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她放弃了仇恨,到头来只换来他的不信任,原来上天从来都不会眷顾她,等待她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残忍的玩笑,那为什么要让她相遇、相识、相知、相爱,只是为了让她痛苦吗?
七、仰天一笑泪光寒(1)
出尘沉默了,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崔浩民,眼神哀戚,手中的令牌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清脆响亮。
“出尘姑娘,你有什么解释?”崔元道沉声问道,看向出尘的眼里夹杂着愧疚和不忍。
出尘微微地摇头,什么也不说,空洞的眼里是深深的绝望。
“大家都看到了吧?”崔浩康大声道:“她已经承认了,大哥,你是崔家家主,该怎么处置,你说句话吧。”
安静的大厅忽然喧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商量着要如何处置这出卖崔家的罪人。
“浩民……”崔元道轻轻开口,大厅顿时安静下来,“依照家法……”
“爹。”崔浩民冷静地道:“出尘不是崔家的人。”
此语一出,众人顿时愣住了,是了,出尘只是崔家的客人,她不是崔家的人,崔家的家法不能用在她身上。
崔浩康低头沉思一会儿,又道:“我记得码头还有一些待修的船,不如送给出尘姑娘如何?”
出尘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只是呆呆地看着崔浩民,心慢慢地破碎,血早已流了一地,那么疼,疼得几乎无法忍受。
崔浩民慢慢看向出尘,眼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没有怜惜、没有温柔,也没有憎恨、没有伤心,什么都没有。
崔元道看着儿子,沉声道:“浩民,你……”
崔浩民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慢慢地走到出尘面前:“跟我来。”
“大哥。”崔浩康看看崔浩民,又看看崔元道,大声道:“伯父说过违背家族利益的事可一不可再。”
崔浩民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无波的眼神让崔浩康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出尘不说话,静静的跟在崔浩民身后,每走一步,心都隐隐抽痛,他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她,就认定她是有罪的,这让她情何以堪?默默地走出崔府,走出漾波,来到码头。
码头果然停着几艘船,有运送货物的大船,也有精致的画舫。崔浩民静静地站在码头,望着远方的天空,出尘看着他的背影,满心的苦涩。
许久,崔浩民终于开口了:“你去吧。”
出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她好不甘心,她的幸福为什么如此短暂?幽幽地开口,带着淡淡的落寞:“你曾经说过:黄泉碧落永不相负。”
“是的,我说过。”崔浩民看着远方,轻轻地道:“我记得的,黄泉碧落永不相负,你去吧,我说过的话自然不会反悔,你记着,崔浩民只有一颗心,既然交了出去,就不会再收回。”
泪就这样落下来,他仍是爱她的,可为什么就不问问她——是不是她?或许这样也很好,至少他的爱是真的存在过,出尘带着泪轻轻地笑了,自古红颜多薄命,她还是逃不脱宿命,“浩民,我走了。”轻轻越过崔浩民身边,出尘登上了画舫。
崔浩民看着出尘的眼色一震,手下意识地伸出,却又在堪堪碰到出尘衣袖的瞬间收回,木然看着出尘踏上那注定要沉没的画舫。
出尘站在画舫中回眸一笑,绝望而又解脱的一笑,让崔浩民震住,眼中的冷漠险些破碎。“浩民。”出尘温柔地唤着,“这最后一曲就送给你了。”
挣脱了缆绳的束缚,画舫随着水流轻轻地飘走,崔浩民静静地望着,画舫上的出尘长袖轻舞,伴着轻轻的吟唱,好似误入人间的精灵。
“望天涯,君依在,只是山盟已成空。”长袖轻轻扬起,浩民,你说过,终你一生,只爱我一人,护我一世,决不让我再受半点伤害。你可知,这世上只有你能伤我?你可知被一直呵护的人伤害是一种怎样的痛?
“古来世间多少愁,欲说还休,聚散匆匆。”一个转身,风烟模糊了容颜,浩民,你可知,我放下过往,只想和你白头偕老,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只是我们的幸福为什么这么短?
