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知道。有些劫难逃不过去,或许就是命。你释然吧,你背了那么多年的包袱,其实跟你没有关系。"岁安却没有办法轻松。静好这样的说辞并不能宣判他无罪,在他把她与他的家庭作比较进行交易的那一刻,他己经冒犯并伤害了她,也同时侮辱了自己心里的爱。
"其实我明白,在我拿起那把钥匙的时候,我就注定失去了你。现在能坐在你身边,已经是件奢侈的事。" "别说了。"真的不必说了。两人专注地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但是尚有星星,一点点发着米粒的光芒。他们着了迷一样看着星星,只因为他们知道,再不会有这样比肩看星空的机会。
属于他们的少午时光远远地去了。
一切都是余绪。
2
静好手机响,是钟羽。静好接了。
"什么事?"钟羽道:"我为刚才的事跟你道歉。" "我接受。" "散席了吗?我来接你。" "岁安会送我回去,谢谢。" "那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你大概几点回?" "我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吗?我总觉得分手只是为了更好地重来。" "那是你的想法。" "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静好,如果你不是在折磨我,而是真的决定放弃我,那我绝对尊重你的意愿。" "…¨你想要我怎么样?你从来就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吗?"静好楞一楞,钟羽挂了电话。
岁安利索地站起来,"有个地方一直想带你去,请满足我最后的要求。"静好犹豫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反感钟羽的强势,她去了。
岁安带她去了"盛世",那儿有属于他的房间。
沿山道拾级而上,穿过婉蜒的回廊,到尽头推开门,静好惊呼出声。
房间并不出奇,只是四四方方的塌塌米房间,简洁朴素,但是纸门开处,却向着一方私己的院落。园内曲水长廊、草木花石尽有,但引人注目的却是中央一湾温泉池子,正呼呼向着幽空冒热气。边上有灯,光线从琉璃灯罩中斑谰地析出来,与暖气混杂在一起,营造出香艳迷离的气氛。
"这里有全中国最好的温泉。雪天来可能感觉会更妙。"岁安介绍。
静好在庭院转悠,岁安在室内放唱碟。不久,立体声环绕的音乐聚满了园子。
岁安举着笛形杯过来,杯里盛着淡色的液体,明亮通透。
静好问是什么酒。岁安说:"香摈,库克粉红香摈。我存在这里的,以前计划着情人节我们共饮。但命里没有那个日子了,现在,一起喝吧。祝你快乐!"两人碰杯。
"音乐很好听。"静好缓解着气氛。
"是巴赫。g小凋第一奏鸣曲。"静好微笑,"一直觉得你,很有情调、懂得亨受叟适,"情调吗?"岁安自嘲,"有人批评过我,说,在生活上锦衣玉食,在趣味上粗茶淡饭那是两全;在生活上粗茶淡饭,在趣味上锦衣玉食,那很危险;而我,在生活上锦衣玉食,在趣味上也锦衣玉食,那只能说是媚俗。"
静好笑,"谁说的?" "钟羽。"静好诧异,道:"你跟钟羽有交流?" "有还是有的,只是拳头交流更多一点。"岁安苦笑道,"可我总打不过他。" "你们是兄弟,可他几乎毁了你,你可能原谅他吗?"
岁安望向别处,很仔细地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有时候想想,多一个哥哥是件挺神奇的事情。我对他的感情挺复杂的。" "说说看呢?"静好好奇。
"不喜欢他的自以为是。他在我面前从来不示弱,尤其是事关你。他非要把我的感情贬低,好像我喜欢你是件多么幼稚多么无聊的事情。但是,我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因为把我看成真正的对手。他嫉妒我。虽然我实际上对你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他的控制欲比我强烈,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这种劲让人不舒服,可是,仔细想想,那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他只是个初中生,一路走到今天,说起来也不容易。得失相辅相成,他的得到肯定伴随着巨大的失去。"静好第一次听岁安平心静气分析事情。
"前不久,决定要出国,我去他宿舍找过他。我喝多了,在他那里睡着了。
早上醒来,发现我跟他头靠头睡在一起,他闭着眼的时候一点都不凶悍。我看着他,想,那是我哥。心里头又暖乎又酸楚。真的,那感觉很奇妙。听得清心脏跳动的声音,跟小二、小三他们的感情不一样。后来他醒了,我假装闭上眼熟睡,感觉他也默默看了我一阵。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猜可能跟我一样,又暖乎又酸楚又无望。我们是兄弟,可是永远做不成正常的兄弟了。他起身很轻,怕惊扰我,又很轻地给我搭上被子,这举动只有我妈才做得出来。我回去,他迭我下楼,他们同事问他我是谁?他坦然地说是我弟。你不知道,我听了后,鼻子都抽了。"静好鼻子也抽了一下,但激烈地说:"可我觉得他对你很坏。你不应该为他说话,不应该与他和解,你要用冷漠去敌视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太过分了。"岁安平静地注视静好,笑笑,"我输了……。
"?"
