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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尼丘奇谈 佚名 5014 字 3个月前

人文字山上的字是“人”,所以被称为“人文字的送火”、“人文字烧”,这个活动恐怕是这座城市在夏季时最有名的夏日风情。

电梯只能到达四楼,接下来就必须自己爬楼梯,才能上到屋顶。拄着拐杖爬楼梯一定很累,但是好像也不需要我帮忙。从电梯里出来后,我对着那三个人轻轻点头示意后,就率先往楼梯那边走去。

“对了——”

我听到背后女人说话的声音。

“听说今天晚上是六山唷。”

“哦——”那两个男人如此反应着。

“真的吗?”

“那就太好了,这一次骨折的意外,果然很幸运……”

今天晚上是六山……啊,是吗?果然是那样吗?

多么奇妙呀!——我缓缓地晃着脑袋想着。但是,话虽然这么说,其实我不是很明白自己心里的真正感受。

2

“有时间的话,十六日可以来这里,医院会配合送火的时间,开放屋顶让大家观赏送火的情形。”

一个星期以前,深泥丘医院的石仓医生如此邀请我。

“不是我说大话,从这里可以看到全部的五座山。”

“真的吗?五山都可以看到?”

“只有人文字山的‘人’因为角度的关系,看不太到‘人’的形状。”

“即使是那样,从这一带可以看到五座山也很难得了,真的很难得。”

“是吧?”我的反应让医生露出满意的微笑。

“登上深泥丘后,‘人’就变成在山的背面,完全看不见‘人’字了,但医院处在绝佳的位置,虽然看不到字,却还是可以看到送火情形。因为都市的发展,阻碍视线的建筑物一直在增加,因此不管是哪个地区,好的观赏点都一年年地减少了。”

“是呀!”

“请你太太一起来吧!”

医生这么说着,手指碰了碰覆盖在左眼上的茶绿色眼罩。接着说:

“今年规定只有住院的病人和医院的员工及家属,可以到医院的屋顶观赏送火的情形。”

“我可以去吗?我不是住院的病人呀!”

“没有关系,没有人会检查谁是住院病人、谁不是,万一遇到有人问,你就说是我邀请你来的……”

今年夏天我的身体一直令人不太满意,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本来很想置之不理,把不舒服的感觉勉强拖过去就好了,可是来到七月中旬后,好像怎么样也拖不下去了。睡不着、头痛、身体微微发热……连着几天出现这种情形后,我终于还是到医院找医生了。这一天的前晚,因为又发生了许久不见的晕眩情况,让我对自己的健康状况感到很不安,所以决定隔天就去医院。

到了医院的时候,一些症状其实都已经不见了,不过为了小心起见,还是做了几项检查。很幸运地,检查的结果是一切正常,不管是脑部还是负责平衡感的内耳器官,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状况。于是,医生诊断我是“自律神经或压力过大的问题”吧,接着便下达指示,依然要我“过有规律的生活”、“适度的运动”、“最好戒烟”……

接下来我们谈到一个星期以后的“五山送火”。不知道是谁先提起这个话题的,总之是在很自然的情况下,进入了这个话题,就这样——

“起源是一个谜呐!”

石仓医生好像很有研究似的,开心地谈起了这个传统的由来。

“自古以来进行‘送火’这个地方风俗活动的时间,就是盆会结束的八月十六日晚上。不过,真的是那样吗?最近大家似乎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结论是什么呢?”

“我想你应该知道,所谓的‘盆’,是中国的佛教盛典‘盂兰盆’的简称,在日本称为盂兰盆会。而盂兰盆的语源来自梵语的‘ullambana’,意思好像是‘倒悬之苦’。好了,先不说这个——

“现在在日本进行的盆会活动,首先是八月十三日焚烧‘迎火’,迎接祖先的灵魂回家,然后在十五日或十六日焚烧‘送火’,送祖先的灵魂回去黄泉之国,一般盆会的风俗就是这样。因为迎火和送火都是在家门口烧火的,所以合称为‘门火’,五山送火基本上就是‘门火’的一种。不过,如果结论只是这样而已,会不会太简单了呢?”

“还有不同的说法吗?”

“首先就有人提出‘既然有烧送火的活动,为什么没有烧迎火的活动呢?’的疑问,没有把火迎进门,怎么把火送出门呢?”

