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证件,从门缝中递给他看。他上上下下仔细地看了看,把证件上的照片和我的脸比了又比。
门关上了,然后终于完全打开。“进来吧。”他说。
布莱看起来状态很糟,就像他那高大、坚硬的身躯刚经过十几轮化疗一样。他的皮肤发黄,眼睛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几缕没有梳理的头发显得乱糟糟的:他看起来比打了一个晚上电话的我还要糟糕。我想知道他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想知道他被害怕、担心和失眠困扰了多久,于是我问了他。
“三天三夜。”他回答说。
72个小时呆在房间里——这房间很大,有一个独立的会客区。这个地方脏乱得就像宾州的某个三流的兄弟会一样——到处都是乱扔的衣物,还有吃剩的快餐盒,开过的食品罐头堆在洗脸池边。一股长时间没有通风的难闻味道或是别的什么,刺激着我的嗅觉。
布莱缓缓穿过房间,走向一扇开着的窗户。在窗框边,一支烟放在塑料茶杯上,仍在燃烧着。他拿起那支烟放到嘴边,我能看见他的手在颤抖。“我谢绝了客房服务。”他说,也许是在向我解释为什么房间里这么乱,充斥着一股异味。他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圈吐到了窗外,“主啊,自从高中之后我从没有抽过这么多烟。”
我并不关心布莱的健康习惯,也没有时间进行这种无关紧要的谈话,于是我问:“你为什么让我来这里?”
“因为你是保罗·墨菲的人。”
“保罗·墨菲的人?”
“是他的人,他的替死鬼。”
“见鬼,你究竟在说什么?保罗是找我来帮忙的。”
布莱重新点燃一支烟,把第一支扔进塑料杯中。水漫过了那支烟,发出咝的一声响。“是的,”他讽刺地附和,“他来寻求你的帮助,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帮助呢,麦考密克医生?”
“他发现了一些关于基因再生产品和泰特拉公司的事情。他发现了你们这些人研究的细胞催长剂和干细胞同那个叫做美精华的产品之间有着某种联系,那……”
“美精华,一个愚蠢的狗屁名字。”
“那玩意让好多人得了癌症。也许保罗知道它是怎么从泰特拉公司流出来的。”当时我在刻意地美化保罗·墨菲,但是我对他的怀疑渐渐加强了。我想到了墨菲的账户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钱;我想到了乔纳森·布莱把我称作墨菲的人,墨菲的替死鬼。 布莱继续抽着烟,没有说任何话。整个情形非常地不对劲,这个散乱的房间显得那样狭小,让人透不过气来。我在想那个车窗到底能让蒂姆安静多久。“我要走了。”我对他说,然后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他开始出击了,想跟我做个交易,“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你得帮我。”
这种手法让我很吃惊。我记起了我跟方伟研在那个诊所里想达成协议的谈判,他近乎绝望地想得到“保护”。现在布莱也在做一件同样的事情。他们两个都是想尽力从油锅中跳出来的青蛙。这预示着泰特拉公司和美精华的那些秘密就要揭开它们神秘的面纱了。
“我怎么帮你?”
“如果需要的话帮我离开这个国家,帮我搞到诉讼豁免权,这取决于事态的进展。”
我笑了。我想,老兄,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做不到。”
“救救我,麦考密克医生,救救我。我知道你不是检察官,但是你能帮我。你能为我说说话。”
“好吧。不管怎样,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我回到屋子中央,把一只快餐盒从沙发上拿开。“说吧。”我说。
105
“基因再生剂是安全的,”布莱跟我说,“用生长因子刺激成纤维细胞的过程也是安全的,基因再生剂和干细胞的比例同样是安全的。这项生物技术和它的操作过程都没有问题。但是我们有一个早期的版本……”
“而那个早期的版本不安全。”我说。
他咳嗽了一下,“那也是fgf-1,但是我们还没有对它的分子进行修改。它效力太强劲了。它会使 干细胞像疯了一样激增。”
“你们为什么不……”
“因为当时我们还没有得出在动物体上的跟踪试验结果。长期的研究显示它能诱导有机体突变。”
诱导有机体突变是一些物质的属性,这种属性能导致细胞内基因突变。
“我看过你写的一篇相关论文。”我说。
“那是一篇好文章。”他漠不关心地说。
“那么这种早期的版本——导致基因突变的物质——就是美精华吗?”我问。
“是的,据我所知是这样。后来,我接到一些怎样细微调节fgf一1的指令。我遵照指令微调了,你瞧,现在没有任何问题了。他们让我做的任何事情都已经做了。已经没有细胞基因突变这回事了。”
“谁告诉你去做微调的?”
