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千在简图上标记住宅记号,以眼神示意漂撇学长确认。
“应该是。当然啦,我不知道正确位置;不过我们走了很久,而且尚未走到交叉路口,所以这样画应该没错。”
“这么说来,小漂的车应该是丢在这附近……”
高千又在漂撇学长弃车及撞车事故之处各自标上记号。
“——对了,我忘了,还有干道的禁止通行立牌。”
“连这个也要标啊?”
“应该是这一带吧?小漂,这样可以吗?”
“差不多啦!高千,这样可以知道什么?”
“这样——”高千收起原子笔,犹如报上超商饭团价格般地干脆说道:“就可以知道另一座别墅的位置啊!”
“啊?”另一方面,漂撇学长则像是询问饭团价格却听到市区精华路段的评价一样,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另一座别墅。”
高千再次说道,又在简图上的某处添上新的住宅记号;但他这会儿用的不是实线,而是虚线。她在碰撞事故记号的左边——亦即西边——迂回路线与干道交汇路口前的道路两侧划上了两个记号。(参照简图)
“——从逻辑上推测,另一座别墅应该位于这一带。我无法确定是在道路的北侧还是南侧,总之是两者之一。”
当高千讲到逻辑二字时,不知何故,竟显现羞愧之色;我原以为她是自嘲这两字不搭扎,但若是如此,她露出的该是讽刺神情才对。
无论如何,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宝贵的体验。高千与羞愧,这个组合便如水与油——打个烂一点的比方,便像哥斯拉拿着针线刺绣一样格格不入且富有冲击性。
不过,这些都是事后联想;此时的我们并无多余心力为这罕见的‘眼福’欣喜,只能一味惊讶与高千投下的炸弹。
“另……另一座别墅?高千!”小兔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发出喘息似的声音。“什、什么意思啊?欸,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有另一座别墅存在,而且和这座别墅一模一样。”
“为……”漂撇学长陷入茫然状态,连刚倒的啤酒也忘了喝。“为什么?你有什么根据?”
“当然,我没有确切根据,纯粹只是想像。”
“所以我才要问你这个突然的想象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啊?啊!”
“我会从头说明。”
“嗯,万事拜托了!”
“不过我得先声明,这个想法相当牵强。”
“牵强?很好啊!尽管放马过来吧!”
“先从小漂刚才质疑的问题开始说明吧!即使是小孩,醒来时发觉自己不在家中,顶多会因为不明就里而惊慌失措,并不会联想到超自然现象——认为家人消失,是自己平时不乖才被老天爷惩罚——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同感。”
“就是说嘛!”
“可是,倘若他是在自己家中醒来呢?前一晚明明还在家里,爸妈也和自己在一起,醒来时却不见半个人影,搞不好会造成心理创伤咧!”
“心里创伤?”小兔扯了扯高千的衣袖:“心脏长创吗?”
“是‘心理创伤’,精神上的外伤之意。”
“哇!高千,你好有学问喔!”
“是我先讲的耶!”漂撇学长孩子气地指着自己的鼻头:“你该佩服我才对!”
“不乖乖听话,爸爸和妈妈会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喔——一想起爸妈曾经如此警告,小孩便真以为是自己的品行招来的不幸,深自反省:‘我以后一定会做个听话的好孩子,爸爸、妈妈,拜托你们回来!’——父母期待的,便是这种发展。”
“哼,真的是骗小孩子的把戏,蠢得可以。”漂撇学长似乎有过类似的个人体验,显得义愤填膺。“总之,高千的意思我多少懂了。小孩醒过来时会错以为这里是自己的家,表示还有另一座一模一样的建筑物存在,对吧?”
“简单地说,就是这么回事。当然,父母也可以选择趁夜搬空家具;不过若是有另一座尚未购置家具的相同别墅,直接使用自然是快得多。”
“为求慎重起见,我先请教一个问题。你该不会要说那对父母为了管教小孩,特地盖了一座新别墅吧?”
“这很难说,如果是有钱人,倒也不无可能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是什么父母啊!”
“开玩笑的。话说回来,或许真有机会发生。毕竟有些人的疯狂程度你是无法想象的。不过依照常理来思考,应该是当时碰巧正在兴建别墅,而父母趁机利用才是。”
“可是,根据高千的假设——”漂撇学长的手指循着她绘下的简图移动。“嗯,我们现在所在的是——?”