“但是……”才张开嘴,我就马上闭嘴。

毕竟谈论宗教性的事情或作解释,对我来说最后都会变成无谓的言论,所以我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夏天的夜空里,短暂地浮现在黑暗中的巨大火文字,那是多么脱俗的光景啊!那是有如梦幻般的美景,是由一群火焰形成,只存在几十分钟的虚幻风景——对我而言,火文字有这样的“意义”就够了。考据火文字的来源之类的事情,反而让我觉得是破坏这个“意义”的障碍,是杀风景的事……

“每次看送火,我总是非常感动。”我说。

然后慢慢眨了眨眼又说:

“可是,很久以前的人在山坡上烧火把,用火把排成文字,有些人会觉得这是毫无道理的事情吧?”

“是呀!”

医生点头,摸摸滑溜的圆下巴,接着说:

“据说迎火的活动已经有千年以上的历史了,不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并没有明确或正式的记载。至于这个活动是从谁开始、怎么开始的,当然更是众说纷耘,不清楚事实到底如何。而写在山坡上的火文字为什么是‘人’、是‘永’、是‘虫虫’,也同样有很多说法,没有定论……”

被写出来的文字当然是每座山不一样,人文字山以外的四座山,依次是——

位于城市西边的水鱼山是“永”字。

位于城市西北边的龙见山是“乆”,这不是我们平常熟悉的文字,大家把那个字念成hi(注:日文“火”的读音。)

,或许原本就是“火”字吧?听说是“火”右边的短撇后来被拿走了,因此变成了“乆”这样的字。还有一说是:为了和人文字山的“人”做区别,所以才在“人”的左边加一画。

位于城市北边青头山的是“Θ”,这个图案一般称为“眼形”。因为很像猫的眼睛,所以地方上有许多人用“猫眼”来称呼这个图案。

另一个就是并列于城市东北边的耳山和刀山的“虫虫”。并列的两座山上各写了一个“虫”,虽然是两座山两个字,但是被合并为一山一字。

“对了,好像还有一个说法是:很久以前并不是五山,而是十山。”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便随口说了。

“是有这个说法。”医生马上点头说:“江户时代快要结束前是十山,确实有这样的记载。但是明治维新(注:日本明治天皇始于西元一八六八年。)后,十山慢慢减少,到了昭和时代(注:昭和天皇始于西元一九二六年。)剩下五山,从此不再减少,一直维持到现在。”

“明治维新以后才开始减少的吗?那么不是很久以前嘛!”

“是啊,不过十山的时候,一定很壮观吧!”

“其他山上的文字是什么?”

“根据我看过的文献,另外的字是日文平假名的‘み’、汉字的数字‘二’、‘天’及‘田’,还有一个字好像是‘鬼’字。不过,哪一座山是哪一个字,现在已经不清楚了,虽然说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但是……”

这个脑神经科的石仓医生好像不仅是铁道的时刻表专家,也是乡土史的爱好者。

“总之,下个星期有空的话,请务必大驾光临。”

我要离开医院时,医生还一再邀请,最后还露出故弄玄虚般的笑容,说:

“听说今年好像是六山之年唷。”

3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是第一次踏入深泥丘医院的屋顶,却对这个地方有很强烈的似曾相识感。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铺着水泥的肮脏地面、将屋顶围绕起来的铁条围栏,或是楼梯间和水塔,而是来自建筑在屋顶中央,那栋像阁楼的建筑物。那是纯日式的木造建筑,和周围冷清的风景非常不协调。不知为何,我觉得以前好像见过这个建筑……

叽咿,叽咿咿!

不知是何种鸟的巨鸟尖锐叫声,从这个夜晚里的某个地方传过来。就在这种感觉中——

“啊,不行、不行,这样不行呀!”我喃喃说着,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此时,屋顶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我大约算了一下,将近有二十个人吧!其中有一、两个是坐轮椅的病人,他们是在医院的工作人员协助下,被抬到屋顶的吧!

