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抄袭卓别林的电影,哪有像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该不会……”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忍不住喃喃自语:“真的被偷了汽油吧?”
“小漂、该怎么办?”高千虽然出口询问,但她似乎并非在征求学长的意见。“看样子得在车上过一夜了。”
“不——”漂撇学长似乎振作起来了,气势十足地打开驾驶座车门。“车先放在路旁,我们用走的。”
咦?小兔与我们的叫声不约而同地唱和起来。
“用、用走的?学学学长,你是说真的吗?要走回国民旅馆?”
“笨蛋,怎么可能?要是用走的,走到天亮都到不了。”
“那是要怎么……”
“前头有民家。”
“民家?”
“我们去借住一晚。”
“真……真的吗?”我的声音中不禁多了几分疑惑之情:“前头真的有民家吗?”
“下山时,我从驾驶座上看到的。”他朝上指着道路左侧。“就是这个方向。只要我们一面走、一面注意这个方向,不必担心找不到。”
“小漂,你确定吗?”高千走下助手席,她那冷静的声音虽然丝毫未变,却多了几分不安之色。“要是根本没有民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真的会遇上山难。”
“山南山北走一回~哈哈哈!”无论身处何地都不忘娱乐精神,正是漂撇学长的本色。“安啦!我亲眼看到的。别的不敢说,我对视力最有自信。”
“你说错了吧?应该是体力才对。”
“没错。”
“不过,”于黑暗之中直接接触山野及空气,似乎令小兔相当不安;只见她紧紧抓着高千的手不放。“那个民家有多远啊?学长。”
“一点路程而已,算不了什么,三十分钟就应该绰绰有余了。好啦,兄弟们,出发吧!”
即使你对体力及视力有自信,智力方面却大有问题——事后众人如此责备学长。
漂撇学长犯了以下两个过失。
第一,一般人都会在车里放置手电筒备用,但他却没有,似乎是之前用完了忘记放回去。倘若换成祥和的日常场面,我们还会笑着原谅他的粗心大意;但眼下这种非常状况,自然是人人喊打、群而攻之。
虽然当天晴空万里、月色皎洁,但有些场所被树木的阴影团团围住,若是手上无灯,贸然前进,难保不会掉下悬崖,令我们对脚下大为不安。
视野的问题还好,过一阵子就会习惯;真正的问题是第二个过失,实在太过重大。
我们各自带着基本行李,沿着迂回路线往上爬;但走了岂止三十分钟,都过了两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
事后回想,便知学长算错了路程,但当时可不这么想。真的有民家吗?会不会是看错了?人人皆暗自怀疑。女孩们起先还很有骨气地拒绝帮忙,自己拿行李,但后来变成厌世又阴森的语气后,就毫不客气地将行李推给男人们。
一会儿是高千咄咄逼人:“所以我不是说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真的会遇上山难!”一会儿又是小兔哭闹不休:“都是笨学长啦!我已经走不动了,好累喔!好饿喔!快点想想办法啦!”当然,我也跟着埋怨:“以后我再也不和学长一起旅行了!”这时的漂撇学长可以说是四面楚歌,满目疮痍。
众人皆祈求能有车经过,但老天无情,路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奇、奇怪了,我该不会搞错了吧?”就连集天真无邪、豪放磊落等概念于一身的学长也开始说出丧气话之时,我们终于看见了——
——【啤酒之家】的黑影。
麦芽
“欸、欸,学长!”
“唔?”
听到小兔的呼唤,学长宛若大梦初醒一般,眨了眨眼睛。
“这是什么?”
“还用问?”学长似乎颇为无奈,口气也像不满午睡被吵醒似地不耐烦。“当然是啤酒啊!不然这看起来像什么?你自己刚才不也说:‘咦?这不是啤酒吗?’”
“我当然知道这是啤酒啦!我的意思是——”或许是因为过于疲劳,连发言也感到痛苦吧!小兔以罕见的急躁口吻噼里啪啦地说道:“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啤酒?为什么?为什么?”
小兔一面喃喃说着:“哇!好多冰喔!”一面悄悄伸出手来,从冰箱里取出一罐闪耀着金黄色光芒的啤酒,并以啤酒罐代替冰袋,贴往脸颊。
“还问为什么?你啊……”
“而且前看后看,除了啤酒之外什么都没放嘛!为什么呢……?”
