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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给我的印象,想来是冷若冰霜;当然,不光是我,学校里的学生及教授们应该也抱有相同印象。
她生性淡漠,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可以引起她的兴趣;说得好听一点是超然,说得难听一点便是孤僻。她四肢修长,想必有排球队或篮球队邀她入队;轮廓又深,即使宣传有欧美血统也不令人意外。这种特异的容貌,或许便是让她在团体之中显得突兀孤立的重要因素。
还有她的服装品位,她总穿着前卫舞台剧才能见到的奇异服装,昂首阔步于校园之中,令人不敢恭维;一身装扮让人联想至以鲜艳外皮抵御外敌的毒虫。
或许早在进大学之初,她便打定主意不交半个朋友了——高千难以亲近的程度,令人不禁如此猜测。
穿破这道铜墙铁壁的,便是漂撇学长;是他将‘高濑千帆’四个字缩短为‘高千’,并把这种没创意且不搭扎的绰号硬套在她身上。
我敢打赌,高千……不,高濑千帆其实讨厌人家叫她高千,只是无可奈何;无论她如何面露厌恶之色、口出穿心骂言,甚至以高跟鞋尖大踹心窝,漂撇学长皆是不疼不痒,依旧厚着脸皮缠着她,满口高千、高千地叫。这种以毅力相称又过于厚颜的韧性,终于令高千举手投降,只能放任他纠缠不休。
我和小兔会与高千来往,也是托漂撇学长的福。小兔怎么样我是不知道,至少我没有漂撇学长这座桥梁,肯定无法结识高千;或许直到大学毕业,都没有机会交谈。
如此这般,高千与漂撇学长周遭之人姑且以‘朋友’论交,但她并不一改态度,对他人及世事依旧漠不关心,总是摆出充满防线的怒容。
这样的高千,偶尔会露出普通女大学生般的天真面容;就是她沉迷于‘解谜’之时。
高千对哪类谜题感兴趣,我并不清楚;不过,一旦她发生兴趣,便会左思右想。反复推论,显得生气勃勃。
此时的她极富魅力。容我如此形容——平时她宛如‘少了下半身的女人’,正因为五官过于端正,反而散发出一股假人般的可怕气息;如今却犹如魔法加身,令她摇身一变为活人。
有此感觉的当然不只我,漂撇学长与小兔也成了她魅力之下的俘虏。我们如此积极地讨论啤酒之谜,一方面自是处于好奇心;但最大的理由,却是想多接触生机盎然的高千。
至少我是如此。每当我思及这股赋予高千生命的热情,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
“——这么说来,”高千仔细端详卫生纸卷筒,宛如研究出土的古代遗迹一样。“策划者不光是把人丢在别墅里,还替他考虑了厕所问题。”
“咦?高千,什么意思?”小兔狐疑地眨眼。“整人说不是已经被否决了吗?”
“是啊!”
“那……”
“我并没说策划者策划的是整人游戏。虽然不知道是谁,总之这张床是给某人用的,而这卷卫生纸便是为了他而准备——这个想法应该没错吧?”
“嗯嗯!”漂撇学长一本正经地同意。“卫生纸是放在有床的房间里,很难说是巧合。”
“如同匠仔方才所言,使用这张床的人不可能被长期留在这座别墅。姑且称呼使用这张床的人为‘小床’,将他留在这里的人称为‘小留’——”
“取这什么名字啊?”
“叫什么名字又不重要。‘小留’并没有打算将‘小床’永远留在这座别墅里。从他准备了卫生纸一事,可看出他没有危害‘小床’之心;若有,就不会替小床考虑厕所问题。”
“嗯,是啊!”
“这表示假如‘小留’打算长期将‘小床’留在此地,必然会准备粮食及其他生活用品;然而,这里完全不见上诉用品,只有少许卫生纸不着痕迹地摆在厕所中,正好证明‘小床’只是短时间停留于这座别墅。”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那具体来说,究竟停留多久?”
“唔……”漂撇学长一面盘臂思索,一面凝视卫生纸,仿佛上头画有暗号一般。“——应该是几个小时吧?最长不过半天,绝不可能是一天以上。就像刚才匠仔说的,从剩下的卫生纸量判断,顶多就这么久。”
“但不是整人,又会是什么?”小兔对自己的假设似乎仍有眷恋,歪头说道:“越听越像是整人用的准备耶!”
