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回家。”心儿蓦地冷声道,神色木然,看向洛剑飞。洛剑飞横抱起怀里的人,轻轻道:“我知道她想去哪儿。”话刚落音,就听见清筱一声疾呼:“哥哥小心!”
一支白羽箭破风而来,云清夜侧身避过,伸手一抓,用力旋开几步,却仍旧被划破了衣衫,手掌也阵阵辣痛。
好狠好强的箭!
“凌影!”云清夜看见远处急急掠过的身影,一拂袖敛容追了上去。
朱颜青鬓,十载离殇,终是归来。
那些走过的纤纤小陌,那些赏过的山花野草,那些清纯的点点滴滴,是否依旧还在?是否还记得我?
简约古木桥,桥下清波荡漾。
心儿与若溪静静地坐在桥上,清风拂过,散落凄凉。底下潺潺溪水,清明纯澈,映出粼粼的影像。
这么多年的腥风血雨,沉浮惨淡,在此刻都平息下来。
记得很久以前,她和她,也也是这样,扎了灵巧的小辫,发间别一朵桃花或者梨花,并肩坐着,谈天说笑,清凉的溪水滑过白嫩的双足,感觉天地岁月那样美那样好……
“你看,我就是在那棵梨花树下遇见逸尘的,”若溪靠在心儿肩头,微微笑着,“那一晚的月色很好,他就在月色中笑着走来,像梦一样……你知道吗?他当时很傻的,竟然以为我是花妖……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他就那样走下去,一直一直走下去……”
她忽地侧头对立在一旁的洛剑飞道:“小飞,你怪我吗?其实,姐姐记得的,竹篱茅舍,一碗清水……那时的你,真的很让人喜欢呢!”
洛剑飞身形一颤,怔怔地看着她,回忆悄然铺开。
竹篱茅舍,一碗清水,少年红颜,浅笑如花。原来,他和她,都未曾忘却。
“只是没想到,桃花树下,一句戏言,会让你如此当真。”
洛剑飞轻轻道:“清水之恩,千金一诺,我答应过的,怎么能食言?”
若溪笑道:“答应姐姐,以后都要快快乐乐的,惜取眼前人,别再游戏江湖……”
秋风清浅地拂过来,带着江南烟水的湿迷,漾开了一溪凉意。
“心儿,若是爱得太苦,不如安然离开,天下之大,总有别的东西可让我们倚靠。”
“好,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我们姐妹一起离开,回到青山碧水间,看尽世间风景……”心儿淡淡地开口,神色不悲不喜。
永忆江湖归白发,思回天地入扁舟。如今,朱颜未白,心已凋零了。
“薄命是倾城,从来不如丑。若有来生,我再不要这如花容颜,愿做乡间平凡女子,寻一个良人,执子之手,终老一生。我死后,你将尸首焚毁,骨灰随风撒掉,这样,万里山河中,我就能和他一起,不离不散了,”若溪的眼光落向远处,喃喃地说着,“唱支歌吧,一支快乐的歌,不要凄凉不要悲伤,这一生,悲伤的事已太多……快快乐乐地结尾,或许下辈子,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好,我唱,你听,唱得不好,你不要笑我,”心儿忍住心底的悲伤,绽开笑颜,轻轻唱起来,“春来了,花开了,清溪映碧草,谁家女儿浣纱早,自插山花临水照。山也好水也好,从此无烦恼……”
“青杏小,姐妹俏,阿姐溪里笑,阿妹陌上绕……”
歌声悠悠漾开来,光景逐渐模糊,娇花碧草,仿佛在顷刻间变得繁盛……
而那个绝色女子,却突然笑了,脸上出现动人的神采,宛如十几岁纯真少女的欣喜明丽——恍惚间,清波之上,他白衣胜雪,恰似九天谪仙,涉水而来,朝她浅浅一笑,暖如春风:“溪儿……”
“你终于来了……”她轻轻抬手,笑颜如花,骤然开遍……
37
37、 曲终人散归隐去 ...
