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0(1 / 1)

第十二张牌 佚名 5014 字 4个月前

她根本没有相信,“睡吧。”

“你也是。好好睡。”

“爱你,莱姆。”

“爱你。”

挂了电话后,他驱动轮椅向证物板过去。

然而,他并没有在看托马斯做的详细的案件记录,而是凝视着写字板上那张电脑打印出来的塔罗牌图案,那第十二张牌,倒吊人。他又读了一遍那段有关这张牌释义的文字,看着那个男人平静、倒置的脸。然后他再驱动轮椅,来到连接一楼实验室和二楼卧室的小电梯,指示着电梯上升,然后出了电梯。

他思考着那张塔罗牌。和他们的魔术师朋友卡拉一样,莱姆并不相信异灵或灵媒——他们俩都是自主概念的科学家。但是他却不由地被那张牌上的绞刑台图案所吸引,它正是本案的物证之一,而“绞架”这个字,更是与本案有着明显关联。至于“倒吊人”,也是一种奇妙的巧合。刑事鉴定专家当然知道所有死亡的方法,莱姆清楚地知道绞刑是如何实施的。它一下便能折断与头部紧邻的颈骨。(在实际的绞刑中,真正造成死亡的原因是窒息,但不是因为勒住了喉咙,而是由于通往肺部的神经元信息被切断。)这和几年前莱姆在地下铁犯罪现场遭遇到的情形非常相似。

绞架山……倒吊人……

这张塔罗牌的含义是事件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它在占卜中出现时表示一段心灵探索的旅程,它将引向一个决定、一次转机或方向的改变。这张牌常常预示向经验屈服、结束一场挣扎和接受现实。当占卜中出现这张牌时,你必须倾听你的自我,即使这个信息似乎违背了你的逻辑。

他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他最近进行了很多探寻——在不明嫌疑犯一○九的案子和这张占卜牌出现之前。林肯·莱姆需要作一个决定。

方向的改变……

现在,他没有留在卧室,而是去了引起他内心震荡的中心:治疗室,在这里,他花了数百个小时努力执行谢尔曼医生的运动计划。

他将轮椅停在门廊上,看着昏暗房间里的康复设备。然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绑在红色“暴风箭”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手腕。

决定……

继续,他告诉自己。

现在试试。移动你的手。

深呼吸,眼睛盯着右手。

不……他的双肩垂了下去——在它们能动的范围内——他看着房间里面,想着所有那些令人筋疲力尽的运动。当然,这样的努力改善了他骨头的密度、肌块和身体内的循环,降低了感染和神经血管症的发病。

但是医学专家会用一个委婉说法来总结真正的运动问题:功能性效益。莱姆自己的说法则简单明了:感觉和移动。

那正是今天稍早时候他与谢尔曼医生谈话时拒绝讨论的康复话题。

坦白说,他对医生说谎了。尽管他没跟任何人坦陈过,但他心里急切地想知道一件事:那些艰苦运动可以让他重新恢复感觉,能让他移动一下那些几年来动都不曾动过的肌肉吗?能让他转动“博士伦”显微镜上的旋钮,让焦点集中在一根纤维或一根毛发上吗?能让他感受到阿米莉亚·萨克斯放在他掌上的手吗?

至于感觉,也许是有一点进步。但对一名沉浸在幻想的痛苦和虚假的感觉中的四肢瘫痪的病人来说,这些都是大脑用来嘲弄和扰乱他的陷阱。你可以感受到苍蝇在皮肤上爬行,但其实根本没有苍蝇落在皮肤上。你没有任何感觉,但你往下看,却发现一小滴沸腾的咖啡已将你的皮肤烫伤了。尽管如此,莱姆还是相信他的感觉有了一点进步。

啊,至于那最大的成就——移动——呢?这才是脊柱受伤病人复原的皇冠上那颗最闪亮的宝石。

他又一次垂下眼睛看着他那只自意外发生以来就再也不能动的右手。

这个问题其实有简单而肯定的答案。没有幻想的痛苦,没有“我想我可能感觉到了某些东西”的反应。现在就可以回答,是或不是。他不需要核磁共振扫描、动态电阻表或任何医生黑色小皮包里的精密仪器。现在,他只需沿着神经的高速公路向肌肉发送微弱的脉冲波,然后看会发生什么。

那个信息传递者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使得手指弯曲?这一移动可与世界跳远记录相媲美。还是它会撞上了一束坏死的神经而停下脚步?

