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剑飞眼中藏了笑意,“云庄主不用奇怪,也不要问洛某,她醒了自然会解释一切,我只负责把人送到,告辞!”
云清夜这才开口:“多谢!”
洛剑飞闻言朗声一笑:“能得庄主此言,此行不虚。”言罢驰车离去。
云清夜亦转身,可怀中的人却不安分起来,在他胸前蹭了几下,一只手滑至肩头,紧拽住他的衣襟,口中喃喃念道:“姐姐……你信我……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她忽地又睁了一下眼,松开衣襟到处乱摸,“酒……酒呢?”
饶是云清夜再怎么波澜不惊,此刻也有些尴尬了,他皱皱眉,生怕让人看见闹出更大的笑话,不敢走回庄里,只得搂着她使了轻功快速飞入。
夜凉风清,带着安宁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风的缘故,心儿不再闭着眼,眸子越发清亮了,仿佛天穹上的星辰。
“呵呵……飞起来了……”她张开一条手臂,“咯咯”地笑着,似孩童般欢欣,“小忆哥哥……你又回来了……又带我飞了……”
云清夜急忙点了她的穴道,他看着她酡红的笑颜,心下一怔,百感翻转。是啊,多么熟悉的场景!那年春天,繁花荼縻,他亦是这般搂了她自锦绣林中悠然飞过,那时候她清纯无忧,他在她耳边低语,“你若学剑,就不是你了。”而今,他亲手教会她用剑,教会她杀人……长夜冷月,肩头衣襟上,没有花雨轻落,身畔也没有潋滟十里,只余无尽的黑暗,仿佛生命长河静默孤寂的时候。
二人自窗口飞入,云清夜解开她的穴道,万分疑惑——这五年来,她一向谨小慎微,喝酒也是浅尝辄止,从未见她这样酩酊大醉。他摇摇她的肩,皱了眉问道:“不是让你去对付若儿吗?怎么醉成这样?”“若儿?”心儿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欢欣的笑容忽敛去了,换上一脸哀伤,“谁是若儿?不……她不叫若儿……她叫若溪……对,她是若溪,我的姐姐……我的若溪姐姐……”
“你的姐姐?”云清夜不禁愕然,久久说不出话来。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这个姐姐在她心中的份量。
“姐姐……我不会伤害你的……”她倚在他怀里,双手极不安份,眼神空洞失神,“你不是姐姐……姐姐呢?姐姐……”昏昏沉沉中,她终于认清了眼前的人,口齿却依旧不清,“你是小忆哥哥……不对,应该是庄主……”她的神色更加黯然了,竟抬手想去抚他的脸,“庄主,你放过姐姐好不好……好不好?”
云清夜看着那对盛满期盼的眸子,心中一颤,最终还是横了心,道:“她是毒陀教的四堂主,不能留——她的事你以后都不要插手了!”
他从来都是无情的人,一场大火,一夜血腥,让他学会冷漠。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又怎么可以再心软?
“可是——那是我的姐姐啊……”心儿神色怆然,心里疼如刀割。酒意汹涌地漫上来,冲散了思绪与清醒。
醒时痛,醒时伤,那么,不如醉了。
云清夜不再言语,横抱起她,放到床上,欲扶她躺下休息。可是醉意朦胧的她,却忽地紧紧抱住他,喃喃道:“小忆哥哥……不要走……”
云清夜身子一僵,“你醉了,先睡吧。”说着想要拿开她的手,可是她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翻身扑到他怀里,死死搂住他,他一个不留神竟也倒在了榻上。
两人离得如此的近,连心跳呼吸都感觉得到。她的头枕在他的肩窝,如墨的青丝散落胸前,一只手紧拽他腰间。云清夜微微垂头看向怀里的她,眼神迷离,两颊绯红,这样的醉态,充满了蛊惑,让他心下不由漏了一拍,脸色也极度不自在起来。
多久不曾这样亲近过一个人了?冷漠如他,从来对其他人都有着莫名的警惕抗拒心理。他抓住那只挪到颈旁的纤纤素手,刚要开口,怀里的人又复呢喃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姐姐走了,娘不要我了,夫子也不管我,我连亲身父母都不知道……现在,你也不要我了,只剩我一个人了……”心儿挣开他的手,一拳拳捶在他肩头,“为什么?我不够好吗?你知不知道,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啊……”她拉着他的手,按在心口,泪落如雨,“喜欢到这里都疼呢……”
