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过了,当然安稳!殷千风暗自想着,波澜不惊地道:“这条路本来就比较太平,我们又是秘密离开的,自然没什么风浪,你就别多想了。这样更好,快点到达,我也好赶回去看庄主和洛剑飞的比试。”他的眼中呈现出盛大的光彩,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习武者,正当意气风发时,是不是都对这样难得的决斗向而往之?
心儿仰头望着远处的苍穹星河,沉吟道:“依你看,他们谁会胜出?”
“这——”殷千风思忖着,“说不好,我没看过洛剑飞的剑法,不清楚其深浅,不过当年剑尊李惊鸿以一手惊鸿剑纵横江湖,未逢敌手,洛剑飞得其真传,虽年纪轻轻,也未曾见他败过。”
“那‘惊鸿’比之‘流云’,何者更胜一筹?”
“无法比,‘惊鸿’贵在飘逸不羁,如影蹁跹,较为随心自由,‘流云’则迅疾爽利,如风推箭矢,剑势更盛。所以,输赢还要看驭剑之人本身的天赋、技巧、功力和经验。”
“可是,‘流云剑法’不是有所残缺吗?而且听闻只有用‘流云剑’才能发挥出到它的极致。”
关心则乱,殷千风温和一笑:“你忘了,残缺的不过是一些心法和最后两招?庄主他悟性极高,早已将所学融汇贯通,并注入自己的招式。”
心儿默然良久,又侧头望着他道:“殷大哥的剑法也很厉害,不是吗?”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没有谁可以真的天下无敌,”殷千风摇摇头,眸中神色深入春水,“九年前,我少年得志,四处挑战各门各派剑客,目空一切,后来……败在庄主剑下,我们激战了一天,只差四招,那时他刚摆脱毒陀教的追杀,还未重建云龙山庄。”
“我知道。”心儿轻轻说道,神色稍稍染了伤感,目光也落向别处,那些吉光片羽悄然掠过。
殷千风似乎早已明了原因,并不询问,又道:“他能够重振家业,名动江湖,有今日的武功,都是用血拼来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他表面的风光,谁知道他背后的那些煎熬?不是每一个人都有那样坚忍的意志,能熬过这么多年的风雨。”
是啊,高处不胜寒,他的寂寞孤绝,又有几人能懂?心儿暗暗叹息,忽然很感激眼前这个人,能够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忠心不二地扶持他。
世事沉浮,谁能真的独自存活,不依凭任何人?
冷月如钩,凉尽尘世万般烦躁。
同样的星空下,那个孤绝的人独自舞剑。
无酒无知己,清醒并痛苦着。
如风的剑势,如雪的剑。
木叶纷飞,寒冷孤绝洇开来,仿佛要吞没一切。这一别,是否就再也不会相见?或许,相见不如不见。
又行了几日,心儿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传闻,终于隐忍不住。
刚从一家小店吃完饭出来,殷千风让心儿上车,欲继续赶路。心儿却呆呆立在一旁,死死盯住他,不肯挪动,“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殷千风一怔,默然不语。
心儿见他这副模样,心下已然明了,疼痛蔓延开来,那些伤口似乎都再被撕裂,“为什么?为什么要瞒我?是不是他的意思?”