“还问为什么呢?你啊……”
梦境般的沉默再度降临,四周弥漫着心虚的静寂,仿佛眼前的话题是个不可触及的禁忌。
每个人都彼此偷眼打量,仿佛担心先开口便会造成无可挽回的错误一样,面带畏怯地保持沉默。尴尬、突兀又暧昧无畏的空白缓缓流淌着。
打破这股模糊气氛的人,是高千。
随着一道轻快的叮当声响起,众人的视线全集中到她身上;只见她从钱包里拿出了数枚百元硬币。
我又产生了海市蜃楼的错觉,其中一个原因,应该是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刻拿出百元硬币,百思不得其解令非现实感剧增。
一瞬间——仅仅那么一瞬间,掌上放着数枚百元硬币的高千便如琢磨不定的“幻影”一般……不,是更为神秘地摇摆着。
我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情景,背上一阵战栗。在这种时刻,高千竟然浮现了微笑;至少看在我眼里,她是浮现了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眼下我们身心俱疲,半死不活,根本不是微笑的时候啊!
莫非是极端的疲劳令高千的精神状态出现异常?不,或许异常的是我的大脑,说不定我所见的一切都是幻觉。
山中的洋房、黄金色的光芒漩涡、高千神秘的微笑,一切皆是……
“高千,你在做什么?”
这一声叫唤令我回过神来。只见小兔如同她的外号一般,瞪大了兔子似的圆眼。
高千这回对她露出了明确的微笑,并从冰箱中拿出一罐惠比寿啤酒。
“如你所见,”相对地,她将百元硬币放置于置蛋架上,关上了冰箱。“我拿一罐来喝。累死了,又闷又热,喉咙又渴;再不补充水分,我真的会死。”
这句话将我完全拉回了现实世界。
站在眼前的高千并未摇晃,与平时全无相异之处;浮现于那锐利又带有洋味儿的脸孔上的,绝非神秘微笑,纯粹是对于畅饮啤酒的渴望与期待。
平时熟悉的高千总是满怀戒心地沉着一张脸,如今她露出这么有人情味的神色,让人忍不住揉了揉眼。受她影响,我似乎也下意识地傻笑起来。
“可,可是,”漂撇学长责备似地瞪了我一眼,才朝着高千大喷口水。“这样不妥吗?”
“不妥?”高千犹如刻意向学长炫耀一般,啪一声打开罐子,大量气泡随之冒出。“哪里不妥?”
“你、你啊……喂!”向来缺德的自己也就罢了,格外注重善良风俗的高千竟有此举动,令漂撇学长相当意外;只见他张大了口,活像被塞了块年糕似的。“等、等一下!”
“你干嘛扭扭捏捏的啊,小漂?好像在憋大便一样。”
“你、你听我说话啦!”
“啊!真好喝。”
见高千无视于自己的制止爽快地畅饮啤酒,漂撇学长便如女人按住快掉的胸罩一般,扭着身子直跺脚。
“住、住手,高千!你怎么会干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啊?住手,快住手,快住手!”
“我已经付过钱了哦!”
“是、是这个问题吗?不是吧!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卖你啊!你也没问过人家的意思——”
“小漂,你在说什么啊?那我问你,我们进这屋子里,就有问过屋主的意思吗?”
“咦?”漂撇学长犹如被母亲发现私藏黄色书刊的国中生一般,眼神游移不定。“咦?啊?”
“没有吧?”
“咦……呢……”
“我们是擅自闯进来的,对吧?”
“那、那是……是……”
“没错吧?这罐啤酒也和我们私闯民宅之事一样,至少是在延长线上。不,好歹这罐啤酒已经付了钱,或许还比私闯民宅好上一点呢!”
“对啊、对啊,有道理。再说……”高千的炮火原本就够猛烈了,这会儿竟然连小兔都开始掩护射击。“打破窗户开锁的人,正是学长啊!”
“咦?你、你说什么?”
“窗户是学长打破的啊!”
“我……我才没……”
“咦?你该不会要说你没做吧?”
“可、可是我真的没有啊!”
“是你打破的。”
“咦……呢……”
“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是你打破的。然后你先进了屋子,从内侧打开玄关的锁让我们进来。事到如今,还想狡辩?”
“我……”
“别想装蒜!把自己的错误搁在一旁,还想教训别人?在责怪高千之前,学长应该先拿出钱来赔偿自己打破的玻璃并面壁思过才对!这样就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我打破窗户?开了锁偷跑进来?我?我干过这种事?”