闷热的夜晚因为山丘那边吹过来的风而变得凉快,让人非常舒服,我仰头看着夜色愈来愈深的天空,和耸立在黑暗中的人文字山,从这里看的话,几乎是正南的方向。

“这个角度确实很难……”石仓医生也说过了,从这个位置看的话,无法看到人文字山上的送火文字。

晚上八点整。

第一支火炬一进入设在山坡上的火床,聚集在屋顶的人们便开始发出嘈杂的讨论声。虽然从这个屋顶上只能横着看到“人”字的左侧,但是从这个左侧去想像“人”字的全体,其实也很足够了。

“一个人来的吗?”背后有人跟我说话。

我一回头,马上就看到石仓医生了。今天晚上他没有穿医生的白袍,胸前当然也没有挂名牌。他到底是不是脑神经的石仓(一)医生呢?我只能从眼罩的位置来确认了。

“我太太也很想来,但是她娘家临时有事,所以不能来了。”我回答说。

“啊,那太遗憾了。”

“真的很遗憾,我很想见见她呢!”

说这句话的人是站在医生斜后方的年轻女子,正是这家医院里的女护士咲谷小姐。她现在也没有穿着护士的制服,而是穿着即使在晚上,看起来仍然很鲜艳的红色衬衫。

“听说你太太是猫目岛的人,是吗?”

“唔,是的。”

“那么,哪一天一定要……”

护士话才说一半,就突然叫道:“啊!快看!”然后接着说:“要点燃‘永’字了。”

她的右手伸向右边的天空,并且往那个方向跨了一大步。

远远西边的水鱼山上,要写出“永”字的火炬已经亮了。

黑暗的屋顶上,人声逐渐沸腾,聚集在此的人影也开始移动了。晚上八点点燃“人”字的火之后,经过若干的时间差,其他山上的文字也会陆续点火。“永”字之后是“乆”,接着的“Θ”和“虫虫”几乎是同时点燃的,各山山上的火焰燃烧时间,会因为天候的情况而有不同,不过,通常都持续不到三十分钟。

“‘永’字原本应该是‘水’字。”站在我旁边的石仓医生低声地说着:“就像‘乆’原来是‘火’一样,变形了。”

“听说过‘乆’是由‘火’变形来的,‘永’也是变形之后的字吗?”

“你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不知道。”

“二次大战结束后不久……大约是五十几年前的事,那一年,两座山上的字同时变成现在这样。”

“这么近期的事?”

“没错。”

我偷瞄了医生的侧面,他的视线直直地看着“永”字的方向,身体一动也不动,完全不看我这边。

“你记得吗?”医生继续说:“如吕塚的古代遗迹被发现的时间,是六十年前,那时大战刚结束不久。就在那个时期,这个城市也发生了水的恶灵或火的恶灵作祟的事……”

在说什么呀?那一瞬间我感到强烈的疑惑。

水的恶灵?火的恶灵?这个医生到底想说什么……

那是去年的……对,去年秋天快结束时发生的那件事,被恶灵附身的女人浮尸深荫川的事……

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为什么我的记忆就变得这么模糊了?——这回是对我自己感到疑惑。

“那件事情和送火的活动有什么关系吗?”

我一边对自己感到疑惑,一边惶恐地问道:“因为忌讳、害怕恶灵,所以不敢使用‘水’和‘火’这两个字吗?”我自问自答地说着。

但石仓医生却一脸无辜的样子,非常随意而含糊地回答:

“我不知道啊,只是觉得很巧合而已。”

“对了,医生。”

我再度窥视医生的侧脸,问道:

“上一个星期你说今年是六山之年——莫非‘那个’也是同一个时期开始的吗?”

“不知道耶。”医生回答的态度还是很随意:“好像也有这样的说法,但是实际情形到底如何,就不知道了。”

他的答案很模糊。

4

“听说今年的送火有六山。”

上个星期从深泥丘医院回家后,我这么告诉了妻子。

她说:“真的吗?”又说:“好几年没有六山送火了,一定很有趣。”

我对她的反应感到十分困惑。

“喂……你知道?你知道有六山之年的事?”

“你不知道吗?”妻子马上反问我,我却语塞了。

“你也真是的!连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吗?还是你原本就不知道?”

妻子一脸莫可奈何地接着说:“明明住在这个城市的时间比我还要久,却……”

这两、三年来,我已经有好几次被她这么说了,最近我好像已经习惯她这么说我,所以偶尔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