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沙龙就在我对面的街拐角,夹在食品杂货铺和小饭馆之间。在我右边,是另一家美甲店的霓虹灯,就是在大白天灯光也在华丽地闪烁着。
我不想把孩子单独留在车里,但是我也不能把他带在身边。
“你有自己的书,”我对他说,“拿出来读吧。呆在车里。”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和一些人说话。”
“谁?”
“可能知道你妈妈在哪里的人。”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你书看到哪里了?”
“他们正在争论吃掉小矮人和比尔博。”
“那部分挺精彩。看完它。我过几分钟就回来。”
亮着灯的美甲店里,十几个女人或在修剪指甲,或在泡脚,同时聊着天,看着杂志。看上去这些存在问题的沙龙根本没有认真清洗脚盆,分支杆菌于是得以大行其道。有些不幸的修脚爱好者在来沙龙之前刮过腿上的毛,这使得细菌有了生存土壤。几天后,就会出现令人痛苦的小点点。几周后,小点点就会长成软软的大包。
我深吸几口气,回头看看车。蒂姆坐在里面看着我。我展开手掌做出打开书来读的样子。我从来就不善于模仿,因此这个小男孩根本搞不清我在干什么。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独自穿过马路。
美甲沙龙跟街对面那家美甲店的布局差不多。5只泡脚盆,5张修指甲的桌子,荧光灯足够照亮一座体育场。但是在刚才那家,你可以感觉到里面的生机,大家在那里叽叽喳喳地拉着家常,而这一家却很冷清。
我站着等。显然,这家美甲沙龙是自助服务。我走向通向沙龙后面的一条窄窄的走廊,半路遇到一个5英尺高的女人,假指甲,假胸。
“你需要什么?”她招呼我道。
“我想和方伟研谈谈。”
她看看我,有点为难的样子。“方伟研,”我重复道,“方医生。”
“这里没有医生,这里是美甲沙龙。”
我指向关着的门,“后面是家诊所吗?我需要一些治疗。”
她一个劲地摇头。
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拉维的原因。亮一下工作证,使用一下公共卫生的权力。“我想看看后面有些什么,女士。”我硬着头皮说。
“你不可以到后面去。”
我决定豁出去,拿出疾控中心的证件,“卫生检查。”我一拍,径直走向走廊。
她跟着我,脸上挂着一丝恐惧,“你往哪儿走?”
“检查一下。”我打开走廊里的第一扇门。是一间浴室。马桶在冲水。
“那儿没有卫生要检查,你到这儿来查。”她手指着店铺的前面。
“所有地方都要接受卫生检查,女士。”
我试着拧开第二扇门上的把手,锁住了。“这是衣橱。”她说。
“打开。”
钥匙在她颤抖的手里丁零作响,她打开门。是个衣橱。
还剩下一扇门。我走过去,又是锁着的。
“请打开门。”
“这儿不需要卫生检查,”她坚持,“我也没有钥匙。”
“我相信你是有钥匙的。”我说。
我听到电子铃声提示有人进人大厅,于是转过身去。是一个秃顶亚裔男子,看见我们时,他停住了脚步。
“我们打烊了。”这个女的尖声道。
“打开门。”我又重复一遍。
男子困惑地望了我们一会儿,关上门出去了。
“我没有钥匙!”
我感到烦躁不安。男人来美甲沙龙?这个女的如此不安?好吧,好吧,方医生,准备好见见麦考密克医生吧。
“抱歉。”我告诉她,退了一步,肩膀一沉,撞门。
门如纸板般飞开,通向走廊的两侧各有两扇紧闭的门。在我右侧,是一张廉价的塑料圆桌和几把椅子。
两个女人坐在椅子上——实际上只能算是女孩——身穿贴身内衣。她们交叉着双脚。
没有护士,也没有医生办公室的气息。一定不是非法诊所。然而,它的确是非法的什么场所。
两个女孩像暴风雨中的笼鸟,表情十分紧张。桌上的烟灰缸里有两支点燃的香烟。 “你们好。”我说。 一扇门打开了,随即又关上。我向后看着店主,她嘴里正嘟囔着什么。
“过来。”我问她,“诊所在哪里?”