山巅。
风清冷,人亦清冷。
一个生命,就这样乘风而去。
心儿撒尽若溪的骨灰,转身下山,落寞而行,往事种种,皆成碎片。
天色越来越阴沉,仿佛氤氲的泼墨山水画。
待她行至一处偏僻的街巷,淡淡的秋雨已飘了下来,极轻极浅,沾衣欲湿。
江南烟水城里,这一季的雨似乎比以往多了,细细濛濛,清清冷冷,如同离人的眼泪。
遍地萧瑟,遍地凄凉,曲终人散落魄行,如今她又该何去何从?
远处一声孤鸟哀鸣,划破寂静,刹那间,万般痛楚翻山倒海般涌上心头,几乎要让她窒息。她摇晃着扶住墙,捂住刀割火灼一般的心口,缓缓蹲了下去。最终所有的坚持瞬间崩溃,她垂头失声恸哭起来。
这些年来,她第一次这样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凄惨悲绝,仿佛要将所有的哀痛统统掏出。
雨渐渐大了些,想是秋的眼泪,织尽萧瑟。
十载飘摇,离散无情,至此惨淡光景,谁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是否都是噩梦一场?那些逝去的远离的人难道真的都已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淡青衣衫的小女孩,挽着小竹篮,在窄窄的陌上,跳着笑着,幻成一曲歌谣。那是她么?还是早已消逝的一段过往?
“心儿……心儿……”声声呼唤交错着响起,很多人就那样从岁月一端走过来……
温柔娴静,是她相依为命的娘亲,而她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告诉她那样惨淡的事实。可是,真的从未恨过她,不是不想恨,而是无法恨,真想来的太晚,她错过了追究的时机。这样也好,毕竟爱比恨要美好得多。
姐姐,那个眉目间巧笑嫣然的善良女子,从小就护她宠她,甚至到今日不惜耗尽生命去成全她。如果下一世,再重逢,是不是能允许她将所欠的还清?
江年笙,繁花丛中折梨相赠的翩翩少年,曾经只知琴棋书画诗酒茶花的温雅公子,终于也学会了运筹帷幄,步步算计。
还有神秘的李夫子,还有……那个她痴恋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还是选择离弃她……
细雨依旧,寒意袭人。她哭了很久很久,到最后发不出声音,只能不住地干呕,红泪和雨,早已不分明。
忽然,一个温暖熟悉的声音在身畔响起:“丫头,你怎么了?”
心儿略略一惊,缓缓抬头,便看到一袭磊落青衫,隐逸出尘,她起身怔怔地看着来人,泪眼朦胧。
“怎么?傻了还是不认识了?”
心儿的嘴颤了颤,终于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夫子……”
“看看你,什么事值得哭成这样?”李隐掏出一方手巾,替她擦了擦脸。
“夫子……”她心底一酸,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一样,伸手拥住他,“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李隐似是无奈地笑了笑,拍拍她的后背,温声道:“傻丫头,我不过就走了两三年,你就想成这样?”他故意低低地长叹一声,眼中笑意流转,“想不到我李隐这般年纪,还能被一个小姑娘这样思着念着,不简单啊!”
心儿闻言不由破涕为笑,抬起头嗔道:“夫子,你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笑什么?”李隐佯怒道,“想当初不知道多少姑娘为我倾倒,相思成疾,哪轮得到你这个毛丫头?”
濛濛细雨中,一袭青衫素净,似乎并未沾湿,倒真有几分出尘的风采,心儿被他这么一闹,心中阴霾散去不少,“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再也不理我了。”
“你还敢说!”李隐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抬手狠狠敲在她额上,“当初本来想着你年纪小,不宜跟着我到处跑,就把你寄在江府,让你自由磨砺一番,结果你倒好,弄成那么一副狼狈样!三年前,我让你跟我走,你又为了一个云清夜执意不肯!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不就一个男人吗?天下比他好的男儿多的是,你就非得守着他?他还及不上我年轻时候一半的风采!”
心儿心口又是一痛,低了头不语。是啊,她还真是傻呢,痴守他五年,寒夜里温酒相候,刀光血影里默默相惜,以为总有一天能与他并辔江湖、相扶到老,却终是风流云散,痴心枉负。在他心里,最重要的,只有家族功业。
“丫头,现在还要不要跟我走?”