殷千风有些语噎,斟酌道:“不是,庄主并没有这样吩咐,只不过——我怕你多想,不利于伤势的恢复。”
怪不得他要急着送她走,原来真相比想象中更不堪。
“是不是为了对付毒陀教?”她木然开口,眼神空洞,某个地方也好像被掏空了。
“应该是吧。”殷千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褪去血色的双唇,不由有些担心。
“形势很危急吗?”她继续面无表情地道。
“还不是太糟,庄主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必担心。”
“那就好……”心儿缓缓地说着,忽挤出了一丝笑容,“心儿失礼,让殷大哥见笑了,我们走吧。”
殷千风更加吃惊,怔在那里,半晌才缓过神来。
马车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殷千风却还是无法安心,总觉得会发生变故。
晚上,他们在一家简陋的小客栈里歇息,心儿什么也没吃,一声不吭就回了房,那模样就像失了魂魄的木偶。
两个时辰后,殷千风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响动,便直接从窗口掠了出去。
掠至前院中,发现心儿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匹马,正欲离开。他大惊,急忙冲过去拦住了她。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他……”她看了看挡在前面的他,幽幽开口。
殷千风虽有不忍,但仍旧硬下心肠劝慰道:“事情已定,你回去只会让局势更加混乱。”
“我真的只是想去看看他……”心儿依旧喃喃地说着,一滴泪从失神的眸中滑落,“看看而已……殷大哥,对不起……我……真的……控制不了……”她有些语无伦次,苍白虚弱的脸在夜色下恍如幽灵。
殷千风见她这样失魂落魄,连身子都在不停发抖,只得道:“好,你回车里,我送你回去,你的伤受不了这马的颠簸。”
归途迢迢,夜越发深沉。
日月更替,每一日都换新的痕迹。那么,旧的伤痛会不会随风散去?一切又会不会有新的转机?
一座楼,一个人,一壶清酒。
一转首,一抬眼,恍如初见。
良久的默然,仿佛穿透了漫长的岁月。
“出事了?”云清夜终于回过神,皱眉道,“为什么突然回来?”
心儿怔怔地凝望着他,一步一步走近,“我来看看你……”
云清夜一愣,半晌才道:“千风呢?”
“你别怪殷大哥,是我求他带我回来的。”她的声音有些虚弱无力,脸色也十分憔悴。
云清夜脸上出现一丝愠怒,冷冷道:“胡闹!你知不知道——”
“你好吗?”他的话还未说完,心儿便喃喃地问道,然后软软地倒下。
千里迢迢,匆匆赶回,就为问一句这样的话?
云清夜下意识地抱住她,发现她不仅脸色惨白,而且后间有点点鲜血渗出——上次她全身最深的伤口就是这里,为铁笔书生所伤。所以半个月前,他就发出了江湖追杀令。
33
33、 流云引雪惊鸿若 ...
七月十五。
夜。
月圆。
琥珀色的月华,将伫立的人也染上了淡淡的白光,素雅而空灵。
对视的黑眸,都透着凌厉和清傲之气,显然都已期待很久,做了充足的准备。
洛剑飞先开口:“久违了,云庄主,你先还是我先?”
高手对决,半点不容疏忽,往往出招先后都会影响大局。
云清夜冷冷道:“同时。”
刹那间,风忽地凌乱起来。
蛩声消迹,鸟雀绝踪,天地肃杀。
寒意不是一点一点渗出的,而是骤然而生,浓烈密集,仿佛铺天盖地的汹涌波涛,须臾间便充斥了整个天地。两股不同的真气,一个是君王之势,大若天下,一个是游侠之风,飘逸不羁。各有所长,交持不下。
云清夜的脸色愈冷,眸寒如冰,整个人就如高山雪水洗出来的一柄古剑,而洛剑飞则相对温和随意一些,落拓中透着轻狂不羁。
倏忽,风止,气凝。
然而仅仅只有一刹而已。
绝静过后,剑光冲天而起。雪白,银光,月色,迅疾而清迷,仿若交织出一方梦境。
云清夜居高临下,凝雪剑凌空而至,寒气盛大。洛剑飞并未相迎,反而瞬间穿透剑光,闪至他右侧,斜斜刺出一剑,如风托落叶,清雅飘逸至极,仿佛这不是在相搏,而是在对月起舞。
然而这雅致中蕴含的精妙与剑气,绝不容小觑。云清夜旋身急退,青丝飞散,衣袂飘飞,弹指间又是一剑,无论是气还是势,都如流云急掠,极快极准,而且招式精绝,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倏忽而出。
在这样明朗的夏夜里,洛剑飞忽然感觉身处寒冬冷夜,似乎有细碎莹白的飞雪愀然舞落,迷离而惊绝。这样冷的人,这样冷的剑,堪称当世无双!
飞雪依旧飘散,剑招似乎越来越平凡简单。
然而,越是看似平凡简单,所含却越高深莫测,一丝一毫的剑气都仿佛凝聚了极盛大的力量。
凝雪,果真是冰雪所凝吗?否则为何一出鞘便飞雪满天?