“我不知道什么诊所。”
我掏出手机,“现在仔细听我说。除非你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就报警。你听明白了吗?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
她疑惑地望着我,“你要小姐吗?”
“不,我不要小姐。这儿曾经是个诊所,不久前,有医生在这后面行医。”我指着那扇撞坏的门,“医生为女士做面部美容。”
“女士面部美容?”她重复道。
“过来。”我走向一面镜子,把她推到我前面,好让她看到她自己。我把手放到她脸旁。我一碰她,她立刻跳了起来。“他使女士看起来更年轻。”我拉了拉她经过整容的皮肤。
店主摇了摇头。“是位方医生。”我告诉她。
她紧张起来,我意识到我已经消除了文化隔阂。我拿开手,“方医生在哪儿?” “你不要报警。” “如果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就不报警。” 现在她在战栗,“沿着街,”她说,有点失声,“有家叫做妙手的店。方医生就在那儿。”她抓住我的夹克衫,“你不要告诉方医生是我说的。”
我把她的手从我的衣领上拿下来,用不信任的目光瞪向她。我转过身,踩着抛光地板,越过修指甲用的长凳和足疗椅。光线从头顶照耀下来,我的影子在很多镜子中反射出来,在我面前跳跃。
87
汽车仍然停在那儿,蒂姆还在车内。但他没在看书。他坐在驾驶座,靠近窗户,看着我。看我走近,他迅速爬到后排,抓起书。
“精灵是最糟糕的。”他说。
这个孩子是个糟糕的演员,“乖乖呆在车里,好吗?不想看书就不看。”我试图想出些可以让他花精力注意的东西,“吃点心吗?来点糖果?”小孩子都喜欢糖果,对吧?
“我妈妈在那儿吗?”
“不在。”
“谁在那儿?”
我不想告诉蒂姆什么,“想还是不想吃糖果?”
“不能吃糖果,除非吃过晚饭后才可以。”
“现在是打破常规日。”
他怀疑地看着我。
“巧克力吧,好吗?”
“我喜欢甘草糖。”
我走到街角的商店,买了几包甘草糖,还有几根牛肉棒。回去的路上,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两根牛肉棒。
“慢慢吃,好吗,蒂姆?”这样他就不会对我在做什么感到好奇了,“别吃太快了,会生病的。”
“我不会生病的。”
“我是医生。你会生病的。会吐得到处都是。”
他咯咯地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笑。“我不会吐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孩子都是古怪的。
“你会的。我是认真的。红的,蓝的,绿的,吐的满车都是。”
如果他的笑容算是一种表示的话,那蒂姆看来真的喜欢吐的满车都是的情景。我说:“呆在车里
就在纳特医生和蒂姆慢慢熟悉起来的时候,一辆车在我们旁边停下来。有人说:“你被捕了,麦考密克医生。”
我的心骤然一紧,转头看见一辆新款装着有色玻璃的讴歌轿车。副驾驶座的车窗是摇下来的。“我会把你铐起来!”司机对我喊。
“你阻碍交通了,辛格医生。”我对他说。
“是,是。我在逮捕罪犯,没时间停车。”我保持笑容,但是开始考虑让拉维跟着干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
“他是谁?”蒂姆想知道。
“那是辛格医生。不要……不要跟他学任何东西,好吗?”
“好的。”蒂姆已经吃掉了一根牛肉棒,甘草糖也吃到了半道。
“慢点吃。”我说。
“我不会吐的。”
小家伙还在呕吐这件事上耿耿于怀,“看看书,什么病毒啊、细菌啊、精灵啊什么的书,好吗?”
拉维停下车,溜达过来。我给他们介绍。
“你病了?”拉维问。
“没有。他说我会呕吐,如果我吃得太……”
该是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了,“蒂姆,我需要和辛格医生谈谈。”
我简要地告诉了拉维有关诊所和美精华的一些细节,告诉他关于多萝西·张和保罗·墨菲,还有多萝西搞砸了的计划。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糟透的保妥适,”他自言自语道,“那么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没线索。我们走吧,在街那头。”
“不是那家吗?”拉维指着街对面的美甲沙龙。当然,我得向他解释我的一次失败交涉。
他一下子高兴起来,“你有精彩表现?”
