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自己说:“嗯,也会有那种情况吧!”却不去深入地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听说直到江户时代都还是十山送火,是哪一座山恢复送火的活动吗?”
我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但妻子却露出更加无法理解我的表情。
“不是啦。”她说:“第六座山是保知谷的无无山。”
“唔?有那样的山吗?”
“无无山是红叡山的前峰之一。”
妻子很无奈似的,简单地为我做讲解:
“城市东北边的郊外有一个地方叫保知谷,那里是连公共汽车也没有行驶到的偏僻地方。”
“哦?第六座送火的山就在那里吗?”
“那座山好几年才有一次送火的活动,有时候是四年,有时候是六年,到底间隔几年举行一次,并没有固定的规定。该年要举行‘送火’的活动时,也不会发布‘今年要举行’这类的消息……总是靠着大家的口耳相传。不过,口耳相传这种事有时是正确的,有时却不一定是正确的。”
虽然妻子如此说明着,但我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好暧昧地一边点头,一边又问道:
“那,第六座山的山上写的是什么字?”
“这也不一定了。”
“什么?”
“有的时候是文字,有的时候是记号,也有的时候是图案,没有一定。每一次都有变化,只有地方的保存会的人知道那一年会出现什么样的送火,而且在送火当天以前都要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当天会出现什么样的送火。所以可以说,在还没有点燃送火以前,人们都不知道第六座山会出现什么样的送火。”
“……”
“说实在的,我一次也没有看过六山送火,总是因为时机不对而错过了,所以对六山送火很感兴趣,今年应该可以看到六山送火了吧?”
“嗯。”我低声应着,手掌轻轻拍着自己的脸颊。
记忆还是很模糊。
我应该只是不记得,以前一定曾经看过“那个”吧?从小孩子的时候开始算起的话,应该不只一次或两次遇到“六山送火之年”……我努力地想要回想起来,可是……不行,还是……
“唉,你没事吧?”妻子问我,把我叫回到现实。
“你晕眩的症状已经好了吗?”
“啊,是……嗯。”
因为这样——
妻子当下兴致高昂地决定十六日的晚上要和我一起去深泥丘医院看送火的活动,但是前天下午,妻子猫目岛的娘家那边突然传来恶耗,让妻子临时又错过了这次的六山送火。
妻子家一直住在猫目岛的大伯母过世了,虽然是我没有见过面的人,但是妻子说她小的时候曾经受到那位伯母非常多的照顾。
“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她这么说着,便开始为了出远门做准备。
“很遗憾这次我又看不到送火了,你要好好看,除了你自己那一份外,我的那一份也要看。”
5
点燃龙见山上的“乆”后不久,北边的“Θ”和“虫虫”的火炬刚刚点着时,聚集在屋顶上的人数比我刚到时多了一倍。
住院病患人数与外来人数的比例如何呢?因为不是可以好好观察的场合,所以无法正确地判断。不过,靠着放眼看过去的感觉,像和我一起搭电梯上来的那三个人一样的伤患相当多,手臂吊着三角巾、拄着拐杖、脖子上缠绕着纱布的……坐在轮椅上的人数也增加了。
避开混乱的人群,我走到屋顶的南端。从这里看,“人”字的火势已经衰微、变暗了。即使靠着围栏看,因为水塔的阻碍,只能看到“虫虫”的一半,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Θ”的全貌。远离了聚在屋顶上人群的脚步声与说话声后,我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很想抽支烟。但是,我也知道这里不是可以抽烟的场所,只好忍耐下来。
“那里——不要靠近那里哟!”
突然,我听到有人这样告诉我。说话的人是穿着红色衬衫的年轻女护士。
“你说这里吗?”原本背部倚着围栏的我,立刻挺直背,离开围栏,并且歪着头不解地问:“为什么?”
“去年的同一天——八月十六日的这个时间,也就是去年的现在。”
“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不知道吗?”这是石仓医生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来到我的身边,并且双手握着漆成乳白色的围栏铁管。
他把头伸到围栏外,一边低头看着地面,一边说道:“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一个小孩子从这里掉下去了。报纸和电视台的新闻都报导了那个意外的事件——你不知道吗?”