一瞬间,天光云影散开,恩仇暂消,疼痛自那温热的地方蔓延过来,仿佛十几年前那个冰冷血腥的夜晚,又像是那年笑颜如歌的初见。什么都乱了,什么都开始恍惚,连生命也似乎变得虚无起来,锦瑟年华里的悲喜爱恋在转瞬间□裸地扑过来。
她竟说,喜欢他。
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会在他怀里这样痛哭。这五年来,她自温婉平和,寡言少语,他自孤绝冷漠,铁血无情。近在咫尺,远若天涯,这么久的痴缠纠结,却原来都错了,心悦君兮君不知,亦或是,明明知道,却无法面对。
摇首出红尘,风雨催人老。心儿只觉得一片混沌,很累很痛,生命中所有的悲凉如浪袭来,她不愿再清醒,只想靠在这温暖的怀里痛哭一场,哭尽岁月里所有的悲伤与不堪。
整个房间里,只余下她的哭声,那样悲恸,那样哀戚,那样心酸。
恍惚中,云清夜轻轻叹了一声,不再试图推开她,而是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若老天还肯给她一份温暖美好,便就是此刻了吧!这一生,还有多少诸如此刻般的安宁?那么,就让他沉沦一次,哪怕,哪怕只是一枕清梦,也是好的。
“我叫心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忆?小忆哥哥……”
“小忆哥哥,你扶着我哦,心儿怕摔的……”
“小忆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吧……”
长夜未央,旧梦悠长。
然,终会天明,终会梦醒。
天明之后,或许是风清月朗,又会发生些什么?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没有人能那么准确地预知未来。所以只好坚强地走下去,去迎接每一件将要到来的事情,看看老天又想出了怎样的难题。
心儿醒来的时候,天才刚明。她只觉脑袋昏沉有些疼痛,撑起头,睁开眼,又立马闭上。稍稍冷静一些,她再睁眼,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躺在云清夜的怀里,和衣而眠。而他轻揽着自己的腰,冷峻的脸上神色难得的温和安宁。昨夜的种种渐渐涌上心头,那样不真实,如梦一般。
许久,她才彻底清醒过来,却贪恋他温暖宽厚的怀抱,不愿离开。他胸前的衣服皱皱的,有些凌乱,还残留着昨晚的泪渍。轻软的云被覆在二人身上,她脸色微红,怔怔地想:这算不算,生同衾呢?
姐姐绝美凄凉的容颜飘入脑中,她知道,是该离开了,她必须守护那个她要守护的人。
可是,心是那样的贪恋,贪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呼吸,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点点滴滴。她抬手,没有碰触,只是虚虚地抚过他的修长眉目,英俊脸庞,然后缓缓低头,在他唇上一点,极轻极快。终是怕惊醒了他,遂不敢再停留。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嘴角勾起,款款走了出去。
江湖风雨听尽,十年踪迹十年心。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小忆哥哥,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或许,此生永远都不可能再见了。这是一条不归路,可我还是要走,我不能让姐姐受伤,也不愿再让你为难。一切都将结束,就让所有记忆与爱恋都随风飘散,不再苦苦痴缠。你们,一定都要好好的,去做各自想做的事,这样,我的选择,才算完满了。
24
24、 血染卿衣归路迢(上) ...
一骑白驹疾驰而来,停在江府门前,马上女子矫捷地翻身下马,取出一件旧物,对看门者道:“烦请通报你家公子,江心求见!”
很快,江年笙便匆匆赶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万分惊喜,“心儿,真的是你?”
心儿看着他,幽幽道:“少爷,我无处可去了,你还肯不肯收留我?”