"你还是向着他的,你骂他是因为不堪承受,不堪承受是因为有期待,你对我就从没期待。"
"岁安……"
"你说我讲究情调,你知道情调是个什么玩意儿?无非是消遣、解闷。其实
对我来说,喝库克跟喝粗茶有什么区别?除了情调你还能用别的词汇描绘我吗?
你还知道我什么吗?比如我喜欢吃什么?喜欢哪个季节?哪支球队?知道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小丑吧,没有自己的思想,只围着你 ,
转,被你抢白、受你冷落也无所渭。" "我……真的很抱歉。" "不。这就是答案。不用对不起。因为我要的就不是对不起。"岁安把杯中酒饮尽。
静好有意避开沉闷的气氛,进室内,打开随身携带的包,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吃饭为什么迟到呢?就是给你挑礼物去了。岁安,我有礼物送你 " "告别的礼物,能不收还是不收。"尽管这么说,岁安还是接过,动手拆起来。是一个水晶球,跟他当年送的几乎一模一样。当然并不是同一个。这一个虽然也有一颗心,却没有 "我爱你"的字样。
静好说:"岁安,你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好的陪伴,绝对不是什么小丑,请你不要这么说自己。可是我耽溺于自己的感受,一直无视。" "现在正视也并不晚。" "不。也许我们太熟了,熟到心如止水,熟到忘记有种感情叫爱情。" "这太可悲了。我说我,居然给你这样的感觉,也许是我太小心翼翼了。" "我知道你一直是个骄傲的人,甘心俯首称臣也只是对我一个人而己。说穿了,你低下身段,只是为自己那颗心。岁安,我为曾经对你的伤害道歉。"岁安举起水晶球,晃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用这玩意就可以补偿吗?" "这只是我的心意。"静好抱歉地笑笑,掏出便签和笔,说,"我给你留一段话。"她写:"心是一块很小很小的地方,只有把悲伤拿走,才能放进阳光。"落款:"静静永远感激岁安。"岁安耸耸肩,道:"我也送你样东西。"转身,在碟架上抽出一张cd,说:"我最喜欢的巴赫。在一般人眼里,古典乐是古板老土的,但是巴赫不一样,他的节奏感很强,当然并不是全部。我一直以为,听巴赫,你获得的不是心灵的安宁,而是心灵的激动,不是自我的放松,而是热情的充电……很多个晚上,我都是听着巴赫度过的。听着听着,我的心就暖起来了,甚至激昂。我告诉自己,我的人生不止于此,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危机不是坟墓,你完全可以从废墟中爬出来。静静,在你感觉悲伤又找不到人倾
诉的时候,可以听它。它会迅速让你感觉生活的美好……东施效颦,我也留一段话吧。"他在房内四处找了一下,终于找到称手的油笔,便在封皮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字。静好辨认,写的是:"音乐让生活更美好,爱情让生活一团糟。"她微微一笑,微觉偶然。她忽然想起那首叫《锦瑟》的诗,那是她觉得最美丽也最伤感的诗,庄生晓梦迷蝴蝶,蓝田日暖玉生烟。一切都是模糊的,一切也都是美的。一切都在失去,一切也部将化为永恒。
岁安仰首看她,脖子挺得很直,下颂微翘,有种站在别处遥望的深情。顷刻,他目光湿了,就又挥笔疾写。
"凡是爱着的,都不沮丧。"写完,他把笔扔掉。把一段时光挥掷。失去并不沮丧,没有爱,才要沮丧。
音乐在这时转至四步的拍子,岁安欠身做个手势,"女士,赏光跳个舞?"静好笑着点头,"很荣幸。"她将脸贴在他胸上。他拥住她,慢慢慢抵达音乐的内核。
最后,他说:"我梦想过有这么一天,和你共舞,让你体会巴赫的美妙,但没想过是别离。静静,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留下我,成全自己。" "留下我,成全自己。"岁安第一次在静好面前如此自信。
