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肃穆得就像机长向乘客宣布本次航班即将坠毁:“王女士,我必须跟您的家属见一面……”这看似普通的一句话,对每个病人而言,都是一个绝望的噩耗。
“我没有家属,请您直接跟我说吧。”深爱的丈夫早早去世,唯一健在的父亲和自己形同陌路,不懂事的儿子又还在念书,此刻,王东菊确实找不出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医生低下头,叹了口气:“您的肝功能和afp检查结果显示,您的肝癌已经过了亚临床期,手术恐怕已经很难治愈,我们建议您马上住院进行更有效的治疗。”
肝癌,这家伙是个杀手,总喜欢折磨那些过度操老的善良的人!医生的话,像死神的意旨,等于提前宣告了王东菊生命的结束。
“我知道了。”王东菊深吸一口气,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她拽着身体摇摇晃晃地走下病床,准备离开医院。
医生一把将她拉住:“王女士,这不是开玩笑!你必须马上住院,那是你的生命啊!”
“我儿子还在等我挣钱供他念大学,我没空陪你瞎闹!”王东菊甩开医生的手。
“你活着才能挣更多的钱,住院吧,真的不能拖了。”医生再次恳求。
“住院能治好我吗?”王东菊知道不能。
“至少,我们可以尽量延长您的时间,有很多人……”
“够了!”王东菊不想再听:“如果你们只是延长了我在病床上的时间,那这样的时间,我宁可不要!”说完,她不顾医生们的阻挠硬是冲出了医院。
来到医院门口,王东菊瘫在地上,终于捂面失声痛哭起来。她难过,并不是因为自己即将结束的生命,而是害怕自己死后,留下可怜的儿子没人关心,没人照顾,她也害怕无法完成丈夫死前最后的心愿,等不到儿子考上大学的那一天。
王东菊其实很想活着,哪怕是多活一秒,但医院的治疗费实在太昂贵了,她帐户里仅有的那点存款,是她留给儿子上大学用的,所以她宁可死,也不愿花。她现在只想早点回到菜场,用余下的生命为儿子挣更多的钱,她多挣一块,儿子将来的生活,就可以多轻松一分……
诀别
办公室里,校长和鲁丹妮深情对望,空旷的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校长,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丹妮迷人的双眸间,闪烁着无言的痛苦和绝望。
校长摇摇头:“孩子,你还是死心吧,这都是命!”
丹妮暴跳如雷,狠狠一拍桌子:“混蛋!你欠了我八个月的工资到现在一毛钱都没给,你还有脸跟我说什么冥冥中早已注定?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再不把工资给我付清了,我就不干了!”丹妮也是被逼才会这样的。
面对丹妮的威胁,校长平静地对身旁的秘书说:“小嫚,你先出去一下。”秘书一出门,校长马上痛哭流涕地向丹妮求饶:“鲁老师,我求求你不要走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啊……”校长每次都会用这种死皮赖脸的手段来克扣大家的工资,他其实很有钱,就是不想给。
“少来,这招已经没用了!”
“明天还有至关重要的公开课等着你去上,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那你先把工资给我!”
“不是我不想给,是我真的没钱啊!你也知道我们学校是非盈利机构,大部分学生都是免费进来读的,你当初不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愿意留在这里的吗?丹妮,我知道你是一个真心热爱教育事业的好老师,看着那些孩子们纯真的笑脸,看着这些祖国的花朵在骄阳里绽放,你真的舍得离开吗?”那些善良老师的同情心,就这样被校长无耻地利用了。
丹妮觉得很惭愧:“那…那再舍不得我也要吃饭的呀!”
“再给我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我保证连本带利还给你!”这其实已经是校长的第188次保证。
“为了那些可怜的学生,我最后再信你一次!你给我听着,七天之后我的帐户里如果还是只有三块两毛五的话,那就下辈子见吧!”丹妮气愤地走出办公室,这其实已经是她对校长的第188+1次威胁。
……
操场上,独孤求学一脸丧气地走在路边:“为什么我一个快要27岁的人到现在连个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呢?难道真的是因为我长得太丑了?”
力架连忙上来安慰:“求学,你这话是不是有点谦虚了?”
“废话,当然是谦虚的啦!”独孤求学回头大骂:“你没看到我肚脐眼旁边六块腹肌的大小都快超过我胸前的咪咪了吗?这就叫实力,你懂个屁!”
