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埃博拉病毒的了解一样。”
“好吧。那么,现在我开始上课。”他说,“对于初学者来讲,皱纹源自三种皮肤构成——弹性蛋白、胶原蛋白和透明质酸。医药公司对于后两种开发得很好。20世纪70年代开始注射胶原蛋白,一开始的原材料来源于母牛,后来市场上出现了替代性的人类生物工程产品,没有过敏反应,但是只能维持几个月。”扬特停顿了一下,这时李把球击到草丛中去了,“几年前,我们有了透明质酸,或者叫它瑞斯雷恩。它结合了弹性蛋白和胶原蛋白,将水分子注入注射的地方。但是注射它有痛苦而且会引起发炎,治疗效果只能多维持短短几个月。”
“美丽是魔鬼。”我说。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扬特告诉我,“研发新的填充材料。”
“对于填充材料会引发肿瘤,你持什么观点?”
扬特说:“不会的。没有报道说有人患上了癌症。尽管有时候会有人患上肉芽瘤。”——肉芽瘤是机体对于外来物质材料的反应,是纤维性的聚集,从而在皮肤上产生凸起——“或者是外来填充物质材料在肌体组织上形成储存。但这不是肿瘤。”
我们到达第三洞,很关键的第三洞。李打出一个漂亮的击球,飞过绿地。托布勒大叫,拍了他五下,然后将他的球座插进地里。
“据你所知,什么会引起癌症呢?”我问。
扬特想了起来,“有些工作是通过自体的成纤维细胞移植来完成的,但是技术还没有成熟,仍处于研究阶段。”
自体成纤维细胞移植是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成纤维细胞——皮肤的构成物——从病人身上移出,在培养基中培育,然后重新植入该病人的肌体。
“并且,”扬特继续说道,“我还真看不出移植会导致癌症。细胞要么能生根,要么不能。研究人员遇到的问题是这些细胞不能生根,不能在身体中成长。情况不容乐观。但是我还没有听说过任何引起 肿瘤的事情。”
打完这一洞,扬特转向我,“纳特,我得说你的问题让我感到不安。这是我的生计。如果你有什么消息,希望能给我介绍一下。”
我告诉了他纤维肉瘤,还有那些女人的情况。
他看起来神情严肃,“我什么也没听说。没有非法治疗引起问题的报道,当然更没有合法治疗产生问题的报道了。如果有什么令我担心的事情请一定告诉我。” 我告诉他我会的。 他凝望着第四洞,“你一定要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纳特。不仅仅是为了我,我是说,这对我毕竟仅仅是一份工作。但是你向我描述的那些……”他摇摇头,“谁也不该受那份罪。”
点火,抽烟,在第五洞,我又高出标准杆两杆。托布勒伸手到球袋中,拿出四支粗短的黑雪茄。令人艳羡的球技,喝着啤酒,抽着上好的雪茄,我感到身体里某些郁结正在散开。当刺鼻的烟雾盘旋又散开,我感觉自己喜欢这些男人了。我乐意他们喜欢我。他们甚至谈到要把律师特德从四人组中开除出去。
我吸了一口烟,吐出烟圈。如果我选择另外一条道路的话,我的生活本该是另外一个样子:在某个工作日装病逃出来,和老友侃大山,谈谈生意上的事,聊聊夫妻间的矛盾。但是,我怎么也摆脱不掉那样一种感觉——这些都是其他人生活中的片段。
在第九洞,李告诉我他已经下注20美元,赌我在这一洞赢。我还没来得及下赌注,口袋里的手机就振动起来。
我告诉扬特继续,然后接听电话。
“是麦考密克医生吗?”是个女性的声音,声音有点压抑。
我说我就是。
“我是多萝西-张。我相信你一直想要联系上我。”
69
我要去伯克利见多萝西·张,她给了我一个地址。我不能告诉警察。如果我告诉警察,她警告我,那我就见不到她。但是她相信我不会带警察来的。
“你为什么相信我?”我问她。
你是保罗的朋友,她简单地回答道。
我在头脑中搜索着伯克利的地图,驶上阿什比大街。那些坏蛋认识我的车——我对此确信不疑——但是我没有时间换车。接下来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我想,就是能在一所大学校园里将他们甩掉。
转遍了大学校园柏油铺就的每个角落后,我正全神贯注盯着信号灯看,这时我终于找到了我一直在找寻的地址。这是一座浅绿色的大楼,总共大概有10个单元,位于校园附近的一条小街道上。我想不通为什么多萝西-张会呆在这儿,而不是和她留在纳帕的儿子蒂姆在一起。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把儿子托付给一个否认孩子姓名的家伙;除非她正策划谋杀和在加州湾搞什么大破坏。没人想让自己的后代看到类似的事情。
我把车停到公寓的对面,坐在车里左右打量了一下这个街区,然后才鼓起勇气拿起后座上的运动外套,走出汽车。
两层的楼房很干净,环绕着一个小院子,多萝西·张的住处看起来更像是一家汽车旅馆,而不是永久住所。我踏上二楼走廊,走向它的尽头。8号房。
我站在猫眼旁边,敲敲门。
没人应答,我又敲了敲门。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扭了一下门把手,很容易就拧转了。门打开了。
我走了进去。
70
“张女士?”