“一场繁华落尽,物是人非时候。”遥遥地凝望,带着最深的爱恋,浩民,所有解释的权利,我放弃。我甘心被你误解,因为我再没力气坚持。
“漫将孤寂掩红尘,扁舟逐流,从此山长水阔。”轻纱自眼角拂过,拂去渐涌的泪水,浩民,我要用最惨痛的方式,让你失去我,让你在今后的每一个夜晚,心碎成片片地哭泣,这是我对你不信任的惩罚。
“黄泉碧落两茫茫,此去参商永离。”长发散落,随风飘舞,送来丝丝忧伤,浩民,再见了,我要你用一生的时间,来怀念我。
“无语问苍天,碧水悠悠。”一个甩袖,只遗一个孤傲寂寥的背影,浩民,原来你也只是我的过客,是我错了吧,这本就不是属于我的幸福,在很久以前,我就该明白,只是,我好不甘心……
再看最后一眼吧,浩民,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过往种种都散了吧,散了吧……
崔浩民定定地站在码头,直到画舫不见了踪影,才缓缓离开,心好似缺了一块,疼得无法言喻,游走在漾波的大街小巷,崔浩民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还有谁可以相信呢?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那么爱呢?爱是真的吗?整个漾波处在一片混乱之中,茫然地看着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们,却都只是过客而已。为什么出尘是张定邦的女儿,为什么他连相信也无法做到,为什么他们竟以这样的方式收场?参商永离?他不愿,不愿啊,他只想有一个懂他、包容他的人陪着他直到红颜老去,为什么连着这小小的愿望竟也变成奢望?
茫然地随着人群移动,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竹轩,崔浩民看着眼前的竹林,想到那个聪明无比的人,果然物之所以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如果出尘不曾出现在他的生命中,那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着女子清脆的笑声。崔浩民循声望去,却是萱夫人扶着竹轩向这边走来,正想要回避,却已听见萱夫人轻快的声音。
“浩民怎么来了?你可是稀客啊。”
崔浩民微微苦笑:“能陪我喝杯酒吗?”
竹轩一愣,随即笑道:“奉陪到底,今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崔浩民轻声呢喃着,带着无法排遣的悲伤。
萱夫人皱皱眉,嗔道:“我这里可不欢迎借酒消愁的落魄人,你要是想借酒消愁,趁早离开,别拉子云陪你。”
“萱。”竹轩无奈地低声唤着自己的妻。
崔浩民自嘲地一笑,准备离开。
七、仰天一笑泪光寒(2)
“等等,浩民,出什么事了?”竹轩拦住崔浩民,沉声问道。
“出尘去了。”望着天边的白云,崔浩民只觉得那纯净的白刺痛了他的眼,“我亲自为她送行。”
“出尘不留在你身边,她去哪儿了?”萱夫人急急得问到。竹轩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
“去哪儿了?”崔浩民轻声重复着,低低地笑起来,“很远的地方,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终此一生我再也找不到她。”
萱夫人困惑地看着失态的崔浩民,竹轩公子冷静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漕运被劫,是兰陵王的人。”崔浩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萱夫人更加不解,转向竹轩公子:“子云,这……”
“你们以为是出尘泄的密?”竹轩愤怒地高声喝道,“出尘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她怎么会做对崔家不利的事?”
崔浩民亦大声回道:“你知道什么?出尘是张定邦的女儿!”
竹轩一愣,但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立刻明白过来,张定邦和崔元道是新党和旧党的代表,昔日的惨案只怕是刻意为之,竹轩沉默了,这是他不曾想到的事。萱夫人看着竹轩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妙,也不吭声了,只静静依偎在竹轩身边。
“是出尘亲口承认的?”竹轩轻轻地问,那样平静的声音怎么听都像是盛满了深深的叹息。
崔浩民摇摇头:“她什么都不说,只问我信不信她。”
竹轩轻轻地叹息:“你一定会后悔的。既然爱她为什么不信她?”
“你要我怎么信?”崔浩民痛苦地闭上眼,“她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却有兰陵王的令牌,她本就对大嬴不满,又对兰陵王赞不绝口,你让我怎么信?”