莱姆相信自己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是一个勇敢的人。在出意外前,他为了工作什么都能做。有一次,尽管可以躲到掩体后,但为了保护犯罪现场,他和另外一名警察与四十多个暴徒对抗,阻止他们在一个发生枪战的商店里趁火打劫。还有一次,他曾经在一名躲在五十英尺外的歹徒对他开枪滥射的情况下,进行犯罪现场勘察,希望能够发现线索,让他们找到一名被绑架的小女孩。还有一次,他甚至赌上了全部的职业生涯,逮捕了一名资深警察,只因为那警察为了对新闻媒体大开方便,污染了一个犯罪现场。

但是现在,他的勇气离他而去了。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右手。

是,不是……

如果他试着移动他的手指,会毫无结果;如果在这场令人筋疲力尽的战役中赢得谢尔曼医生所说的一场小胜仗,他相信那将会是他的末日。

阴郁的想法会再度袭来,就像海滩上的浪潮一样越涌越高,最终他得再一次去找医生——哦,但不是谢尔曼。要一位完全不同的医生,来自一个安乐死团体“忘川协会”的人。几年以前,他曾经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当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独立做一些事,也没有那么多电脑,没有声控的电子控制系统和电话。讽刺的是,现在他的生活方式更好了,他也更有杀死自己的能力了。这位医生可以帮他触发电子控制系统上的一些装置,在旁边留下药丸或枪械。

当然,和几年前不同的是,现在他的生命中有了别人。他的自杀会给萨克斯带来极大的伤害,但死亡一直是他们爱情中的一个方面。血管中的警察物质,让她即使没有必要,也会常常在逮捕嫌疑犯的行动中冲在前面。她曾多次因为在枪战中所表现出来的勇气而受嘉奖,而且她开车就像是一道灼热的闪电——有些人甚至说她的体内有自杀的倾向。

而莱姆,在他们相遇时——在几年前一件凶残暴力的杀人案子中——就已经非常接近自杀的边缘。萨克斯当时就明白这一点。

托马斯也会接受的。(莱姆在第一次面谈时就告诉这名助理:“我可能活不了太久,你最好一拿到薪水支票就赶快去兑现。”)

但是,他还是不愿意去想自己的死亡会对他们和其他朋友造成什么影响。更不要说想象自己再也不能施展他视为灵魂的技艺,使案子无法破解,让受害人因而死去。

这就是为何他不断推迟测试的原因。如果情况没有改善他可能会被推过边界。

是……

这张牌常常预示向经验屈服、结束一场挣扎和接受现实。

……或者不是?

当占卜中出现这张牌时,你必须倾听你的自我。

现在就是林肯·莱姆做出决定的时刻:他放弃了。他要停止运动,不再考虑接受脊髓手术。

毕竟,如果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他已经为自己创造了一种良好的生活,虽然并不完美,但仍是可以接受的。林肯·莱姆会接受他的人生,也会满足于成为查尔斯·辛格尔顿所拒绝成为的人:一个不完整的人,一个五分之三的人。

满足,或多或少。

莱姆用他的左手无名指控制将轮椅掉转头,向卧室驶去,刚好遇到门廊里的托马斯。

“你准备好上床了吗?”助理问道。

“事实上,”莱姆愉快地说,“准备好了。”

第三部 绞架山

十月十日,星期三

第二十章

早上八点,汤普森·博伊德从阿斯托利亚小屋附近巷子的车库里取出他的车。昨天逃出伊丽莎白街安全屋后,他就将车子停在这里。他驾驶着这辆蓝色别克驶入拥挤的车流,向皇后区大桥开去,进入曼哈顿后,便往上城驶去。

他回想着从语音信箱听来的地址,进入了西哈莱姆,把车停在离吉纳瓦家两个街区远的地方。他身上带着那把北美枪械公司出品的点二二手枪、警棍和手提袋,但今天袋子里装的可不是讲装潢的书,而是昨天晚上他制作的东西。他小心地拎着袋子,慢慢地在人行道上走着。他不时地上下打量着街道,看到去上班的人群,有黑人有白人,很多都穿着西装,还有前往哥伦比亚大学上课的学生们——留胡子的、背背包的,骑自行车的……但他没有发现任何威胁。

汤普森·博伊德在人行道边停下来,观察那个女孩住的房子。

一辆皇冠轿车停在离女孩住所好几户远的地方——他们很聪明,并没有暴露她住的房子。绕过街角,另一辆没有标志的车停在消防栓附近。博伊德似乎看到屋顶上有动静。是狙击手吗?也许不是,但上面一定有人,而且肯定是一名警察。看来他们很重视这件案子。