房子简单地装修过——日本床垫、木质桌子和一把椅子——都被掀翻了。日本床垫也被割坏了。衣服翻得乱七八糟。地毯被掀得底朝天,好像地板本身也被洗劫过一样。
一架摄像机躺在地板上,内部线路像肠子一样露出来。
我走过壁橱,里面的几件衣服被扯到地板上。洗澡间里,药瓶都被倒空了放在洗脸池里。地上到处是香波和定型剂。
我检查了一下药瓶。维可丁,盐酸羟考酮控释片剂。药片正在潮湿的瓷盆里溶解。
厨房也好不到哪里去。冰箱大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花生酱,粗麦粉,冰淇淋——洒了一台子。
房子有个后门,后面是楼梯。锁被撬掉了。
我很震惊……
我在餐桌上发现了一张照片:背景天空湛蓝,一个小男孩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知道是为了给他拍照故意用水弄湿头发,以便使头发服帖些。
蒂姆·金。
我伸手取下照片,这时我感到手机振动;我接听。
“快离开,”一个女人的声音吼道,“现在。”
“你是……”
但是我的话被打断了,前门处有一阵响动。
我狂奔向后门。
71
我跌跌撞撞跑下后门的楼梯,穿过一块绿地,这块绿地看样子是个院子。我头顶上有人在大叫,我面前是一道篱笆。我翻身爬过大约5英尺的木篱笆,跌落到隔壁院落里,惊起一阵鸟叫。我顾不得回头,穿过院子跑到一道矮些的篱笆跟前,翻身跃过去。
我向左穿过院子,跑向一条过道。又翻越一道篱笆,穿过另外一个鸟筑巢的院落,来到大街上。然后我就跑啊,跑啊,跑啊。4年的高中生全国长跑赛经历这回可是派上了用场。
我一口气跑到校园的最深处。最后,我停下来,累惨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终于可以缓口气了。
如果你想轻易地消失在人群中,大学校园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尤其是像加大伯克利分校这样人满为患的大学。我扫了一眼操场,没看见有人像要给我脑袋来一枪的样子。但是,我仍然感到在这里太暴露了,因此我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座大楼——估计是地球科学报告厅——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又过了两分钟,我才感到心跳得不那么厉害了。稍微停歇下来,我开始思考见多萝西-张的过程。
我差不多就找到她了,可是她紧跟着又失踪了。
手机振动起来。
“麦考密克医生吗?”同一个女性的声音。
“张女士。”我说。
我紧握手机好像要保护什么东西一样,我想如果这是你一直苦苦寻觅的东西,你会这么做的。
“你在哪里?”我问。
“你呢,你在哪里?”
