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宝!”
陈天宝应声而出:“末将在!”
萧何之正色道:“现予你令箭一支,限你三日之内将我军如何劫获漕运一事传扬出去,务必使漾波城内人人尽知。记住,一定要人人皆知。”
“得令!”陈天宝肃然接过令箭。
“军师……”左权归疑惑地看着萧何之,“您这是……”
“左将军放心。”萧何之轻摇羽扇,嘴角带着一丝自信的笑容,“山人自有妙计。”
天已经黑了,劳累了一天的百姓纷纷聚在天然居吃酒聊天。崔浩民独坐二楼,一身青色长衫,满头白发,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周身的落寞冷肃,让人不敢接近。
楼下一片辉煌喧闹,与楼上的冷清形成极大的反差。
“听说了没有,漕运的事和出尘姑娘没关系。”
“岂止是没关系,根本就是被冤枉的。听说是兰陵王派了人盯着崔家的小公子,才查出暗道的。”
“可不是嘛,好端端一个美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真是天妒红颜啊。”
“崔公子知不知道这事儿?”
“哪能不知道呢?全漾波都传遍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说起来,崔公子也是好人,前年我老娘病得快不行了,要不是崔公子慷慨解囊,哪能治得好?”
“可惜啊,那出尘姑娘谁赎身也不肯,偏偏应了崔公子,谁知道竟会是这样,真是天意弄人啊。”
“是啊,真是……”
“闭嘴!你们统统给我闭嘴!”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只见崔浩民拎着一个酒坛歪歪斜斜地站在楼梯口,怒视着众人,犹如恶鬼修罗。
喧嚣的酒楼一下子安静了,众人惊异地看着崔浩民,崔浩民向来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几曾见过他这般失态?众人一愣,随即纷纷逃出酒楼。
掌柜的看着客人全跑了,不由苦笑连连,小心翼翼地凑到崔浩民近前:“崔公子……你看这……”崔浩民一语不发,缓步下楼,一甩手两锭金灿灿的金瓜子嵌在天然居的门柱上。
摇摇晃晃地向码头走去,隐隐听到女子的哭声,醉眼迷蒙地向前看去,只见码头边有两个人影。女子呜呜地哭倒在男子怀中,男子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崔浩民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心痛难忍,曾经倚在怀中的人如今要到哪里去找?
“姑娘,你说我们都会幸福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守信?姑娘,你怎么可以丢下秋意?”女子柔柔的嗓音带着呜咽,更显悲切。
“别哭了,你还有我,不是吗?你想让出尘姑娘不安心吗?”男子温柔地安抚着怀中哭泣的人儿,满脸疼惜。
出尘出尘……心里满满的痛,连脚步都迈不开了,崔浩民转身默默离开,没有惊扰相拥的二人,出尘,看到秋意幸福,你是否安心了呢?
崔浩民看着眼前的朱红大门,看着匾额上两个大大的“崔府”二字,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他缓缓靠着墙,坐了下了去,望着天上的一弯新月,竟望得痴了。出尘你早就料到了,对吗?你什么都不说,你是故意的,故意以这样惨绝的方式离开我,让我再不能释怀。呵呵,竹轩说的对,我后悔了,后悔了,只是……伊人……何在……何在?
“夫君!”赵景云急急地跑过来,冰雁提着灯笼跟在她身后。
赵景云扶起崔浩民,急道:“夫君,你怎么坐在门口?”
崔浩民苦笑摇头:“景云,你不要管我,是我活该,是我……”
赵景云伸手捂住了崔浩民的嘴:“夫君我不许你这么说!”
崔浩民轻轻摇头自嘲地笑了:“景云,出尘她,她……”崔浩民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夫君不要说了。”赵景云急得直哭,“你不要这样,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不是的,你别这样。”
“景云,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崔浩民推开赵景云扶着他的手,疲倦地向鸿鹄楼走去。
赵景云站在大门口看着崔浩民渐行渐远的身影,失声痛哭。这一次她彻底失去了她的丈夫,那个已死的女子已经完全占据了崔浩民的心,那心再也容不下她。死去的人不一定是最悲哀的,因为死去的人会在活着的人心中成为永恒。
昏暗的屋中,崔浩民随意地坐在墙角,酒坛散落一地,昔日整洁清雅的房间如今一片狼藉,满屋的酒气。
“哐啷!”一声巨响,房门被大力踹开,倏然照亮的灯光让崔浩民本能地抬起手遮挡,待适应刺眼的灯光,崔浩民才抬头看清眼前的一切,不由惊呼出声:“爹!”
