涯路,知向谁边?司马效礼衣冠楚楚,坐在餐厅旁边椭圆形小书房里收拾着文件。一辆轿车正在等着送他到某个会场去。他春风得意却心意徊徨。
他要见的人,可以说,他们是梁城市最重要的人物,因为他们控制着梁城市政府所有的一切。对司马效礼来说更重要的是,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行动计划的成功。那个举止优雅、语调自信的尊贵的市常委一把手是司马效礼的朋友。那个人总是享用他的地位赋予的权力。他们之间配合也算默契。
起初对司马效礼的贿赂计划可以说是谨小慎微。他对梁城市那些将来对他的目标有帮助的人也做了反复分析,看看是否可以笼络他们。许多常委也算富有,但也有许多人并不富裕。他们和梁城市的人们一样常常要面临经济和家庭两个噩梦。常委们拥有两套住房,而梁城市市区的房价很高。司马效礼接近那些他认为可以收买的对象,而后着手在可能的情况下对他们进行试探。一开始他的红包并不大,但对象若露出热情,他立刻加码。司马效礼选得很准,因为他从来没有碰到哪个对象不愿用接受的情景。也许他们觉得他的贿赂是应该的。他们付出了心血和代价,有所回所也是正常的。现实生活中梁城市每天都充满了各种交换,精神的、肉体的、物质的,形式千差万别,但内容大体一致。只是有点儿价值上的差别而已。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在乎你的反应,而他却十分地看重结果。然而,他们并不是自己要向司马效礼索取什么的。
他们都见过同事离开办公室去一个角落接电话的情景,司马效礼的经验告诉他,最易达到目的的人也是一个极有心气的人,为公也为私。卑躬屈膝、绝对服从,把别人的事当作自己的事,不送礼不行贿的人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心里平衡,这对这些骄傲自大的握有实权的人们富有吸引力。最明智的就是在他们最有权势时利用他们。开始要努力攻破他们,然后付给他们一些报酬。利用他们的职权,给予物质上和精神上的贿赂,在实施贿赂之后,你想得到的东西就指日可待了,所以造成买官卖官的现象屡禁不止,是因为人情在起着杠杆作用。世界还有比这么做更好的事吗?恐怕没有。因为腐败与其他犯罪事实相比,保险系数极大。成功率为百分之九五,所以有些人就有点儿疯狂地行贿索贿。
司马效礼不知道在同一个他背叛过的人见面时他能否成功。那时候,欺骗在这个城市里早已司空见惯,以至于人人都有堕落意识,得不到攀不上就得明哲保身。难怪现在常委们谨小慎微,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惶失措,因为他们也怕躲不过去人们纷纷的告状信投往省里。揭穿他们的腐败。也有人介绍经验,只要不死得罪人,没有人乐意跟你过不去。你得多多少少办真事儿,虚实结合,无能的有能力的人都要用,人人有口饭吃日子就好过,光用有能力的人没人贿赂你,光用无能之辈,每天接受贿赂就容易倒霉。真真假假,一张一驰。总之调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唯我独尊,为我所用。
司马效礼突然觉得很无聊。他不想钻进轿车,或是登上另一架什么飞机,但是他对这种儿事有着绝对发言权。他不是梁城市的普通一员吗?也是经常指指点点的人物。司马效礼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心中极度反感。
——他寄来了感谢信。那个粗壮的人说。在外人看来,他是司马效礼的司机。实际上他是欧阳普良的得力助手,来严密监视他们的。有些消息他可以直接转告欧阳普良,一句话,他能摸准领导者的脉搏,因为利欲熏心的原因就造成一些人心性多疑。更谈不上信任感。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上往往成为物欲的牺牲品。
——欧阳普良现在怎么样?司马效礼说。
——他希望你了解事情的重要过程并给予关照。那个人激动地说。
——你指关照什么?
——栾蓓儿正配合检察院要查你的问题。她很可能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他担心埃——你瞎说什么呀?你也跟着人云亦云?司马效礼感觉头皮发麻地说。一时有点儿慌乱。他瞪着眼,喘着粗气,“你的意思是让她闭嘴。”
——真的,我们在检察院的线人透露的。不能大意,大意失荆州呀。
——你是说他们诱她陷入圈套?让她为他们工作?就像你对待我一样。
——她是自愿那么干的。
——噢,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司马效礼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栾蓓儿现在哪里?