“凡人乔”转了弯,回到他那辆普通平凡的车子里,发动引擎。一定要有耐心。在这里动手太冒险了,他必须等待适当的时机。收音机在播放哈利·肖宾【注】的《摇篮里的猫》。他关了收音机,自己继续吹着这首歌的曲调,吹得流畅准确。

【注】:哈利·肖宾(harry chapin,1942-1981),美国歌手、歌曲作家、人道主义者。

她的姑婆找到了一些东西。

在吉纳瓦的公寓里,罗兰·贝尔接到了林肯·莱姆的电话。莱姆告诉他,吉纳瓦父亲的姑妈莉莉·霍尔在她家的储藏室里找到几箱旧的信件、纪念品及一些手工制品。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帮助——她的眼睛完全不行了——但是这些纸箱子里塞满了各种文件。吉纳瓦和警察要不要看一看?

莱姆想派人去把这些东西都取来,但是姑婆却不同意。她只会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她的曾侄孙女,其他的人她都不相信。

“包括警察吗?”贝尔问莱姆,听到的回答却是:“尤其是警察。”

阿米莉亚·萨克斯插话说了真正的原因:“我想她是要见见她的曾侄孙女。”

“哦,是的。我明白了。”果然,吉纳瓦也很想去。罗兰·贝尔更喜欢保护那些情绪紧张的人,他们不会走上纽约市的水泥人行道,而是宁愿守着电脑游戏或长篇小说躲起来。保护的时候只需要将他们安置在一个没有窗户、没有来访者、没有屋顶通道的室内,每天叫中餐或比萨外卖就行了。

但是吉纳瓦·塞特尔和他以前保护过的人都不一样。

请找戈茨先生……我是一起犯罪事件的证人,而我被警方置留了。这违背了我的意愿,而且——

警探安排了两辆车进行保护。贝尔、吉纳瓦和普拉斯基待在他的皇冠轿车内;路易斯·马丁内斯和巴布·林奇在他们的雪佛兰车中。他们离开的时候,另一名留在蓝白色警车里的便衣会继续留在吉纳瓦公寓附近。

在等待第二辆巡逻车时,贝尔问吉纳瓦,她的父母是否有任何新消息。她说目前他们正在希思罗机场,等着下一趟航班。

作为两个男孩的父亲,贝尔对于将女儿留交给舅舅照顾,自己却在欧洲闲荡的这一对父母很不以为然。(尤其是这个舅舅。不给女孩午餐钱?这可真是过分。)贝尔是一个工作繁重的单身父亲,但他仍然每天替孩子们做早餐,包好午餐盒,而且几乎每个晚上都做晚饭,尽管做得不好——“阿特金斯式减肥餐”向来不在罗兰·贝尔的美食字典中。

但是他的工作是保护吉纳瓦·塞特尔的生命,而不是对不知道如何照顾孩子的父母妄加评论。他现在将个人的想法放在一边,走出室外,手放在他的贝瑞塔上,眼睛扫视着附近建筑物的正面、窗户和屋顶,以及附近的汽车,看看附近是否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马丁内斯和林奇上了雪佛兰,外面轮到值勤的警车向前移动,停在吉纳瓦公寓转角处。

贝尔对着他的无线电对讲机说:“安全。将她带出来。”

普拉斯基出现了,带着吉纳瓦进了皇冠轿车。他自己也跳上车,坐在她身边,贝尔坐上了驾驶座。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城区,来到第五大道以东,西班牙哈莱姆区的一幢老式出租房子前。

这个地区的主要居民是波多黎各和多米尼加人,不过也有来自其他拉丁国家的人,如海地、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牙买加和中美洲——有的是黑人,有的不是。还有来自塞内加尔、利比里亚和中美洲国家的新移民,合法的、不合法的。发生在这里的大部分仇恨犯罪案件并不是白人针对西班牙裔人或黑人,而是在美国出生的人对抗新来的移民,不管他们的种族或国籍是什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贝尔悲哀地想着。

警探将车停在吉纳瓦示意的地方,然后等着其他警察从跟在后面的警车里出来,检查街道的情况。路易斯·马丁内斯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和其他的警察一起簇拥着吉纳瓦进入屋内。

这幢房子很破旧,在大厅可以闻到啤酒和肉类酸腐的味道。吉纳瓦似乎对这个地方的情形有些尴尬。和在学校一样,她建议警探在外面等着,但也没有坚持,似乎在等他说,“我最好和你一起进去。”

他们来到了二楼,她敲了敲门,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谁啊?”

“吉纳瓦,我是来看莉莉姑婆的。”

传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