“这不是一般的整人,因为‘小床’应该是小孩。”
“小孩?”
“干嘛一脸不可思议?小兔,刚才指出枕头、床单都是卡通图案,并借此推测使用者是小孩的,不正是你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当时我只是为了配合绑票说嘛!”
“纵使绑票说不成立,也不必连‘使用者是小孩’的可能性都一并舍弃。总之,假设‘小床’是小孩,整人的可能性便更加降低了;因为趁某人睡着之际将其偷偷搬到空别墅的‘小留’必然是大人无疑。”
“那到是,毕竟还得开车嘛!”
“你认为堂堂一个大人会大费周章地去捉弄一个小孩吗?”
“一般是不会啦,但也不是绝不可能啊!世上有不少幼稚的大人。”
“这点我承认,不过大人对小孩上演这种闹剧的理由,应该要比恶作剧更为实际才是。”
“咦?是什么?”
“处罚。”
“处罚?”小兔犹如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品牌名称一般,喃喃复诵着:“处罚……你的意思是,为了惩罚小孩不听话而打屁股、扣除零用钱或关进仓库那一类的?”
“喂喂喂,关进仓库?太有个性了吧!”不知是小兔的说法太可笑,或是方才的笑癖尚未消除?只见漂撇学长竟捧腹大笑起来:“我知道了,你有过实际体验吧!”
“是男孩或是女孩,我不清楚;总之你们试着想象一个十岁以下的小孩,”高千似乎感染了笑意,嘴角难能可贵地绽放开来。“那孩子天生调皮,最爱恶作剧,成天闯祸,让父母伤透脑筋;简单地说,就和孩提时代的小漂差不多。”
“什么话?!你有看过孩提时代的我吗?算了,你说的是‘小床’吧?”
“对,小‘小留’便是父母。至于是父亲、母亲或是双亲,无法确定;总之是小孩的父母。”
“父母把小孩丢在这座别墅?”小兔半信半疑。“就为了惩罚他?”
“嗯,父母可能是这么对小孩说的——小祐,你再不听话,爸爸妈妈就会离开小祐,消失不见喔!”
“为什么叫小祐啊!为什么!”
本名祐辅的漂撇学长被烙印上了坏小孩的印记,显得不太高兴。
“有什么关系?只是假名嘛!但小祐当然不相信。他是个狡猾的孩子,知道爸妈只是吓唬他。”
“喂喂喂,什么狡猾?小时候的我可谓是纯真无邪的代表,不折不扣的红颜美少年——”
“别插嘴!但父母这次是玩真的,他们认为若不趁现在好好管教,以后会越来越无法无天,因此决定真的‘消失’给孩子们看。正确来说,消失不见的不是父母,而是被送来这座别墅的小孩。”
“然后父母便趁着孩子熟睡之际,偷偷开车将他送到这里来?”我不禁想起小成本的悬疑片。“隔天早上,小孩在床上醒来,发觉家人四下无人、空无一物,大吃一惊……不过——”
“不过什么?匠仔?”
“嗯,你的意思我懂,但我怀疑他的父母真的会这么夸张吗?”
“所以我不是说了?他的父母这次是玩真的。”
“就算是玩真的,要将所有家具搬出家中,可是件大工程啊!不是搬出去就解决了,还得找地方暂时保管……”说着说着,突然有个疑问如鱼刺般卡出喉咙;但在我掌握具体轮廓之前,它却又溜走了。“——找搬家公司、借仓库,得花上不少钱吧!就算是为了管教小孩,会有父母这么夸张吗?”
“匠仔,拜托你清醒点啦!这话根本倒因为果了嘛!你回想一下我们之前的讨论。”
“我们之前的讨论?”
“这别墅是刚落成的。”
“话句话说……”我终于明白了高千言下之意。“家具和行李都还没搬进来——?”
“没错,这里刚盖好,过一阵子才会正式使用;小祐的父母正是利用这个好机会。”
“拜托,高千,别再用小祐这两个字了行不行?”
“可是、可是,”小兔不满地嘟起嘴来:“这和我的‘整人说’也没什么差别啊!”
“为什么?”
“那还用问?啤酒啊!要怎么解释啤酒?若无法解释,我们俩的假设就是半斤八两;不,我的假设至少还对啤酒做出了解释,高千的什么也没有嘛!”
