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汽车停下来。我脸上热辣辣的,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真不是滋味。除了一些光亮和黑暗,我仍然看不清楚。我听见正驾驶座那边的门打开又关上。我手肘边的车门打开了。
“你根本没必要喷我两次,”我恼火万分,“那玩意的效果可以持续30分钟。”
“我没有读使用说明,”她说,“来,我扶着你。”她抓着我的手肘,将我拽出汽车,“新鲜空气会有所帮助的。”
“你不会把我推下悬崖吧?”我问。
“不会。”多萝西·张牵着我的胳膊肘,好像我骨折了似的。
“你还是把我推下悬崖吧,好结束我的痛苦。”
“拿着,”她说,递给我一只瓶子,“用这个洗洗眼睛。”
“水是没有用的。你有没有护手霜?或者有没有油性乳液?”
她把手从我胳膊上拿走,我想她伸手到钱包里去找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给你。”她把一个管状东西塞到我手里,“护手霜。”
我把管中剩下的乳霜全部挤到手里,擦到脸上。又用衬衫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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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给我水。”我说。
等我清洗完毕,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减弱时,我的视线也清楚了一点。我只能大概看出她的轮廓——高个子,瘦瘦的——带帽檐的白帽遮住脸庞。她看起来像是一朵郁金香。
水顺着面颊往下淌,我又用上了衬衫,擤鼻涕。
我听见她在咯咯笑。
“我真高兴这能给你带来乐趣。”我说。
“我只是……”她想说更多的话,但是没说完,因为她一直在笑,“你看起来……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全身湿透了,有臭味,还有几盎司的护手霜和半升水。想想看,在这样的情形下,你能有多开心,”我咕哝着,“我们这是在哪里?”我看见我们站在一大片白色的边上,中间夹杂着成片的彩色。在上面,可以看见绿色和棕色。在我头顶,是蓝色。
“草莓沟。”多萝西说,我们现在是在伯克利校园东面不远的半荒凉地带。
“为什么选择这儿?”
“这儿安静。”她说。
她的胳膊挎着我的胳膊,我们开始了奇怪的旅程。
“我以前常来这里,”她告诉我,“当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我们以前跑步会跑到这里。”
这个时候,我听见一阵脚步声,瞥见白色、蓝色和粉红色朝我们走过来。我看见多萝西抬了一下下巴,用那顶大帽子遮住面颊。
我很紧张,多萝西看来注意到了我的紧张,“只是一对慢跑的情侣。”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我最初的很多约会也都是在这儿的,”她说,“徒步旅行约会比一起喝咖啡好多了。就算大家没感觉,你还得到了锻炼呢。”
她的触摸有力而又温柔,她的声音也是如此。我猜不仅仅是她出众的美貌使得公众不停地看她的节目。
“我和一个女孩的初次约会在这儿。”
“怎么样?”
“棒极了,直到那个女孩拿出辣椒喷雾剂,喷我一头一脸的。”
“没办法,我必须那样做,麦考密克医生。”
“纳特。”
“纳特。我得相信你,然后才能冒险。我一告诉你我的住址,那些人就在我的住处出现了……”
“但是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我相信那些眼睛都辣得要掉出来了还有心思开玩笑的蠢人。”
草莓沟的初次约会。看来,多萝西·张和我除了名字同时出现在一个死去男人的存储数据中以外,还有其他共同点呢。
在医学院第一年,我是飘摇不定的单身汉,我胡冲乱撞,和这儿的一个研究文艺复兴的博士生约会上了。第一次见面前,我们在电话中聊的不少,然后我们决定一起进行一次大家不会感到有压力的徒步旅行,穿越草莓沟。这次活动的总指挥是来自宾卅i的一位朋友,他在伯克利学工科。我迄今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认为一个医学博士生和一个文艺复兴博士生结合比起氨水和漂白剂的结合更好。但是我就那样约会了,10年前,在相同的山上挥汗如雨。
你来自哪里,大学怎么样,今天天气不错呀…… 当谈完这些轻松的话题之后,我和文艺复兴博士的谈话就渐人僵局了。当她告诉我我看起来就像她原来的男朋友时,我们就彻底无话可说了。这个女人有点把我的沉默当成了仰慕。当她再次给我打电话约会的时候,我就借口胃不舒服,工作太多。当她又打电话来,查看我的消化不良和工作负担的时候,我就撒谎说我女朋友又回到我身边了。在那之后,她的电话我都接到自动答录机上,从不回电。纳特·麦考密克,骑士品质的典范。
我不知道为何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多萝西听。也许我是想告诉她,尽管她用辣椒水喷我,我也不怨恨。也许是她的胳膊挎着我的胳膊让我感觉太舒服了。
多萝西的手在我胳膊上用力,她的头又低下来。两个人影正朝我们靠近。
从我们身边走过时,那对情侣欢快地道了声问候。
“你怎么不告诉我过去这几周你都忙些什么?”多萝西问,“自从保罗死了之后。”
“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就告诉你。”
“不要这么贪心,麦考密克医生。你不想让我对你再次失去信任吧。”
“你还有辣椒水喷剂?”