凝雪幻作流云,相合相契,又会舞出怎样的潋滟惊绝?
而那翩若仙踪的惊鸿,宛若秋水无痕的一瞥,又能否抵挡得住?
光影凌乱,瞬息万变。
很久之后,一声清越铮铮的相击声蓦然响起。
墨衣白衫分落两地,雪意消逝,剑气平息,一切恢复常态,平静安然。
明月依旧,月华淡淡,夜空的颜色也变成了浅淡的青色。
原来,已近五更。
“最后一招,剑曾离手,我输了。”浅浅的月色下,洛剑飞蓦然开口。
两人额上都有细密的汗珠沁出,可见都耗费了不少精力。
云清夜淡淡道:“似你这般年纪,能有这样的剑术,已经很难得。”
“输便是输,云庄主不必宽慰,”洛剑飞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含着一丝疑惑,“只不过你明明早有机会取胜,为何还要让我使到最后一招?”
白衣如雪,面容清俊,即使是输了,那份侠逸之气也并未折损半分,云清夜眼中亦闪过一丝愕然,“我想见见全部的‘惊鸿剑法’。”
一个醉心于剑的人,自然希望遍览各种高绝的剑法,所以洛剑飞并没有说什么,略一沉吟方道:“云庄主的‘流云剑法’并不全?”
云清夜没有否认,坦然道:“残缺两招——你的惊鸿剑最后断得有些莫名,似乎也还有招。”
洛剑飞微微一愣:“不错,还有最后一招,师父并未教我。”
云清夜有些吃惊:“为什么?”
洛剑飞平静地道:“师父说,还不是时候——多谢云庄主手下留情。”
“两败俱伤,于我无益,”云清夜淡淡望着他,眸中神色莫测,“何况,我答应过一个人,不能伤你。”
洛剑飞微微一惊:是谁?清筱么?他终究没有开口询问,抱拳告别:“如果没有别的事,在下就先告辞了。”
于是,他翩然转身朝暗处走去,一袭白衫,磊落飘逸,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云清夜静静地伫立着,如敛去光芒的绝世好剑。他忽地转身向右望去,冷冷开口:“看完了,还不下来?”
声音虽不大,但仿佛游丝般蔓延得很远,而且很清晰。
远处的古檐上,人影微动,一袭月白长衫乘风飘下,轻如落花,意如流水。
因为两人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将比剑地点选在了这样荒凉空寂之处,周遭屋舍相隔较远。
披着淡雅的月色,一个风一样的男子落在云清夜跟前,赫然就是左护法殷千风,“参见庄主。”
云清夜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漠:“这几天躲到哪里去了?怎么舍得出来?”
殷千风一脸尴尬,讪讪道:“庄主说笑了,属下一回庄,吴伯就让我去处理一些事情。”云清夜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他只得苦着脸,低低地道:“我不是怕你一怒之下劈了我吗?庄规向来严厉,任何人不得例外,我这次违命行事,自然免不了刑罚。”
云清夜微怒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违令?”
殷千风似乎有些无奈不平,苦笑道:“你要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绝对义不容辞连眉都不皱一下,可要我对付女人,还真是头疼,尤其是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云清夜冷冷盯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仿佛看透了他此刻的心思,“少拿她做文章!她的性子我清楚得很,再不济也不至于在人前哭得那样凄惨!”
谎言被戳穿,殷千风干咳数声,随后才叹息道:“可她那个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是怕真出了什么事更担待不了。”
云清夜默然,她回来的模样,他也亲眼看到了,确实不假。他忽地扯开话题问道:“你说想和我再比试一次,是现在还是改天?”
殷千风的神色恢复了平静肃然,缓缓道:“不用比了。”云清夜愕然,不解地看着他,他淡淡道:“刚刚我看得很仔细也很清楚,洛剑飞的剑术飘逸轻灵,造诣不浅,我若与之对决,只怕难分胜负,不相上下,他既败了,我岂有不败之理?”
云清夜道:“那也未必,两方比试,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