——不知道她藏到那儿去了,检察院正在找她。
——她对他们说了多少?我要不要计划出国?
——不用。现在尚早。她告诉他们的还不至于造成任何伤害。她告诉他们更多的,也只是事情的经过,而不是牵扯的人。但是,那并不是说他们就不会追查她说的话。但他们必须小心。
——欧阳普良不知道栾蓓儿在什么地方?我希望他无所不知。
——我对此没有什么消息。
——情报搜集的情况不妙。司马效礼说,甚至想笑一笑,他突然感到他以后的生活已经陷入艰难。一种无法摆脱的艰难。他没有想到事情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他有点儿焦头烂额了。
——也许我应该去找她。
——这用不着你担心。
——进监狱的决不会是你,司马效礼盯着他。心想,这个混蛋真的说了吗?
——事情会好的。我继续干就是了。
——保持消息灵通。明白吗?司马效礼转向窗子。他从反光中观察那人对他的尖刻话的反应。但是那些话有什么用呢?司马效礼显然迟了一步。
街道上黑压压的,没有什么动静,只有风吹动树枝上哗哗的响着,低沉的风声可从传送着许多真假消息,缕缕灯光从房间里射出来显得更加虚弱。
那人看看表:“我先走,你后面走。”说着他拎起司马效礼的手提箱转身离开了。
欧阳普良对与司马效礼的联系方式总是很谨慎,不打电话到他的家里或者到办公室里,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的情况下,在不被他人监视的地方见面。两人的头一次见面就使他感到一生中像面对敌手那样心里感觉不舒服。欧阳普良知道司马效礼用不正当手段接触地下俱乐部的服务员、高级舞女,甚至夜宿地下俱乐部。他们讨论着一些计划,包括有人破坏他的声誉的计策,露骨地讨论他们将来如何分配应得的报酬,这一切都被录了像。欧阳普良发现了司马效礼的诸多不轨行为。他指使下的某某公司。发生了命案,司马效礼不可能不担心,现在他说话的口气比以前温柔多了,盛气凌人的架子也不了摆了,人就是这样,利益永远支配着人的思想,从而决定着人的行动。
——我现在为你工作?欧阳普良生硬地说:“你必须继续做好你正在做的工作,直到我们的保垒坚如磐石。到那时候,由我来接管,你就可以袖手旁观了。”
司马效礼拒绝了:“我去进监狱还不行吗。”
——大哥,你怪我是不?
——我怪你,为什么怪你呀?
司马效礼回忆着,欧阳普良当时有点儿不耐烦:“如果没讲明白,我很抱歉。监狱可不是我们的选择。你要么为我工作,要么就别干了。我这个人说话不绕弯,你自己选择?”
司马效礼面对这样的威胁脸色变得苍白,但他仍保持镇静。他觉得欧阳普良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他怎么会轻而易举地卷入了一场谋杀案呢?也许他在为我工作的同时也在留后手。
——我是特殊的公仆,我的工作很极端,我干这些有正当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的真正目的。你要我怎么说?你必须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你也代表栾蓓儿在说话吗?还是我亲自就此事向她说明什么?
这番话像一颗子弹射进了司马效礼的大脑,他非常清楚,欧阳普良绝不是在威胁。这个人没有一点虚张声势的意思。如果他说的就像对不起,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样无关痛痒,那么你第二天可能就消失了。司马效礼当时认为欧阳普良是个小心翼翼、深思熟虑、精益求精的人。不像他自己。司马效礼必须开始行动。
现在司马效礼明白了欧阳普良的手下的与这件事的关系。梁城市检察院的正在监视他。他们已经为自己制定了行动日程计划,因为司马效礼怀疑,秘密行动时,他们是欧阳普良的同伙。但是每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欧阳普良轻易地从栾蓓儿身上找到了他的弱点。司马效礼早已在思考欧阳普良的弱点是什么。只有这样,你才能掌握主动权,而不被他牵着鼻子走。盲目地走。他不得不防备着。是的,他疑神疑鬼没有一个知心朋友!