“有毒的,为那些被抛弃的女博士生们复仇。”
我笑了,很惊奇这个女人——这个我寻找了那么久的女人,这个美丽的电视界名流,这个被伤害的逃命者,我的唯一联系上被害朋友的坚实纽带,这个带给我身体诸多痛苦的女人——如此富有魅力。
魅力难挡,我开始陈述。
74
“我感觉自己深陷于黑暗之中,”结束了长篇大论之后我说道,“所有这些事情都真真切切,但是我却无法将它们整合在一起。我也理不出个头绪。”
也就在此时,我的视力基本恢复正常。向西望去,景色十分迷人。伯克利像一个青翠和灰紫的艺术混合品,校园与城镇交织在一起,仿佛床罩上的斑点一般。校园正中的高塔——钟楼——就像中指一样凸出,就像是一句对无处不在的反动势力的不隐晦的咒骂一样。
伯克利。老天。
我看着多萝西,从侧面可以看到她眼角一些遮在大太阳镜下的包。帽檐遮住了她的脸,但是没有遮住她嘴边带疤痕的肉,这彻底将她的嘴撕成了一个裂口。我发觉要我看着她有点困难,然而不看也不好。
她发现我在盯着她看,于是把脸转过去看景色。
“哎,到底发生什么了?”我问她,“我到底还有哪些不知道?”
“我只能告诉你我遭受了什么。”
“那也比我现在知道的要多。”
“我想是的,”她轻柔地说,“好了。我过去所做的……噢,天啊……过去几年。”她用手指把眼镜推得更高了,“13个月前,我听说了这种新的美容方法,比用肉毒杆菌毒素要好,比透明质酸要好。好很多。我那时是节目主持人,一直用的是肉毒杆菌毒素。多么疼啊。真的。隔几个月扎几针。效果是好,但也不是特别好。你皮肤还是会松弛、干枯。你岁数依然在增长。当我听说这种疗法的时候,我很感兴趣。”
“你从哪里听说的?”
“从我母亲那里。她的姐姐也做了。据我妈说,她姐姐的朋友们,那些朋友的朋友们,他们都做了。大家都对效果很满意。我姨妈,她看起来棒极了。我的意思是说,近60岁的女人看上去像40岁。”
“噢,可你为什么要做啊?”
我觉得她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太阳镜下的眼睛看了下我,然后又移开了。
她过了会儿才回答我,“因为干我这行,长的怎么样比什么都重要。有一家网站给女主持排名,我排得非常靠前,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我们走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接着说道:“我小时候长相平平。我撒谎了,其实我有点儿丑。我的头和我身体相比太大了,我的脸很肥。但到了青春期,一切都改变了。我并没有注意到我有什么变化,可是,我的确注意到其他人注意到了我的变化。那扇一直向我紧闭的大门打开了。学校的戏剧、睡衣晚会还有约会。在大学的时候,这一切就更加明显了。我想,如果我还是六年级时那个怪物的话,没人会建议我从事新闻这一职业的。如果没人建议我从事新闻……”
“美的神奇魔力。”
“不管怎样,我知道,我的工作,我对男人的期望,甚至母亲对我的爱,都和我的脸有很大关系。所以我觉得我欠我的脸很多。我再也不想成为丑小鸭了。”
随后,她急促地改变了话题,“不管怎样,琼姨妈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那人是帮她整容的医生。几经周折,我最终看到了那些照片。”
“照片?”