没错,静好也知道此刻的岁安是她最后的机会,失去,就是永远失去。再不会有一个人无怨无悔地供她驱遣,再不会有一个人任劳任怨由她撒气。总之,那个任性的自私的甚至有点小小恶毒的姚静好将不复存在。
也许岁安是做丈夫的最好人选。但在上d城的火车起,她就远离了他。或许更早,在十八岁那年,被那个强奸犯摧毁的时刻起;她己经与他脱了关系。
"岁安,我会想念你,也会为失去遗憾。但是我没有办法成全自己。"静好这样回答他。
3
静好跟岁安在朗园告别。等着出租车走了,她才放下挥别的手慢慢进楼道。
手机适时响了,是钟羽。他好像喝多了,吊儿郎当地说:"为什么不留下他呢?既然那么依依不舍。"静好淡淡说:"分手了就各行其道吧。"他说:"这话发自肺腑吗?骗别人也不要骗我啊。回头。"她于是看到他——就在不远处靠着车身抽烟。身子的重量全交付给了车,身形便有些松散,头微仰向天空,指间的烟半天没动,闪着寂寞的红光。
稀薄的月光流下来,被枝权割得七零八落,掉到人身上,便是寡淡的一层清水。他的身体在月影中半明半暗。
静好走近他,上来就夺掉他的烟,说:"你抽得太多了。"钟羽笑笑,"不想戒。我就喜欢尼古丁在胸腔弥漫出来的那一刻感觉。其实爱情也一样,但是爱情不像烟能够轻易得到。"他有点醉态,晃着脑半眯着眼看静好的样子像是要把她吃了。静好稳住心神,把烟扔到垃圾箱,说:"找我什么事?"刚说完,她的手便被他拖过去了。他旋转一周,把她压在车身上。
静好双手撑住车,努力想直立起来,但不能够。钟羽一手摺住她的肩,一手绕至颈后从下往上叉进她浓密的长发里。
长发在他手的律动下飞扬起来,散出蓬松的幽微的香气。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中,狠狠亲吻她的发,而后移向她的额头、耳朵、脖颈。
静好身体僵硬,撑车的十指张开,狠狠摄住钢铁坚硬的冰冷。
"为什么不反抗呢?"他从沉酣中醒来,凑近她的眼睛。
静好口干舌燥,又窘迫又难堪。
"因为你喜欢。"他代她说了,"要我吻你吗?保证会让你很舒服。或者你还有更高的要求?" "不,钟羽请你¨"何必撒谎?试试,你看看你会不会拒绝我?你看看你到底喜欢谁?" "求你…" "你为什么不能向自己投降呢?' "我害怕中你毒,再抽不开身。" "已经中了。" "我正在戒。" "有效吗?" "至少我可以顶住自己不见你。"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戒不了而我也不能再做你的尼古丁,你会怎么办?
时间不会等在那里,我也不会等在那里。"他咬牙切齿。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分手后,她似乎就没考虑过他的感受。好像一个犯人,是不需要去怜悯的。但他对她来说并不仅于此,"她爱着他。只是这爱还不足以让她突破自己的理性盔甲。
"那么,我就祝你成功把我戒掉。"钟羽咬牙切齿说,"没有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平静。因为你本身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松开她,好像要走。但是,静好的几根发丝却缠在了他衬衫纽扣上。他颤着手解她的头发,她低垂着头,顶到他胸前,因为被弄疼了,喉间逸出细细的呻吟。
解开了,他没有抽手,而是绕过去,抚住她的肩头,他紧紧挨着她,她能感觉他胸膛的起伏以及血液的温度。他像是在竭力克制某种澎湃的东西。没错,他爱着她。但是他又是个有着极强自制力的人,除了爱情,他对这个世界还有更大的野心。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在爱情里磨损、萧条,"一撅不振。静好忽然有了点恐慌。她揉着发僵的手指,迟疑地问,"能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