“新别墅。”
“那这个用虚线画成的,就是旧别墅了?屋主是同一个人?”
“当然。”
“那为何要在这个近的地带修建两座别墅?当然,有钱的人多得是,要盖几间别墅是人家的自由;可是一般要盖,应该会分散吧?更何况按照高千的假设,这两座别墅还盖得一模一样,干嘛要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嘛!”
“这又是个基于牵强想象而生的假设——我想,或许是因为旧别墅得在近期拆除。”
“拆除?”
“所以才得重盖一座新的。不过,拆除的理由应该不是建筑物过于老旧,而是政府下令拆除。”
“下令拆除?你的意思是,旧别墅正好盖在新道路或建设预定用地上?”
“简单地说,就是如此。我再强调一次,拆除旧别墅的理由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根据;说不定真正的理由其实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总之。因为旧的非拆不可,屋主才在附近购买了新土地,重新盖了栋与旧别墅一模一样的别墅——你们姑且就这种以这种假设为前提听我说明。”
“了解。不过,既然要盖新的,一般人应该会连设计也一同更新吧?”
“或许屋主很喜欢原来的设计,又或许是他懒得重新设计。”
“这个说法也挺牵强的。”
“我承认。不是我要说歪理,就算牵强,还是得一一假设,不然要怎么讨论下去?反正真的理由只有屋主知道,我们也只能靠自己的想象来填补。”
“唉,好吧!就让个一百步,当做是这么回事好了。”
“于是乎,这里又盖了座与旧屋一模一样的别墅。”
“接下来的工作只剩搬家而已,而父母打算在搬家之前好好利用这个状况来管教小孩——就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为此,父母准备了与旧屋一模一样的儿童床,并套上了相同的枕头套及被单;当然,旧别墅即将被拆除、新别墅正在兴建之事,是瞒着小孩的。”
“这些我懂,但最关键的啤酒要怎么解释?”
“关于这点嘛,从结论来说,啤酒及冰箱并不是孩子的父母准备的。”
“那是谁准备的?”
“如同小漂刚才所言,用这种方法驯服小孩,原来就很愚蠢;换句话说,亲戚中也有人对这个计划抱持批判观点。”
“哪个亲戚?”
“假设热衷于这个管教计划的是爸爸——当然,也可以是妈妈,不过这里姑且当成爸爸来谈——他一步步地着手进行驯养孩子的闹剧。”
“驯养?这个字眼真难听。”
“说穿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那倒是。”
“而妈妈表面上愿意协助,心里其实觉得这根本是个恶整计划;她反对这种父母的独裁式惩罚,也担心小孩不但不会乖乖反省,反而会因此受伤。说得夸张点,依小孩的年龄而言,搞不好会和小漂说得一样,造成心理创伤。因此妈妈便找她的爸爸,也就是小孩的外公商量。”
“不用说,商量对象也不一定是外公,只要是妈妈信得过的人就可以。”
“没错,顺便再恶搞一下,加深角色设定的真实性——爸爸其实是入赘的。”
“啊?你干嘛突然增加这种设定啊!”
“我话说在前头,你们可别太认真,这只是为了方便理解而做的人物设定。”
“知道了、知道了,快照着你的剧本继续上演吧!”
“外公是某个大企业的董事长,非常有钱。”
“哦!”
“爸爸原来是该企业的职员,被外公看上才入赘的。”
“还真老套。”
“说来也是入赘女婿的悲哀,爸爸在人前老是抬不起头来;基于这份自卑感,他打算将孩子栽培成公司的继承人,自己则在背后操控,一泄常年的压抑。”
“高千,你是怎么想出这一套的啊?”小兔像在旁边看戏一样,性质勃勃地喝着啤酒。“莫非你是乡土剧迷?”
“决定另寻土地与新建别墅时,爸爸之所以动起加以利用的念头,便是因为担心若继续容忍小孩的任性,会替将来留下祸根。”高千难得恶搞,竟学起电视节目上的旁白,压低了嗓音说话。“自己的人生已被当权者蹂躏践踏,因此他誓言操控继承人的儿子,进而掌控大局。为了管教儿子,他不择手段;然而,却有人不乐见他的计划成功。”
“喂、喂,别学了啦!”漂撇学长那打从心底害怕的样子极为可笑。“高千这种声音太有魄力的,好恐怖!”