“前前后后的照片。那个自称贾斯珀的男人,带了一摞子的照片。那些女人看上去好精致。真神奇,就像有人抹去了脸上的皱纹。看上去至少年轻了10岁。”
“那个叫贾斯珀的家伙有没有说到风险问题?”
“没有,我也没问。我那会儿也不想知道有什么风险。我只看到手术帮助了那么多人,它也会帮到我的。”
我摇了下头。
“别这么看我,麦考密克医生。一切都已成为事实,我正为此付出代价,行了吧?”
“好的。”
她朝西站立,向着那圆圆的夕阳,它像一枚炸弹投向城市。
“贾斯珀告诉我需要皮肤注射,就像注射肉毒杆菌毒素。它的效果非常持久。那个替我注射的医生在大学里就已经做了一些独创性研究。”
“哪所大学?”
“芝加哥的伊利诺伊大学。怎么了?”
我紧张起来,冥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汤姆·布科夫斯基,已去世的泰特拉公司创始人,“那个医生叫什么?”
“方伟研。不管怎样,贾斯珀给我看了那些照片,并且向我保证那是百分之百安全的。他说,疗效会持续好几年,他还有那么多的证书。我的姨妈做了。她的朋友们做了。她们看起来都棒极了。它看起来很安全。”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要做这样的手术……”
“不是人人都是医生,对每件事都要去做15年的研究。”
不管我试图说什么,我都触怒了她。“花了多少钱?”我问道。问这个问题应该是没事的。
“12000美元,给的现金。”
我想嘘一下,但是嘴里依然黏糊糊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惋惜,“一年前的事?”
“9个月前。”
“你在哪里做的手术?”
“盖瑞街上的一家诊所。前面是一家美甲店,后面是医生的办公室。看上去很干净,很专业。有4个女人在候诊室等着。”
“那家美甲店叫什么?”
“那有什么要紧的吗?我听说几个月前他们搬家了。”
“搬哪里了?”我坚持问道。
“克莱门特街和36街的拐角处。”
“他们告诉你究竟注射了什么吗?”
“他们称之为‘美精华’。名字很好听,对吧?”
“听上去像香料按摩。他们告诉你这种美精华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让流失的组织再生。”
“组织再生?怎么做啊?”
“他们不愿意讨论这个。他们说这是商业机密。”
我想了想那个“组织再生”。这有好几种方法可以做的:一直会生根繁殖的于细胞,添加物质促进体内原有细胞生长,关闭抑制细胞生长的细胞机理。但设计组织生长可不是件简单的活,因为身体会检查以及平衡体内失控的生长,如同癌症。就如比尔·扬特和我说的,早期的成纤维干细胞工作一直 不尽如人意。
我认为,最可能引起不良反应的是填充物,扬特说这些物质使注射部位长出细胞。这种技术很陈旧,但却随处可见。
但是不管怎么样,它就像子弹一样往多萝西的脸上射人了癌症。
“至少,你应该问过副作用吧?”我有点不耐烦了。她也是。
“他们说会有肿胀的。还说,我应该避免几天日晒。”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她抬起头来,看了会儿天空,“手术过程很简单。和注射肉毒杆菌毒素相比,要多注射几针。我记得他们说给我注射了50多针——在我的眼睛、嘴巴和前额周围。方伟研亲自替我注射的。我一看到他就该走的。”她痛苦地说道。
“怎么说?”
“我从未见过有人这么紧张。他就像一个亡命之徒一样走进了房间。”
“也许他就是个亡命之徒呢?因为他注射的东西是不合法的?”我的话变得严厉起来。
去年,这个国家有1000多万人做了整容手术。其中400万人使用肉毒杆菌毒素注射,100万人生化去皮,300万人丰胸。此外还有抽脂、去眼袋、面部拉皮。1000多万人通过手术获得了更美好的生活,或者至少说更结实的下巴,或者是珍妮弗·洛佩兹的屁股。
除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