竹轩空茫的眼望着天空:“你该信她的,无论如何,漕运被劫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就算对令尊有恨,也不会有害你之心,你一定会为现在所作的一切后悔的,只是那时……”竹轩握紧了萱夫人的手,带着感恩的心,“伊人何在?”轻轻的叹息化在风中渐渐淡了,散了。
而此时白色的信鸽扑闪着翅膀飞出漾波,前往兰陵军中。
崔浩民静静地坐在码头,独自饮酒,阑珊微醉却眼神清明,眼前似乎依旧是那人在轻歌曼舞,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绝望。出尘,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心口好痛,就像是被生生撕成两半。出尘出尘,我只是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已。可为什么你竟是张阁老的女儿?为什么我们之间竟隔了灭门之仇?出尘,为什么我们相识相知相许,却落得这般下场?朝廷党争为什么竟要我们来承担结局?出尘出尘……
天渐渐亮了起来,有船只靠岸,看到崔浩民,连忙跑了过来,带着惊慌的神色。
“崔公子……”来人突然消了声,不可置信地看着崔浩民。
崔浩民冷漠地看看他,继续喝酒。
“崔公子,你……你……你的头发……”来人颤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头发?”崔浩民困惑地重复着,下意识地挽起一缕发丝,雪白的发丝在朝阳的辉映下透着淡淡的红,如雪、如血。
“崔公子……你……你没事吧?”来人不安地看着崔浩民挽着发丝,带着一种哀伤凄凉的笑。
轻轻地笑着,崔浩民一如平日的温文尔雅:“我没事,你有事要告诉我吧。”
“嗯,是有件事,出……出尘姑娘……她……”来人喏喏地说着,不时用眼角余光瞄一眼崔浩民。
“她……”崔浩民默然住了嘴,手中紧紧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定了定神,崔浩民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怎么样了?”
“出尘姑娘的船漏水了,我们本是要救她的,可虎滩的水流太急,画舫一下就被冲散了,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崔公子,你……”说着的人看着崔浩民淡然的表情,终于迟疑着不再说下去。
崔浩民握紧了手,生生将酒杯捏碎,红色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崔浩民淡然一笑:“谢谢你告诉我,只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一切已经结束,他的世界从此黯淡无光。
人们叹息着,那白衣的女子独自在漏水的画舫上翩然起舞,凄然哀伤迷茫了全身,带着一种绝望的美,美得让人心疼,直至画舫沉没,也不见那女子惊慌失措,仿佛那就是她的归宿,如此平静地奔赴死亡。
定江城内,兰陵王的军帐中,众人一片欢声笑语。兰陵王笑道:“这次能够顺利劫获漕运,天宝可是立了首功。”
陈天宝在众人面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爷说的哪里话,真正动手的是左将军他们,我不过是探路而已。不过……”陈天宝语气一转,笑道:“这崔家的暗道也太难找了,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崔鸿文,才找到这道儿的。”
众人一片哄笑,萧何之轻摇羽扇,缓缓开口:“现在漾波城内必然已是一片惊慌失措。”他一开口,所有人立刻消了声,静静地听着。他起身来到地图前,羽扇一挥,指在地图上的一点,“定江是漾波的门户,定江失陷,漾波已失了门户,形势于我军极为有利,只是漾波城内有一人,却是我心腹大患。”
兰陵王略一沉思,接道:“先生说的可是崔浩民。”
萧何之点点头:“不错,正是此人。崔浩民其人急公好义、为人慷慨,在民间极有名望,兼之足智多谋实是我军进攻漾波的一大阻碍。现在漾波总督已将军权交予崔浩民,由崔浩民做各种防守准备,若他只守不攻,死守漾波,我军纵然攻下漾波也免不了伤亡惨重,这对我军日后的行动极为不利,所以,攻城之前,必先攻心。”
“先生的意思是……”兰陵王看看萧何之,摇头苦笑,“别人也就罢了,只是崔浩民,哎,不容易啊。”
萧何之微微一笑:“只要攻下漾波,大嬴就是我囊中之物,但凡有一丝可能,不论多难,也势在必行。”
“报!”账外一声高喝,一名军士匆匆入账,将手中的密报向上一呈,“报王爷,漾波密报到。”
七、仰天一笑泪光寒(3)
接过密报,兰陵王一挥手:“下去吧。”展开密报,兰陵王脸上不由露出微笑,“果然如先生所料,漾波城内一片混乱,百姓亦无死战之心,只怕崔浩民也无能为力。出尘……”兰陵王蓦然失了声,脸色变得铁青,急急往后看去。
“啪!”兰陵王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拍在桌上,脸上竟显哀戚之色,恨声道:“崔浩民,我定要将你……”
“王爷。”萧何之将密报拾起,略略一扫,淡淡地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兰陵王定定神,脸上悲色已消失不见,恭恭敬敬地向萧何之施了一礼:“先生教训的是,刚才是小王失态了。”
萧何之也不还礼,不动声色地将密报收入袖中,不理会众人困惑的神色,只问兰陵王:“若崔浩民前来投奔,不论其真心与否,王爷当如何处之?”
兰陵王沉默了一会儿,正色道:“小王愿熏沐更衣以待。”
萧何之欣慰一笑:“如此,我就放心了。”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暗自揣测密报到底写了何事。
萧何之取过一支令箭,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