母乳和力架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们恨自己为什么之前会说出那么违心的话来。
不远处,一个学生高喊:“校长驾到——”突然间,操场上所有的学生全都停了下来,大家像见到皇帝一样集体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齐声大喊:“愿校长洪福齐天,寿与天齐,愿我校千秋万载,一统天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场面就像全体信徙参拜日月神教教主那样神圣而隆重。
校长走后,一个保安走到独孤求学面前,说话像个太监:“你就是独孤求学吧?”
独孤求学跪在地上抬起头:“是啊,这位大哥有事吗?”
“你母亲来看你,跟我去探视房!”
……
保安带着独孤求学来到探视房,这是一个黑暗的小房间,房间被巨大的玻璃隔成两半,玻璃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探视的人在玻璃外面,被探视的人在玻璃里面,玻璃两边的人通过话筒进行对话,和监狱的探视房是一个原理。
两人同时拿起话筒。
王东菊轻轻地把手放在玻璃上,借着房间里昏暗的光,看着儿子那张熟悉的脸,她本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找我干嘛?”独孤求学对王东菊的口气总是那么冷漠,他不想看到她,是因为他不希望母亲因为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而殚精竭虑。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王东菊灿烂的笑容伴着晶莹的泪水,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和儿子对话。
“真无聊!”连独孤求学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王东菊总是那么暴躁,那么没有耐心,这是天下所有子女的通病,还是人间所有父母的悲哀?
“我在学校很忙的!每天要上18节课,放个屁的时间都没有,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拜托你行行好,不要再来浪费我的时间了好吗?”此刻,独孤求学的每一句话,都像万恶的毒针一样深深刺进了母亲的心里。
公开课
“妈想你,想好好看看你,想陪你多说一会儿话,想听你多叫几声,妈……”王东菊恳求说。
“那你现在看到了,也和我说过话了,我可以走了吧?以后没事就呆在家里看看电视打打麻将,别来烦我了好吗?就这样了拜拜!”说完,独孤求学不耐烦地挂掉电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他想尽量远离母亲的视线,因为他不喜欢看到母亲那张永远镌刻着悲伤的脸。
“求学!求学!儿子啊……”王东菊泪眼迷糊地趴在玻璃上拼命地哭喊,她还没有看够,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说完啊!看着独孤求学远去的背影,她突然好害怕,她害怕有一天,如果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地活在世上,他能照顾好自己吗?他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更加被人看不起?他能找到一个爱他的女孩,组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幸福快乐地继续生活下去吗?
……
紫色的霞光斜映着水波淼淼的溪流,悲凉的秋风簌簌地吹着,仿佛无数哀号的亡灵在炼狱中挣扎的吼叫,飘散回荡在千山万山间,终年不息。
在那白骨成堆的校园里,那些被禁锢抹杀的原本自由的灵魂和朝气蓬勃的思想,像一个个冤死的孤魂野鬼,带着生前美丽的梦想和执着的追求,游离在寂静的课堂和考场之间,独守一生的黑暗。
办公室里,丹妮站在窗前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一草一木,幼时的欢歌笑语、点点滴滴像一副副深动而古老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闪飘过。两年的幼稚园生活,她曾经和求学哥哥相濡以沫,她人生的第一段清晰的记忆从他那里开始,他是她生命中第一个没有盔甲的英雄,第一个没有白马的王子,她不知不觉把她对未来所有的梦,都紧紧地和他编织在了一起。所以,十八年过去了,虽然她已经无法辨认出他的模样,但她对他的感情,却在无数个天真的梦里,升华成了另一种无法言说的爱,这种爱,纯洁得就像童话。
今天,是丹妮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她要在全校所有老师和全市所有学校代表面前给多美人最差的班级——高复19班的全体学生上一堂公开课。这堂公开课的成败,不仅深深地影响到她的未来,也将影响到多美人高复在全市的声誉和地位!
有时候,我们都知道很多事物的外表和本质是不一样的,似乎每个人都不相信外表,但大多数人却依然会坚持用外表来衡量本质,就像我们都不喜欢虚伪,却总在不经意间期望别人虚伪地对待我们。人总是在这样的矛盾中不断徘徊,所以公开课的好坏,也就成了一所学校和一个老师教学水平最直接的体现。
……
校长办公室里,气氛已经紧张到接近沸点。
“聂少爷,如果你真这么做,多美人辛苦建立起的名声,就完了!”校长苦苦哀求。
“大不了再造一个,又能怎么样?”聂擎天笑着说:“今天我一定要让他身败名裂,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这么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不用你管!”