“好啦好啦——”高千的微笑变得越来越纯真。“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圆熟
“身为‘小祐’,我要说句话;我对高千的说法,也有不以为然之处。”
同为假设被否决之人,连带意识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只见漂撇学长来势汹汹地为小兔助阵。
“哎呀?”另一方面,高千却摆出欢迎之态,仿佛反驳越多,她越是乐在其中。“哪里不以为然?”
“依高千所言,那个小鬼很狡猾,对吧?既然难缠到得让父母祭出这种非常手段,可见是有点小聪明的。”
“嗯,应该是。”
“那他当然知道爸妈在山里盖了这座别墅啊!”
“啊,对啊!”小兔击掌叫道,探出身子。”虽然她的口齿还算清晰,酒意却已渗透身体,完全无意再次拭去黏在鼻下的白色泡沫。“这么一来,小祐醒过来后便会立刻察觉到自己身在别墅。这代表啊,或许他会感到不可思议,但不至于会联想到超自然现象上,认定爸妈是凭空消失而害怕。换句话说,他父母的惩罚根本起不了任何功效。”
“对对对,说得没错——喂!小兔,怎么连你也参一脚?别再用小祐这个假名了啦!”
漂撇学长与小兔联手出击,高千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从容地拿出自己的手帕,不动声色地替小兔擦去白色胡须。
至于小兔呢,则是不慌不忙、舒适惬意地任她摆布。
“或许小祐的父母在兴建别墅之际就开始计划处罚他,自然会隐瞒别墅的存在。”
面对高千的反驳,小兔竟悠哉地点头赞同:“嗯,对耶!有道理。”
“还真是长远的计划啊!”见小兔如此,漂撇学长略显不悦之色,似乎在埋怨自己为她助阵,她却临阵倒戈。“只不过是为了管教不听话的孩子,哪会有这么费尽心机——”
“说不定喔,”另一边,高千依然游刃有余。“假如父母已经为小祐的调皮烦恼很久的话——”
“好,这点就算了,我姑且退一步,当做他爸妈是秘密进行的。不过,就算小祐……啊!糟糕,都是你们一直用这个称呼,害我也被传染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然后呢?就算小祐怎么样?”
“就算小祐不知道别墅的存在,早上起床找不到半个家人,又置身于没有看过的房子里,自然会猜出是被送到别人家去了啊!”
“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孩能猜出来?”
“你不是说小祐是个狡猾的孩子?”这个假名似乎令漂撇学长下意识地投入情感,只见他一脸自豪地说道:“尤其他的爸妈事先警告过若不听话就会离开他,脑筋灵光的小祐当然会立刻领悟:‘哈哈哈,爸爸和妈妈教训我,才偷偷把我送到这里来。可惜我不会上当!’”
“学长,你学小孩好像喔!”这并非恭维之词;漂撇学长巧妙地改变声调来区分小祐的对白,令我由衷佩服。“说不定能当声优呢!”
“唔?真的吗?这么像吗?哈哈哈!”漂撇学长一接受赞美,便会立刻得意忘形。“对耶!声优啊?这也是一种人生嘛!”
漂撇学长有这个念头倒是无妨,就怕他作不了声优之时,会来责怪我打乱他的人生计划,要我负责,那该怎么办?说来可笑,我还真的担心起来。幸亏高千适时浇了一桶冷水,漂撇学长的声优之路才不了了之。
“你要去参加甄选我不反对,但你到底听不听我的假设?”
“哦!我听,当然听啊!你随时可以开始说。”
“在开始之前,有没有什么可以写字的东西?比方说报告用纸之类的。”
“嗯,等一下。”刚才高千以手帕替小兔擦拭鼻子后,小兔便拿起手帕把玩,直到此时才大梦初醒般地摸索自己的行李。“——只有这个,可以吗?”
说着,她递出在国民旅馆柜台索取的导游手册。那是以三张打字机打成的纸装订而成,相当简单;由于并非双面印刷,背面尚可使用。
“很好,很好,你们等我一下。”
“你要干嘛?”
“画图。”高千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r高原导游手册,一面对照上面的地图,一面以原子笔绘出国民旅馆至国道的下行路线、迂回路线及通往县境道路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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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5-26 2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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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小漂,请教你身为驾驶人的意见;山路这样画没错吧?”
“嗯,差不多。当然,实际上的路线没这么直,应该更加蜿蜒;不过毕竟是简图嘛!话说回来,高千,你画这个是要——”
“再等一下,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以这张图来说,这个别墅的位置应该在这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