“去哪儿?”心儿有些发愣,抬头望着他。
“回家啊!难不成你想一直在这儿淋着?”看她脸色发白,身形不稳,摇摇晃晃的样子,便放软了语气道:“还能走吗?”
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再回去该如何面对?她不该再纠缠为难的,离开或许能他们想得更清楚。思及此,心儿点点头,才挪了一步,便觉得浑身无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李隐扶住她,皱眉道:“别动了,我来背你。”
“啊?”心儿有些讶然,一时反应不过来。
“怎么了,小丫头,还怕夫子背不动你?”
“夫子,我已经不是小丫头了,”她低声辩解道,“我都二十二岁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二十二岁,已经不是那个青涩女孩,连嫁人生子的年纪都过了,而她,却还未寻到归处。
李隐见她眉目间掠过一丝伤感的神色,又拍了她一下,横眉道:“你这是在提醒,夫子已经很老了吗?哼!你再大,在我面前也只是一个小丫头!”
心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只得趴了上去。
他的身上很温暖,带着淡淡的古玉之气,仿佛将漫天秋雨的清冷隔绝了,让她感觉到安稳平和,她将头叩在他宽厚的肩窝,忍不住轻轻开口:“夫子,我想起我爹了,你说,他会是什么样子呢?”
身下的人似乎有一瞬的僵硬,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淡淡问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身上,似乎有爹的味道。”她微眯着眼,静静地说着。
李隐沉默了一瞬,笑道:“丫头,你不如给我当女儿吧!反正你娘临死前把你交托给了我。”
心儿蓦地睁开眼,憋了半天才低声道:“你不嫌我烦吗?”
李隐朗声笑道:“我李隐漂泊半生,白捡这么大个女儿,还有什么好嫌的?只要你这丫头记得给我养老送终就行!”
心儿浅浅笑了:“好啊……干爹……”
李隐却皱眉道:“爹就爹,加个‘干’字干什么?一点都不干净利爽,再说了——”他略微顿了顿才继续道:“当初我年少轻狂,也算风流倜傥、四处留情,说不定你还真是我遗下的女儿呢!”
心儿却道:“最好不是,否则我才不要认你呢!”
“为什么?”李隐干咳一声。
“你只顾自己风流,抛弃我娘,我才不要认你……”心儿伏在他肩上,喃喃地说着,倦意铺天盖地地袭来,她在安稳中闭了眼沉沉睡去。
风雨飘摇中,其实也可以寻到一枕安然梦,笑看天地江湖路。
“风先生!上次您配的‘紫玲珑’还有剩吗?”风之苑内,清筱紧张地拉着风先生问道。
“这……这我也不太清楚……”风先生吱吱唔唔地说道。
“到底还有没有?你告诉我呀!”清筱当真急了,连眼圈都似乎泛着微红。
风先生犹疑道:“好像还有一颗——”
清筱面露喜色,急忙道:“先生,您快给我!”
风先生摇摇头道:“你要它干什么?”
清筱越发急了,竟忽地咬牙跪了下去:“风先生,求求您,把它给我吧!”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风先生连忙拉她起来,叹息道:“不在我这儿,被庄主收起了,至于具体放在哪儿,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哥哥那儿?”清筱有些失色,道了谢就匆匆跑开……
很久之后,她终于在云心阁里翻到了“紫玲珑”,又急急赶至一间废屋。
杂乱的茅草堆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是洛剑飞。他的一袭白衣已染满了血迹,极难辨出原来的模样。清筱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心扶起他,将药递到他嘴边:“你撑着点,这是疗伤解毒圣药,吃了它你就没事了。”
洛剑飞默然服下药,只觉遍体清凉,无比舒畅,清筱又开始替他打通血脉,运气疗伤。
原来,若溪死后,洛剑飞悲怒至极,依着她留下的资料,单人独剑毁了毒陀教数个据点,甚至还闯到了总教。
“再迟一步,你就真的一命呜呼了!”清筱皱眉万分气愤地道,“你怎么就那么冲动?做之前都不动动脑子吗?”
洛剑飞无力地笑笑:“谢谢你,我又欠了你一次。”
“知道就好!我还没有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