一种说不出的恐怖,肆虐地蔓延开来。
……
公开课在多美人大礼堂举行。铃声还没响起,这个原本可以容纳数百人的大厅已经人潮涌动,坐无虚席。
“上了五年多复读班,这么大的场面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求学,你紧张吗?”力架兴奋地问。
“你别这么低俗好不好?这么多人,要出糗也是大家一起出糗,有什么好紧张的?你看看我,多洒脱,这就叫境界!”言语间,独孤求学吃惊地发现母乳正在看书,以为他中邪了:“你在干嘛?”
“预习。”母乳说。
“预习?”独孤求学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身为自己的徒孙,居然做出“预习”这么人神共愤的蠢事,这是无法理解,也是不可原谅的:“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啊,今天是丹妮老师来给我们上课,我想好好表现,你知道的,感情这东西,往往靠的是第一印象!”
“啊?”独孤求学向四周一看,这才惊奇地发现几乎所有男生都在埋头看书,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啊!这壮观的一幕足以被载入史册。他这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好老师教育下一代用的是脸蛋而不是嘴。
冤屈
这时,苏梦瑶也走进了大礼堂,她穿着一件紫色长衫,坐在了离独孤求学不远的地方。她的出现,让独孤求学的体温骤然飙升,一股强烈的初恋的味道在与荷尔蒙的化学反应下直接将他的心跳速度提高到每分钟120次以上。虽然梦瑶已经认不出自己,但独孤求学还是不由自主地将头低了下来,不敢让目光与她对视,因为害怕,也因为自卑。
哗……
全场突然暴发出像地震一样激烈的掌声,连楼顶的灰尘都被震得掉了下来。掌声中,丹妮带着微笑在人们如饥似渴的目光里走上讲台。讲台下的男生都不约而同地将脖子伸长了一倍,坐在后面的部分男老师伸得更长,至少两倍,只有独孤求学像个绝缘体一样低头沉默,他为了躲避梦瑶,连看都没有看丹妮一眼。
“求学,你不想和大家一起来贪图一下丹妮老师的美色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力架拉拉独孤求学的衣角说。
“你给我闭嘴!我可是个正人君子,怎么会和你们这班龌龊的小人同流合污?”独孤求学现在满脑子都是苏梦瑶,哪里还有心思去管其他人?虽然丹妮这个名字曾经在自己的生命里昙花一现过,但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成千上万,就算她真的是那个不辞而别的小妹妹又怎样?只会让自己更丢人而已。
班长将一张完整的学生名单递给丹妮,以方便她在课堂上提问。
就在大家都以为要开始上课的时候,聂擎天突然带着一大群手下和几个保安强行闯进礼堂,大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死寂,顷刻间,已经鸦雀无声。独孤求学霎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这个混蛋在这个时候闯进来想怎样?他不会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演旺财钻裤裆吧?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你来做什么?”丹妮一看到聂擎天就来气,这个讨厌鬼已经缠了她很多年。
聂擎天走上讲台,彬彬有礼地给丹妮和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个躬,他说:“我要在这里真诚地跟大家说一声抱歉。因为财务室刚刚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盗窃案,竟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偷走学校要捐给希望工程的善款!”
听到这个消息,场下的师生纷纷议论起来。
“由于性质恶劣并且数额巨大,我们怀疑是这里的某个学生干的,为了维护学校的声誉和广大师生的利益,希望大家能配合我们的调查。我代表学校,代表山区里每一个念不起书的孩子,谢谢大家了!”聂擎天的话还没有说完,两个保安已经走到独孤求学面前。
“这里是课堂,你有事,为什么不等到下课?”丹妮知道这个恶霸向来干不出什么好事。
“鲁老师,这是善款,是每一个善良的人献给那些念不起书的苦命孩子的爱,这些爱都是赤诚的,看在他们的份上,请你原谅我今天的举动,好吗?”聂擎天又诚恳地向丹妮鞠了一躬,他终于成功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义的弱者,做任何事,只要披上这件外衣,总能赢得人们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