤动,想看她的脸,她却龟缩,肩膀耸动得更厉害了。他使劲地抬她的脸,她拼命扭着,像只动物一样胡乱挣扎,"谁要你爱了,你走吧走吧,越远越好,再不要来烦我……我反正在你眼里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你太恶毒了,我早就该想到你是个魔鬼。"她终于硬咽出声。

"可是你爱这个魔鬼……他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她小巧的舌尖,冰凉的腮,柔软的唇,他想了那么久,可她今天竟然用跟别人的一个拥抱来回馈他。他要变

本加厉,夺回来。没办法,他只能做魔鬼,高尚不了。

月光溶溶地下来,落到她丝质裙子的缎面上,流泻出一片幽微、华彩的波光。他知道,自己就算是离开,也会是心安的了。她的眼泪稀释了一切。

4

岁安去了美国,钟羽去了北京,他们都开始了新生活。只有静好,像一支困于幽谷的植物,塌陷在寂寞的春光里。

她现在的生活,好听点说是规律,不好听点,就是单调。早早起床,早早睡觉,晚上帮爸爸录人文字、整理资料,周末一个人逛街或爬山,更多时候宅在家里,看书上网。过去一年之于她,就像山中回声,水上桨音,明明还余音卖缭绕,却怎么也抓不住了。

静好现在只在报纸上注视钟羽。他采访机会不多,但是头版的评论员文童主大半由他撰写,关心民生、针眨时弊,文风犀利鲜辣,静好在佩服之余总不呈担忧。

这样私密的不动声色的关注,逐渐成为她单调生活的一大乐趣。她好像又走进了某个茧中,以丝缠绕自己,在昏暗的光线里闲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自得其乐。她还是不清楚自己这样子究竟是在意他,还是忽视他?

他走前跟她打过电话的,说会等她。

她笑笑,"期限呢?你是讲究效率的""他也笑笑,"如果我说等到等不动为止,你们女人估计比较爱听。" "但你不会这么说。" "静,我遵从我的心。"静好说:"我也遵从我的心。我在等那个接受你的契机。"那个契机,究竟在哪一天会到来?"这日,她还在上班,接到许姨电话,"不得了了,你快回来吧,你爸爸那女学生来了。"

静好回到家,许姨站在门口,说:"己经走了。"在许姨的描述中,静好复原了柳絮与姚书存会面的场景。

柳絮跟她父亲北上,在a市转车的时候,她趁父亲不注意偷跑出来见姚书存。

许姨不敢不让进,领着上书房。当时姚书存正在练字,猛地看到柳絮,手一抖,毛笔应声而落。

柳絮痴痴地看着他,终是不敢认。

姚书存己被岁月风蚀,可柳絮却还是当年的柳絮,精神分裂并没有摧毁她的容颜,反使她一直活在二十三岁的幻象里。

姚书存叫一声 "絮",老泪纵横。

柳絮摇摇头,充满困惑。

大概时光真是最好的解药,当她看到十年后的姚书存,衰朽,苍老,跟小区里任何一个坐在阳光下打盹的老头一样,不复当年的风流侗悦,肯定很幻灭,很失重。

"你不认识我了?絮,我是姚老师啊?"柳絮忽然失控,上去又掐又踢,"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可以允许自己这么老这么丑?你让我怎么嫁给你?'姚书存凄惨地说:"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人了,絮。那个姚书存死掉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个等死的老人。"许姨听得心酸,只好避开拉倒。

"后来呢?" 静好问。

"她没果多久就出来了,神情有点恍憾,但是走得很决绝。"静好连忙跑上楼去看父亲。父亲枯坐在藤椅里,眼圈红肿,眼神涣散,魂己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静好只觉得很悲哀,明明这是最好的结局,父亲又有什么看不开?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就算自己放弃了,还是希望能在爱过的女人心上刻下永久的烙印。他承受不了她的失望。

"絮……"细细听,父亲嘴里嗫喏的还是柳絮的名字。

钟羽的电话随后进来,"静,我姐是不是去你家了?我爸找不着她了。" "对,不过刚走了。" "麻烦你,帮忙找一下,再送上车。晓燕联系了专家,我们打算给她整容,她也需要新的生活。" "好,我爸也会看开的。"静好挂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酸涩。她跟许姨说了声,跑出去找柳絮。

她的估计不错,在经管学院大楼前,她果真看到了坐在草坪上的柳絮。

柳絮坐在将逝的夕挥中,正抬头专注地盯着楼身上那几个金碧辉煌的大字:切问而精思,博学而笃志。

她的眼睛里满是金灿灿的泪。

曾经她是那种很有天赋的女学生,每年拿一等奖学金,考试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如果,没有被感情纠葛,她的生活肯定比现在强。

今天在见过姚书存、看到他的衰老与委顿后,她帽然醒悟:人生只有一条道路,走偏了,再回不来。她大懒,突然难以经受生命的踌躇。

静好递给她纸巾,说:"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未来的事谁能说呢?"柳絮捂住了脸。

静好坐到她身边,"只要你还在生命的路上,觉悟永远不会来得太迟。相反,如果一直耽于自己的感觉不肯走出来,耶么你的一生也就只有一只拳头那么大小。"柳絮磨眉思考着。良久,检视着自己的内心,慢慢说:"你说得没错。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烫烧吗?一方面是报复你妈妈,另一方面也是嫉妒小羽对你的爱。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自己的感受中,我觉得全天下人郡辜负我,我于是憎恨全天下人的幸福。所以,我不要小羽喜欢你,不要你把他夺走,我希望你痛苦。"她微微笑了一下,"可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就是这种念头把我推进一条死胡同的。我总以为报复是对自己的补偿,可是,我究竟得到什么好处呢?今天看到姚老师,就像一面镜子,我宛如看到我自己今后的模样,我觉得我们太可悲,如果我们不那样,我们远可以过得比现在好得多。"她流泪了。

然后,她胡乱擦了擦眼,站起来,对静好鞠了一躬,"请你原谅我对你的伤害,对你妈妈的伤害。"静好也站起来,摇头,"我妈妈也伤害了你,我爸爸也对你不起。"柳絮流着泪笑,"你说的,现在明白还不晚,我应该庆幸,那种心理没有覆盖我整个一生。" "祝贺你。"静好伸出手。柳絮紧紧握住她。

血红的夕阵喷溅到她们身上,染红了她们的头发、侧脸,在这样壮丽的背景中,她们感觉到安宁在轻叩心弦。放下,原来是这样美妙的事。

"小羽很爱你。" "我知道。你见到他,就说,我过几天会去看他。"

5

静好去北京找钟羽。

那是个下过雨的黄昏,天空呈现出浓重的酱油色。建筑和植物静静地耸立,有浓重的线条勾勒感。

静好是突袭的。

她一脚一脚踩着浅浅的波光,寻找着他的宿舍楼"她在差不多一模一样的楼群间找了很久,最后才找到。耶是栋很有年头的公寓楼,楼道阴暗,墙粉斑驳,水泥楼梯窄而峭拔,走上去的时候,咯咯有声,仿佛后面跟着个鬼。

在门口,静好略作逗留,为待会儿可能出现的戏剧场面做下充分的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