江年笙先是一怔,继而喜笑颜开:“我说过,江家的大门会一直为你打开。”
“谢谢你。”心儿的眼中泛起水雾,似乎还闪过一丝犹疑之色,最终还是随他进了府。幸而江府的格局与以前没多大区别,她在府中呆了一日便已熟悉了各个地方,江年笙虽偶尔会问到关于云龙山庄的事,但也从未要求她什么,更不曾索要过流云令。只不过,她本欲避见朱小颜的,却还是没能避开,只得与她聊了一阵,顺道打听了一些重要的事情。朱小颜见到她的脸色并不太好,端庄贤淑的笑容里,藏了忧心。她无暇顾及其他,一心只在心中暗暗谋划。
冷月如霜,心儿翻入书房中,直接朝书案奔去,轻轻翻阅了一下书卷资料,连案下的抽屉夹层都细细找过了,却还是没找到要寻的东西。她微微皱眉。掠了四周一眼,又转身大略看了一下几排书架,仍无所获。她不由着急了,只好轻轻四处走动,暗自思索。忽然,北面墙上一幅烟雨图闯入眼中,画虽雅致清灵,但并不十分名贵稀罕,只是似乎透着古怪,光线很暗,心儿连平常的灯都不敢点,她将画卷起,只见画后墙壁一片平滑,轻敲也没什么不妥,不像有什么玄机。她思忖良久,掏出一枚精致小巧如饰物一般的钥匙,这是她好不容易从江年笙身上取来的,应当极其重要。她抬手将钥匙往画上一处插去,那一处所画景物的形状与钥匙完全吻合。果不其然,左拧钥匙,临近处的墙壁上便出现了一道暗格,里面有一个精致的木盒和几个小瓷瓶。她小心将木盒打开,取出里面的两张地图,面露喜色,急忙翻出房,朝府外赶去。
然而,刚至前院,便有数道黑影跃出挡住了去路,心儿一惊,想动手强冲,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心儿,你真的要走?”
她心下一滞,缓缓转身,只见江年笙缓带轻袍地从回廊处走来,脸上表情极其复杂,有伤痛,有惊愕,有叹惋,“为什么?”
“我——”心儿面对他的质问,万般滋味涌上心头,翻滚如江,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告诉我为什么?”江年笙提高声音再问了一遍,话语中怒气极盛。
“对不起!”心儿一脸愧色,垂下头去,低声道。
“哈哈……真是讽刺!我满心欢喜迎你进来,你竟为了他不惜骗我盗我府中之物!”江年笙挥手退去了一旁的黑影,笑得十分讥讽,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身上,似乎要烙出一道深痕来,“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不是这样的,”心儿抬头,泫然欲泣,眼圈已尽红,“与他无关,我只是想救我的姐姐。”
“你姐姐?”江年笙先是微微一愕,继而苦笑道,“你何必再骗我?这两幅图明明是云清夜千方百计想得到的东西。”
“我没有骗你,他要取姐姐的性命,我只有拿到这两幅图才能让他答应我一个要求,换姐姐平安。”
江年笙怔了怔,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求他?”
心儿凄然一笑:“求他?求他有用吗?他决定的事,有几个人能改变?”
江年笙默然,望着她,沉吟道:“那么,你留下,我派人将图送过去,再传达你的意思,好不好?”
心儿一愣,着实没想到他会提出这般大方的要求,心下有些慌了,她凝神看着江年笙,眉目清朗,温儒谦和,带着淡淡的书卷气,以前翩翩佳公子的气韵仍留了几分。然而她却越看越不安,总觉得这样温和多情的外表下似乎透了些许冷漠无情之意。云清夜的冷,是由里至外,勿需细究便可轻易感觉得到。而眼前这个人的冷,让人捉摸不透,难以信任,再不是当年那个温暖单纯的少年。于是她最终垂首道:“对不起,少爷,我不能拿姐姐的命来赌,你的恩情,心儿今生无以为报。”
“你竟不信我?”江年笙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神色伤痛,“为什么?就算当年是我负了你,可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回到我身边?”
“我必须走,望你成全!”心儿不再争辩,只淡淡道了句。
“好好好……跟着那个冷血无情的人,你果然也变得无情了!”江年笙似乎真的恼了,语气十分不善,“你何不动手除了我,闯出去?”
“少爷……”心儿万般难受,满心无奈——难道要这样一直纠缠下去?不!不可以!今日一切都要完结!她不可以再犹豫!
她凝神片刻,忽地跪倒在地,又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紧握着猛扎向左肩,锋利的刀光闪过,利器刺入,殷红的鲜血慢慢渗出,触目惊心!“少爷!五年前我救你一命,再加上今天这一刀,当还你多年照料之情!”她一字一字地说着,刻骨的疼痛撕心扯肺地蔓延,身子微微晃动,朝一边倒去。
“心儿!”江年笙惊呼着过去扶住她,神色异样,“你……你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