司马效礼坐在椅子里吸着烟,欣赏着挂在墙上的一幅国画。那是一幅齐白石老人画的虾。真不愧为大师。那上面没有什么瑰丽的色彩,甚至没有画水,精湛的造诣和高超的技法使这幅画的每道笔触都非常传神,他想,每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会有不同的理解。画面上微微弯曲的大腿、长长的吓须,就像游在水中。意境美、传神绝,这是大师创作的如此绝妙的艺术品。
那是不完美的画,却给人们想象的完美。随着时间的悄然流逝而更加让人迷恋。一方面是朴素地枝法贯穿了画面的神韵,另一方面是神来之笔的深化。这幅画不是他最珍贵的财产。不幸的是,欧阳普良总想索要这幅画,他没同意。真的,他为还拥有这幅画而感到内疚。它可以换来享受,它可以帮助他懂得精神有时比物质重要。坐在那里独自欣赏真令人悠然自得,令人精神升华。这是自私的心灵祟高,带给他的快乐几乎比任何东西都多。
或许在这一点上又是不切实际的,司马效礼就要完蛋了。他知道欧阳普良绝不会让他摆脱这一切的,他没有让欧阳普良的人享受特权的意思。他们充其量也只能是个腿子,公安局刑警队的人,终究拥有抓人的权力。除了你是一个被无故牵连的人得以证实,然而,司马效礼还要遵守他与他们的承诺。无论他们是否喜欢,他对他们的帮助、所做的许诺依然有效。
在司马效礼看来,栾蓓儿是个有心计的女人,这不是他头一次注意到这一点了。他的视线停留在她那自然流露的易怒或者性感的脸上。他的目光扫过那秀美的脸庞,高挺的鼻子,沐浴着恰如其分的光线,他总是想起栾蓓儿。她有一双勾人的眼神,微笑的面孔使栾蓓儿的容貌平添了女性魅力。她像职业警察一样,一眼能看透一个人的性格与心中的想法。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每一个细节。她刚刚从大学毕业,带着刚刚步入社会天真般的热忱闯入了他的生活,乐于迎接挑战。在某种程度上她还没有经验,不成熟,很单纯,全然不顾梁城市的思惟习惯,在各个方面都极为天真。但她能够像机智的人那样抓住机会。她有时很滑稽,但马上便可严肃起来。她可以出色地表现自我,不用做出咄咄逼人的样子便可表达自己的意思。同她谈话五分钟后,司马效礼知道她具有让他的世界脱胎换骨的感觉。他给安排了工作,过了一段日子后,他的感觉得到了验证。她加班加点,不知疲倦地工作,学习案例,将一些政客们分析的人木三分。她知道一个人要想取得成功所学的东西很多。在这个城市里破釜沉舟就意味着不能生存。谁都需要别人的帮助。她是个坚忍不拔的女孩子,在许多交锋中忍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甚至无休止的性骚扰,但她继续苦干直至达到目的。她以前而且现在也没有遇到像她这样顽强的女人。十多年中他们一起共同度过的日子比一对夫妇一生中生活在一起的日子还要美好。她就是他所想象的那种女人,是他命中注定永远不会拥有的早熟的女儿一样。而现在呢?他如何保护他的小姑娘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她要背叛他。
雨不停地飘洒在屋顶上,风在梁城的上空呼啸着,司马效礼忘记了他的航班,还有他面对进退两难的困境。他依然盯着柔和的光线照耀下的那幅画。显然,打动他的并非那幅出自大师的作品。而是延伸的一些想象。他独断专行,而且刚愎自用。是这片土养育了他、宽容了他、最终还要埋葬他。
栾蓓儿没有背叛他,欧阳普良告诉他的任何事情都不能改变这个信念。但现在她妨碍了他的朋友欧阳普良,这就意味着她有生命危险。他盯着那幅画。“跑吧,栾蓓儿,跑得越快越好。我看你能跑多久?”他低声地说道,带着绝望的父亲看到残暴的饿狼追逐自己的孩子时那种极度的痛苦,司马效礼觉得他对于栾蓓儿无能为力。从感情上就足以让他五脏俱焚。她是他的一个梦,很美丽的一个梦。他就是死也不愿相信她会背弃他。正是这种爱欲力量让他身心倍受煎熬。他的生性多疑,他的担惊是有道理的,他觉得连自己都对不起,苦苦奋斗了那么多年,要是不贪污受贿呢?不和欧阳普良结盟呢?假设和幻想都是一种心虚的自我安慰而已。
司徒秀尊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这里离梁城市街区很远。检察院有时为他们租赁一些外面的地方来调查比较敏感的案件,这样一是安全,二是避免有人打扰。她甚至在餐厅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