“在妈妈的报告之下,外公得知了这个计划。”
高千虽然恢复了平时的说话方式,但对于我来说,她这种淡然又平板的语气反而比起那戏剧性的怪异语调还要可怕。
“外公又惊又怒。我这女婿想对我的金孙做什么?莫非他是失心疯了?”
“这次变成时代剧啦?”
“失心疯并不是时代剧的专用词语。总之,外公非常生气,绝不容许自己的孙子被这样试探、伤害。”
“因此他便出面阻止这个大胆刁民?”
“小漂,你的词语更像时代剧。不,不对,他并未直接阻止。”
“直接?这么说来,他用了什么策略吗?”
“没错。外公的性格也相当独裁,为了防止女婿今后再懂歪脑筋,便设下一计彻底教训他。”
“这对翁婿还挺像的嘛!”
“终于,这对翁婿各自实行计划的日子来临了。外公趁着女婿带走睡着的孙子之时,命令事先等待行动的年轻员工们将家具及生活用品全部搬出旧别墅。”
“哦?”
“另一方面,女婿抵达新别墅,把孩子安置在他事先搬来的床铺后随即离去。那些等候已久的员工们便将旧别墅搬来的家具搬进新别墅中,在女婿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搬家。”
“真是大快人心啊!”
“女婿意气风发地回到旧别墅,却发现别墅变得空空荡荡,愕然无语。”
“此时岳父便现身呵斥道:‘如何?这下你可明白被弃之不顾的幼子是何感受了吧?’”
漂撇学长似乎爱上了时代剧的风格,说话不离这种调调。
“这么说来,高千,这些啤酒该不会是……”如今结论已呼之欲出,老实说,我有些错愕。“为了替外公搬家的员工们而准备的?”
“应该是。”
“啤酒杯有十三个,代表员工有十三人。”
“房子这么大,要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将家具从旧屋搬到新物并照原样摆设,就算有十三个人,依然是个大工程;相信工作后的啤酒亦是格外美味吧!”
“可是,”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假设在本质上,与小兔的‘整人成功干杯说’也相差无几——此时的我仍这么认为。“那也用不着特地准备冰箱,又隐藏起来啊……”
“你想说用手提冰桶即可?不过,匠仔,在这种情况下,那十三人的卡车上堆满别墅家具,恐怕放不下其他东西;不如事先将冰箱藏在新别墅二楼,要来得省事许多。反正女婿安置完小孩后即会离去,只要藏在二楼,就不必担心被发现;即使女婿偶然上二楼探视,冰箱藏在衣柜里也安全得很。”
“这道理我懂,但何必为了请属下喝酒而这么费事?”
“说不定这只是外公犒赏属下的方式啊!”
“嗯,或许吧!但——”
“又说不定只是因为外公自己喜欢喝啤酒。”
说真的,我认为这种附加动机的手法有点“犯规”了。
“可是啊,高千……”频频点头赞同的小兔突然一脸不可思议地拿起简图。“你怎么知道另一座别墅在这个位置?有什么根据吗?”
“我也还有疑问。”漂撇学长从旁窥视简图。“依照高千的假设,员工们得趁着女婿往返新旧别墅这段时间里完成搬家,至少得把旧别墅里的家具搬出并装上卡车。可是——”
漂撇学长打开自己的导游手册,比较地图与简图。
“我照着这张地图大略估算了一下,旧别墅到新别墅的车辆单程大约是十到二十分钟;就算估计得尽量宽松,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这代表员工们顶多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工作。当然,人手多达十三个,倒也不是绝无可能;但要在区区一个小时内把偌大房子里的家具和行李尽数搬出并堆上卡车,未免太过匆促了吧?”
“哎呀?你们两个怎么这么有默契?”高千摊开双手,故作滑稽之态。“正好替我把问题凑在一起。”
“咦……?”
“小漂和小兔的疑问,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
“什、什么意思?”
“你说往返两栋别墅需要一个小时,”高千从小兔手上接过简图,展示给学长看。“但那是在走干道的情况之下,对吧?”
“是啊!走干道要快得多了。”
“那要是走迂回路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