踹开门的正是崔元道,此时崔元道正怒视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儿子,他的身后跟着崔鸿文和六名家丁。
七、仰天一笑泪光寒(4)
“你还有脸叫我爹?”崔元道怒气冲冲地吼道,“你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子?你现在哪里还有半分崔家家主的样子?”
“爹,是孩儿不孝,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崔浩民淡淡地述说着,好像一切皆与他无关。
“爹!”崔鸿文难以置信地看着崔浩民,“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混帐东西!你刚刚说什么?”崔元道一把揪着崔浩民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你为了张瑶玉连家国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定江失陷,漕运被劫,大嬴现在风雨飘零,你竟然因为儿女私情在这儿醉生梦死,你置朝廷于何地?置漾波十五万百姓于何地?”
崔浩民哂笑:“不在其位不谋其职,我又不是朝廷官员,管他做甚?天下兴亡与我何干?兰陵王是一代贤君,必会给百姓带来太平,我又何必死守漾波徒增伤亡?”
“闭嘴!”崔元道反手就是一个耳光,“你因为一个青楼女子连君臣纲常都不管不顾了?”
“爹!”崔浩民被“青楼女子”四个字刺痛了,“当年若不是你们执意反对元熙改制,大嬴何以羸弱至此?”
“你……你说什么?”崔元道不由松了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如雪苍白。
“爷爷,你没事吧?”崔鸿文急忙扶住崔元道,神色复杂地看着崔浩民。
原本藏在心底无法说出口的话,在怒气中脱口而出,看着惊怒的父亲,崔浩民反而坦然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是他的心里话,他一直憋在心里好似万蚁噬心般痛苦,如今说出来反而痛快了,定定神,崔浩民续道:“爹,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姬氏……”
“够了!”崔元道看着眼前的儿子,不怒反笑,“哈哈哈……苍天待我还真是不薄,给了我这么一个好儿子,好!真是好!”
“伯父,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堂兄智勇双全自然是您的好儿子。”崔浩康不知何时已来到崔浩民的房中,而他身后则跟着崔家众人,赵景云虚弱地靠在冰雁身上,脸色苍白,看向崔浩民的眼里满是哀伤。
崔元道回身看着身后众人,又看看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崔浩民,抿紧了唇,一语不发。
崔鸿文看向众人,眼中担忧之色更重,松开扶着崔元道的手,疾走两步到崔浩民身边,低声哀求:“爹,您就认个错吧。”
崔浩民摇摇头,神色淡漠,“鸿文,我没有错。”
“哈哈哈……”崔元道大笑,“对,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不是?”
崔浩民淡漠地看着,什么也不说。
崔浩康突然笑了,笑得张扬狂妄:“堂兄还不知道吧,出尘就是张瑶玉,这事儿伯父早就知道了,伯父又怎会对她没有防备?”
崔浩民的脸蓦然变得苍白,看向崔元道的眼神充斥着愤怒、不解还有悲伤。崔鸿文和赵景云震惊地看向崔元道,带着一丝不知所措。
“爹,为什么?”崔浩民定定地看着崔元道,涩涩地问。他看起来很镇定,只是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双肩泄漏了他心底的恐慌。
“因为她是张瑶玉。”崔元道定定神,一字一顿地说。
“哈哈哈……”崔浩民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众人惊慌地看着他。
好不容易崔浩民止住了笑,平静地看向崔元道,只是潮红的脸彰显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爹,这里已经死了。”崔浩民轻轻地扶上自己的胸口,语气近似呢喃,“被你亲手杀死的,崔浩民,已经,死了。”
崔元道愣了愣,随即沉声道:“够了!别闹了!”
崔浩民却旁若无人地自众人面前走过,轻声喃语:“崔浩民已经死了,死了,死了……”
赵景云猛然挣开冰雁的手,冲出人群,紧紧抓着崔浩民的手臂,一脸坚决,“夫君!”
崔浩民回过头看看她,轻轻地推开她的手,很轻却很坚决,手掌与手掌相触,然后是指尖,一点一点地滑落,最终分离,伴着崔浩民的轻声低语:“崔浩民已经死了,我不是崔浩民,不是,你的夫。”
“不!”赵景云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崔浩民,忘了女子的矜持,忘了礼仪廉耻,紧紧地抱着崔浩民,依恋地靠在崔浩民背上,温柔地宣告,“我只是你的妻,与崔浩民无关,生也好,死也好,今生永不相弃。”
崔浩民缓缓地转过身,望着赵景云,赵景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坚定地道:“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崔浩民微微勾起嘴角:“好!不离不弃,我们走!”说话间伸手揽住赵景云的腰,飘然跃上墙头,转瞬间已无人影。
崔鸿文一惊,急忙追了出来,“爹!娘!”