“唔……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后退一步,离开围栏边,说:“因为工作的关系,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东京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所以你不知道……”医生了解地点点头。
他也离开围栏边,看着我说:
“有一对夫妻带着三个女儿来这里看送火的活动,最小的那个女儿——还不到五岁吧。当时就像现在这样,大家的注意力全在‘眼形’和‘虫虫’的送火上,小女孩就在这个时候不小心掉下去了,第一个发现小女孩掉下去的人,就是咲谷小姐。”
“没错,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护士回答道。“我吓了一跳,立刻告诉医生出事了。”
“我立刻跑下去看,发现女孩还有一点点的气息,于是决定马上进行紧急手术,负责手术执刀的人就是我。小女孩的头盖骨破裂,脑部严重受损,手和脚的骨头也断了……那种伤势估计是没救了,但是只要还没有放弃,就要全力抢救,我尽力了。”
医生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手掌向上,高举到胸前的高度。看得出他张开的十根手指都在哆嗦。
“结果还是没有救活呀!”我感到很遗憾地用力吸了一口气。
“因为那个意外,所以今年起不开放给外面的人来屋顶看送火的活动吗?”
“是的。”
“可是,那个女孩子为什么会靠近围栏——”
我很自然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哗哗哗哗哗啊——!”欢呼声震动了屋顶上的夜色。
“啊,好像开始了呢!”护士说。
“第六座山……无无山开始送火了吗?”
“是啊!”
“站在这里的话,会被阁楼挡住视线,看不到的。”
医生委婉地催着我:“走吧,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叽咿、叽咿咿咿!
不知是何种鸟的巨鸟尖锐叫声,从这个夜晚里的某个地方传过——我觉得好像是那样。
6
我们绕到北侧的阁楼那边,屋顶上的人现在几乎全部集中在那里了,所有的人都抬起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但是——
就是这个时候。
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强烈晕眩。
弯来扭去地,整个世界都扭曲了,在整个世界开始正常地转动的同时,我又听到了——叽咿——!
我听到了看不到身影的巨鸟的叫声。
叽咿咿咿咿!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我拼命地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强烈的晕眩已经让我无法站立,整个人非常狼狈地趴倒在地上。
“怎么了?”
“你不要紧吧?”
“你怎么了?”
“不要紧吧?”
医生和护士的声音交互地在我的耳边响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声音很快就消失无踪……
我努力转动身体,好不容易才变成仰躺的姿势,即使这样安静地躺着不动,世界还是旋转个不停,勉强想要站起来的话,就会非常不舒服、想吐。
不管我的惨状如何,周围——
我的周围还是人声沸腾,声音震撼了夜晚的空气。
哗哗哗喔!这是音量大于刚才的欢呼声数倍的呼叫声,就某种意义来说,是异于平常的嘈杂声。几年才有一次的保知谷的无无山送火开始了,每个人都仰首眺望,反应也都一样。他们的眼睛现在看到了什么——以火焰描绘出来的形状呢?
躺在地板上的我,无法确认这件事情。
那是什么?是什么形状?为什么是那样的形状?为什么那样的……?
尚未消失的晕眩与疑问、不安,同时在我的脑子里乱舞。
我好不容易可以坐起上半身了,可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看到黑暗的天空和模糊的乳白色围栏,以及聚集在这个屋顶上的人群。至于人群看到了什么,我仍然看不到。
人们嘈杂的声音此时突然停止了,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只听得到从对面的山丘吹过来的风声。
正在观赏第六山送火的人们,有了巨大的变化。
寂静转变成轰然巨响了,但那不是人们说话时的嘈杂声,而是像什么东西突然爆开的爆炸声,是要惊醒世界般的可怕叫喊声。如果用拟声字来表现的话,大概就是惊悚漫画书里常看到的,仿佛可以撕裂画面的“哇啊!”
我的身体因为这个声音而僵硬了,眼睛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哇啊——!
所有人的嘴巴同时迸出相同的叫声,毫无疑问的,那是因为剧烈的恐惧,而发出的惨叫声。
哇啊啊啊!