“我在伯克利校园里。我去过你的住处。”
“所以我让你马上离开。”
她话中有话,我听得出来。
“我们需要见一面。”我说。
她笑了。
“怎么了?”我问。
“你把我的地址告诉其他人了?”她问。
“没告诉任何人。”
“我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麦考密克医生。两个小时前,我告诉了你我住在哪里,然后……”她没有把话说完。
“我绝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你,也没跟警察提起过,一个人也没有。”我感到多萝西·张正在从我的指缝中溜走,“我一个人也没有告诉。我不会——有些人一直在盯梢我。昨天有人被害了,那些人割掉了他们的舌头,给我留下一个警告。你可以给旧金山警察局打电话,问他们。”
她沉默了。
“我知道有人病了,”我告诉她,“我找到了保罗·墨菲的那些照片。保罗想要给我看那些照片的。”我激动起来,“你应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答。反过来,她问我:“你知道希腊剧院在哪里吗?”
我对校园的记忆已经斑驳不清了。我问了三次方向,被问的三个学生都脚穿夹趾拖鞋。提到剧院,每个人都语气轻松,充满加州阳光般的欢快。这儿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我走过校园的一块绿地,学生们在上面晒太阳, 谈论着康德和杰西卡·辛普森。在商学院,我找到了去希腊剧院的路。
几辆车在桉树遮盖下的柏油停车场扬起尘土。其中有一辆里面有人。当我走近,司机打开了副驾驶座位的门。是个头戴白帽的女人,脸上架着副硕大的墨镜。她穿着入时的蓝色牛仔裤和紧身的橄榄色套头羊毛衫。车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但是我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上来。麦考密克医生。”她说。
她即使戴着硕大的墨镜,我仍然能够看到她脸颊上有鹅卵石大小的肿块。一个肿瘤抬高了她的左嘴唇。一个伤疤延伸到她右嘴唇,穿过她右脸颊。我的眼睛长时间地停留在这张曾经美丽现在却被毁坏的脸上。
“我很高兴你……”
我永远也说不完那句话了。
我感到脸上湿漉漉的。接下来我感觉两眼像火烧一般,我用手胡乱地抓着自己的眼睛。
72
涕泪横流,我根本不知道涕泪是从哪里产生的。不知是谁的一只手,伸进我的夹克衫中到处翻找。我几乎没有注意到,因为我的血管已经凝住,我的呼吸变得困难。
在推搡中,我努力挤出一句话:“你……在……干什么?”
“我只是要确认一下。”她回答,我感到她的手拿开了。
“确认什么?我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做声。
“至少给我一张纸巾或是什么的,好吗?”
她说:“我没有。”我只得拽出衬衫,用衬衫角擦拭眼泪和鼻涕,现在它们还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流淌。
“保罗给了你照片?”她问。
“他没来得及给。他被害了。”
“那你是怎么拿到那些照片的?”
“我闯进他的房子。我在那里找到的。”
“你找到了照片,而警察没有找到?”
“我是观察家,比警察更敏锐。”
“观察家,”她重复道,“保罗让你联系我的?”
“不是。你的名字出现在u盘的文件夹名上。”我又用衬衫擤鼻涕,非常不雅,但是很有效果,“你有,是不是?”
“什么?”
“纤维肉瘤。”
“是的,麦考密克医生。”
“你知道你是怎么得的这种病吗?”
“当然。”
这时,我的衬衫角都湿透了。但是,我还是看不见。
“这里。”张说,我感觉到一些柔软的东西放到我腿上:一包纸巾。再一次,我擤了下鼻涕。
“你说你没有的。”
“你不能每个人都相信,对不对?”她叹口气,但是我觉察出她的口气中有了一丝愉悦,“告诉我为什么我要相信你。”
“你可以查查我的简历。我通常不会和新闻界的人打交道。”
“我确实查过了。”
“保罗呢?他怎么跟你说我的?”
“保罗说你是个好人。”
“那就是了。我是个好人。你正和一个好人交往。”
我用手揉着眼睛。上帝,这可真不好受。接着我想起了其他人的命运,那些卷进一团乱麻中的人。总而言之,和他们比较起来,我还算好的了。
“这儿不是谈话的地方。”她说。
“这儿还行。”我揶揄道。
“但是我必须小心谨慎。我很抱歉,可还是得开走。”
“那么开吧。我当然不会……”
“我很抱歉。”她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哦,不要……”
脸上又被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