“回来!”崔元道站在屋中一声暴喝,“你爹娘已经死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崔家家主。”
“爷爷!爹娘明明……”崔鸿文震惊地回头看着崔元道。
“够了!崔浩民因漕运被劫,一死以谢天下,其妻崔赵氏殉情。现今战乱,丧礼事宜理应从简,这事就交予浩康。鸿文,立刻凑齐漕运的银子,送往京师,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倾尽崔家所有,也要在三天之内启程。”崔元道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低沉的语气自成一种威严。
七、仰天一笑泪光寒(5)
一月之后,漾波城破。
崔元道纵火自焚,崔鸿文率家众迁往京师。
兰陵王看着帐下众人,不由意气风发,朗声道:“这次能顺利攻下漾波,全仗萧先生和闲云先生运筹帷幄。我们敬两位军师一杯。”
帐下众人纷纷附和,萧何之但笑不语,而他身旁的闲云先生赫然正是崔浩民。闲云无神地看着远方,眼中一片空茫,与帐中的欢欣鼓舞格格不入。
崔家及时补齐了漕运的银子,但这只能让朝廷更不放心而已,毕竟以一家之力凑齐三万万两银子,让朝廷如何放心?故此北迁的崔氏一族虽然受到朝廷礼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一切已经改变。
天贞二十一年,京师沦陷,大嬴灭,神宗自缢于宫中,兰陵王建岚,改年号天隆,大赦天下,封赏功臣,同时下令寻找名妓出尘,那个据说已经逝去的女子。
豪华的宫殿中,身着明黄服饰的男子正在认真地画画,青衫男子站在窗边,神色淡漠,宛如行尸走肉一般,正是天隆帝和闲云。
许久,天隆帝搁下笔,满意地笑了,带着释然的笑,很暖:“闲云你看这画如何?可像玉儿?”
闲云并不回头,只淡淡地道:“何苦再去扰她安宁?逝去的人你怎么找?”
天隆帝怔了怔,复又笑道:“画舫虽然沉了,可谁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信她真的死了,那时是分身乏术,如今天下已定,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找。难道你希望她真的死了,崔浩民?” 天隆帝最后一句问得很轻,带着淡淡的讥讽。
闲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幽深的黑眸中闪烁着不欲人知的痛苦:“你不是都知道的吗?”
天隆帝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你今日进宫,是有什么事吧?”
闲云收敛了情绪,点点头,“我是来请辞的。”
“请辞?”天隆帝挑眉看着闲云,“朕自认待你不薄。”
闲云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你应该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投奔你,我也知道,那时你恨我入骨,却还以礼相待,出尘……”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闲云才能说出这两个字,“出尘说得对,你是天生的王者。”
“一定要走么?” 天隆帝轻轻地问,带着一丝感伤。
闲云看着窗外坚定地道:“一定要走。”
天隆帝轻叹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将画卷起,递到闲云手中,闲云不解地看着他。岚太祖笑了:“送你的,这一屋子都是玉儿的画像,唯有这幅最具神采,知道为什么吗?”不待闲云回答,天隆帝自答道:“这幅画的是玉儿谈起你时的样子,一颦一笑都带着灵性。浩民,你记着,我恨过你的,只是现在已经不恨了。如果你再遇到玉儿,就把这幅画交给她,帮我带一句话——今生无缘,待结来生。浩民,如果玉儿还在世,不要再惹她伤心了。”
闲云神色复杂地看着天隆帝,许久才答道:“好!”
两个男人一笑泯恩仇,为了他们共同爱着的女人。
闲云才到府门口,崔烟突然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差点把闲云撞倒。闲云淡漠地问:“出了什么事?”
崔烟一脸惊慌,“少爷,你快去看看吧,少夫人……少夫人……怕是不行了。”
“你说什么?”闲云一惊,疾步冲进府去。
卧房内,曾经美丽的女子,如今容貌凋零,形容枯槁,崔鸿文坐在床边,暗自垂泪。
“鸿文,你娘怎么样?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闲云疾步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的女子。
崔鸿文不语,只是起身让座,侍立在一旁。
闲云握住那削瘦的手,看着昏迷不醒的赵景云,心微微抽痛,放柔声音,轻轻低唤,“景云,景云,醒醒,我回来了。”
赵景云似是有所察觉,眼睫微微一动,却终是没有睁开。
老太医在一旁,喏喏地道:“右相,夫人长年郁结在心,元气已伤,此番病势凶猛,只怕是……”老太医抬头看看闲云,又接道:“只怕是回天乏力。”
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