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害怕成这样?——是无无山上燃烧出来的送火吗?是那个火写出来的文字?或是记号?还是图形?是那个火制造出来的形状很可怕?还是那个形状所代表的事物很可怕?或是……
不看不知道呀!……不可以看!我想。
无论如何我也要看一下才会知道(不可以看),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就无法知道(……不可以看!)。
晕眩的情况仍然没有改善,人们开始在我眼中变形、扭曲,而且往不断旋转的世界里逃窜。有些人抱着头、有些人在哭叫、也有些人像古代的幽灵般,两手向前伸出……因为大家都急着想逃离这个地方,互相推挤的结果是,有人跌倒了,有人从跌倒的人身上踏过去,失去双脚的老人被抛出在翻倒的轮椅之外,手臂上打着石膏的年轻人用裹着石膏的手臂摩擦自己的脸,脖子缠着纱布的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拆开缠绕在脖子上的纱布,喘着气把纱布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啊!这个女人不就是我在电梯里遇到的女病患吗?
我死命地忍着晕眩的感觉,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可是,才站起来不到一秒钟,就颓然地又跌倒在地面上……
……死心吧!我的脸颊贴在冷飕飕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也可以把耳朵堵起来。
……叽咿咿——!
巨鸟在夜空的某个地方叫着。
叽咿咿咿咿咿——!
巨鸟的叫声好像在呼应人们——我们被囚禁的感觉般,声音里竟然有着恐怖与绝望的音色——我觉得是那样。
原本融入黑夜的巨翼,红红地燃烧起来了。
呼吸也逐渐微弱地往下坠落了。
《深泥丘魔术团》
1
咚唔……声音传过来了——我觉得是那样。啊,不,不对,不是“觉得是”那样,而是“确实是”那样。
咚咚,咚咚咚唔……
我的确听到了。
就是这个声音,没错,这是深泥森神社秋季祭典的热闹声音,神社境内的日本大鼓被敲得咚咚响的声音,即使是离神社有些距离的医院,在窗户紧闭的病房里,也听得到鼓声。
咚唔!随着这强而有力的一击,其他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了。好像算准了这个时刻般:
“各位来宾,让大家久等,我们马上就要开始了。”拿着无线麦克风的女性主持人如此说。
她是这家医院的护士——咲谷小姐,大概是为了配合今天晚上当“主持人”的身份吧!她穿着黑色的裤装,搭配没有领子的黑色衬衫……虽然她现在穿着和平常我所熟悉的白色护士服完全相反的颜色,但我并不觉得突兀或奇怪。
“首先,我要为大家介绍q大学奇术研究会的现任会员乙骨先生,他要为大家带来华丽而精采的演出,请大家慢慢观赏。”
掌声响起后,一名带着方框眼镜、骨瘦如柴的年轻人在掌声中上台了,他走到舞台上的表演用桌子前,脸上露出生涩的微笑,对着台下的观众行了一个礼。太痩的身材再加上不太好的脸色,看起来健康状况并不好。
虽然只是面对规模大约是四十个观众的表演,但台下都是第一次见面的观众,无论如何还是会紧张吧!一想到这一点,连坐在观众席上的我,也紧张了起来。不过,我的紧张不久之后就解除了,因为表演者的技术与表演的态度都相当稳定,不像外表那样令人担心。这位表演者首先表演的是传统的扑克牌魔术。
表演者让坐在前排的一位来宾随意从一叠扑克牌中抽出一张牌,来宾将那张牌给在座的其他观众看过后,再在那一张牌的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才把抽出来的牌放回那叠牌中,被抽出来的牌是黑桃六。表演的乙骨君拿起整叠牌,很自然地做了洗牌、切牌的动作,接着弹了一下手指,“啪”一声之后,拿起整叠牌最上面的一张,赫然便是刚才那位来宾抽出来的牌,牌上还有刚才那位来宾的签名。
接着乙骨君自己把那张扑克牌放入整叠牌中,又弹了一下手指后,那张牌再度变回在整叠牌的最上面。这种表演反复了好几次。这招叫作“阴魂不散”(注:ambitiouscard,纸牌魔术,方法是把观众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