在小兔的追击之下,漂撇学长完全慌了手脚。起先我还以为他是为了逃避责任而死不认账,没想到他却是真的狼狈失措,令我啼笑皆非。
看来,似乎是极限处境下的疲劳产生了强烈得足以模糊意识的休息欲望,消除了侵入洋房时的记忆……的确,经历精神不堪负荷的体验时,自我防御功能会将意识压抑至潜意识中,改造记忆;这在心理学上是很常见的现象。
常见归常见,没想到竟会发生在脑瓜四季如春的漂撇学长身上。虽然教人狐疑,但看他这幅摸样,又不像在演戏。
他的记忆似乎真的缺了一截。
“我、我干过这种事?你、你骗我的吧?喂,她是骗我的吧?求求你们,说她是骗我的!”
小兔无视于包头错乱的漂撇学长,效仿高千啪地一声打开手上的罐装啤酒。
“哎呀!”
我心知不妙,却来不及制止她;只见那罐被她又摇又晃的啤酒果然如喷泉般涌出白色气泡,但小兔却更为兴奋,以口就罐,咕噜咕噜地畅饮起来。
“……呼啊!好好喝!”
她吐了口气,才又猛然想起似地从钱包中拿出数枚百元硬币,效仿高千叠置于置蛋架上。
那一口啤酒似令小兔恢复不少元气,她的动作便和平时一样既悠闲又可爱。
“啊!活过来了!”每吐一口气,小兔便越来越像居酒屋里的中年人。“哈!我就是为了这口酒而活的!”
恍然一看,我的掌中也房了数枚百元硬币;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拿出钱包并从为数众多的零钱中挑选出百元硬币的。
学长打破窗户时发生的现象,似乎也发生在我身上。这么看来,记忆往有利的方向修正的现象似乎还挺容易发生的。
“喂、喂……匠仔!”见我摇摇晃晃、犹如梦游般地靠近冰箱,学长连忙从背后架住我。“别冲动啊!”
“咦……学长?你干嘛啊!”
正要扑向绿洲之际却被妨碍,就连我也产生了可怕的怒意。
“这是我的台词!你的手是怎么回事?那些百元硬币又是什么意思?”
“放手!”
“不放!”
“我要喝!”
“不准喝!”
“我就是要喝!”
“混蛋,你清醒点啊!”
“学、学长才应该清醒点!你到底怎么了啊?”我力不如人,动弹不得,仿佛天堂之景的啤酒就在眼前却喝不到,急得我快要哭出来了。“换作平时,学长肯定是第一个去拿啤酒的人,才不会管这些有的没的!”
“唔……”
被戳中要害,学长不禁松了手。
“学长,其实你也很想喝吧!”
“我、我当然想喝啊!”学长也皱起脸来,呈现半哭状态。“我真的很想喝,想喝得要死!可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哇!仔、仔细一想,我干嘛要这么规矩啊?根本不像我!为何是我对你们训话?为何是我来制止你们?换作平时,应该是我要喝酒,然后你们阻止我才对!角色弄反了吧!”
“简单地说,”小兔扬扬手中的啤酒,悠然地吐了口气。“先抢到的先赢!”
啪!我似乎听到了一道紧绷的丝弦断裂之声,只见漂撇学长的表情松弛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推开眼前的我,冲向冰箱;瞧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搞不好时候又将失去这段记忆。
不,我想我的眼神大概也和他一样,既飘忽又危险吧!我完全不管被漂撇学长一撞而散落于地的百元硬币,犹如处男新郎见了身穿性感内衣求欢的新娘一般,以饿虎扑羊之势朝惠比寿啤酒飞扑而去。
……啊!我该如何形容这种滋味?
不,与其说是滋味,更像是超新星诞生或宇宙大爆炸时,整个世界光辉万丈并炸裂飞散的冲击。
我也是啤酒爱好者,消费量素来不落人后;但在我的一生之中,这样的啤酒可说是绝无仅有,感觉恰似核融合能源由食道掉落胃中一般。当然,我并不清楚核融合能源是什么玩意儿,更没喝过;总之便如细胞以公里单位连锁爆发,剧痛之前的渡过快乐从脑门直至脚趾。
这也难怪。在国民旅馆用过午餐之后,我们粒米未食、滴水未沾,连一支冰淇淋、一片口香糖都未曾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