“是的,20个女孩,我,5分钟。”哈哈哈。
“不错。那么,有什么计划?”拉维问。
“我们只去问些问题。我们装成销售医疗器械的——至少在见到方之前。”
“我还以为你要利用我的官方身份呢。”
“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亮身份。我们的目的是要镇住他们,让他们说实话,而不是仅仅吓唬一下,你懂我的意思吧?”
“听上去不像什么好主意。”
“你有更好的主意?”
“对,给你的警察朋友打电话。让他来搞定。”
“我们不需要警察。”拉维的退缩刺激了我,“如果你愿意,可以呆在车里,跟孩子讨论一下疟疾问题。”
他摸着下巴,“哦,伙计……”最后,拉维决定放弃精灵和疟疾,“好吧,麦考密克。我们干吧。”
我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跟他一起穿过街道。我转身对蒂姆竖起大拇指,但他没有竖起大拇指回应我。孩子总是不认为那个赢了他的人是英雄。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再问一下,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拉维问。“方伟研,”我说,“方医生。”拉维笑笑,“可怕。方医生。可怕啊。”
88
“对不起,我们今天不营业。”柜台后面的女人对我们说,她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塑料制品装配线上完工的产品——修过的眉毛、浓妆以及夸张的笑容。
“我们找方伟研。”拉维说。
她眨眨眼,“对不起,你说找谁?”
她身后的地方像极了30分钟前我闯进的妓院:又长又窄的房间,靠墙摆着一排修指甲的桌子和修脚的椅子。我轻轻推了下拉维,他牢牢地盯着女人身后的门——门中间有一个猫眼。他几乎是叫人察觉不到地点了点头。
“我们是来找方医生的。”拉维告诉女店员。
“对不起,”她说,“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们是医疗器械公司的,”我说,“方医生订了一些热透治疗仪。”
“先生们,对不起,你们想必是找错了地方。”
“那就奇怪了,”我说,“今早我们还跟方医生通了电话。”
拉维掏出证件,“加利福尼亚卫生局。”
我想拉住他的膀子,捂住他的嘴。太快了,太快了,我几乎要叫了。
女店员的眼神闪烁不定,我看到她一只手悄悄滑到桌子下面。
就在此时,我已经走到房间的中央,向有猫眼的门靠近。“她按了警报器。”我大叫。
门锁着,我退后几步,然后用肩膀撞门。跟先前那扇纸板门相比,这该死的门硬得像花岗岩。我半边身体疼痛无比。
女店员大叫说警察随时会来。
“躲开!”拉维喊,他开始用220磅的身体撞门。他撞到门上,但是马上就像袋面粉似的弹回来,跌坐在地上。
我看到墙上有一个灭火器,就把它拽出来,用力砸向门把手。门把手弯了,但是门锁没有松。我又砸了一次,门锁仍纹丝不动。
“让我来。”拉维把我推到旁边,抓起灭火器,死命地砸门把手。
女店员尖叫着跑掉了。
我早该想到他们会有所防备。听着灭火器狂砸门把手的梆梆声,我感觉所有人都从这座建筑中溜掉了。
木板被敲烂,门把手弯了。妈的,拉维再次砸门。门把手掉到了地板上。
“好了吧?”他喘着粗气,扔掉灭火器。
“好了。”
他挤进门去,但门后的房间内没有人。
门内是一间装饰不错的洽谈室。白色的墙面,墙上挂着装饰画。地毯是灰色的,美容杂志摆放在黑色木质咖啡桌上,桌边是四把空椅子。墙上有个洞可以看到整个接待区。我把头伸进去。桌上有一筒笔和一部电话。一根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横在那里,什么也没连接。
显然,方伟研已经学聪明了。
这时我听见拉维大叫:“纳特!”
顺着过道有6扇门,右边3扇,左边两扇,还有一扇在尽头,正要关上。我冲过去,把脚夹在门缝中。
在我左边,我看见拉维·辛格像条湿面包似的跑过来。我尽管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是看他嘴唇动的样子,知道他骂了句粗话。
“我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