“我们的ceo达斯汀·阿尔伯特。”
“达斯汀·阿尔伯特怎么知道要微调?他并不是科学家。”
“是的,那是个问题。他一直告诉我不要问任何问题。所以我回避得远远的,让基因再生项目的研究步入正轨。但我还是有好奇心,所以开始搜寻证据。终于我发现了一些组织样本,是人类身上的组织,贴着‘被感染的’和‘没有被感染的’标签。”
“那些组织样本是从哪里来的?”我问,但是我已经有答案了。
“从方伟研的诊所中。”
多萝西告诉过我他们取了她肿瘤的活体切片。我回想起蒂姆从方伟研的诊所里找到的那个小塑料导管中的组织,“方伟研的病人——他们都是被试验的小白鼠,被用来找出第一代产品到底出了什么问题。那就是为什么阿尔伯特知道而且告诉你们该怎样改进那种蛋白质的原因。”
“是的。”
“是谁分析了这种组织?是谁告诉阿尔伯特然后由他告诉你们的?”
布莱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像在等着我去承认我说了一个笑话一样。但是我没有,于是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了,“你真的不知道吗,真的吗?”
我用了几秒钟揣摩他的意思,然后终于明白了。“哦,天哪,我的上帝……”
“不是上帝,虽然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上帝。”布莱现在微笑了。这个伙计看来很享受这个。也许他三天三夜闷在这里就是为等待这个时刻,“是的,麦考密克医生。就是你的好朋友保罗·墨菲。”
我的五脏六腑好像被挖空了一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嗯,也许他有他的理由。保罗总是有他自己的理由,是吧?你以为你是保罗的好朋友你就能判断任何事情?你知道那个古老的寓言吗?那个杀了自己父母的孩子的寓言?”
布莱的烟抽完了,他又点燃了一支,“从前有个这样的孩子,他谋杀了父母,然后在法官面前扮可怜,请求宽恕,因为他是一个孤儿。那就是保罗。我现在经常想起这个笑话。很可笑,是吗?”
“保罗的理由是什么?”
“你知道他的公司吗?就是那个破产蒸发掉的公司?”
“不知道。”
“他毕业后的生物技术风险投资?”
“不知道。”我重复道,我的声音显示我真的发怒了。
“保罗认为他发现了必杀技——能对付癌症的良方。问题是,他的结论是错误的。他得不到风险投资或是上帝的庇护,所以他求助于他的家人和朋友。他在公司关门之前,从这些不富裕的人们头上骗取了几百万美元。保罗感到很害怕,他真的想要一些钱来偿还。”
“所以?”我问,丝毫没有了底气。
“所以,泰特拉公司的老板们选定他来分析这些组织。保罗为泰特拉公司做这些,并且获得一些报酬。但是这些报酬并不够。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我不知道。”
“他滑向了更深的深渊,”他咳嗽起来——一个在黑暗中很刺耳的声音,“他们需要利用某人来把那些人和那家美容诊所从我们的事业中清除出去。他们选择了保罗。”
“谁要做这件事?”
“阿尔伯特,泰特拉公司的ceo。他是唯一了解方伟研诊所的人。他让保罗去想招数来办这件事。为此他付给保罗很多钱。于是墨菲找到了一个女人——那个人的姨侄女……”
“天哪,不,”我喃喃地说,“该死的。”
“是的,这很让人恶心,是吗?保罗发现了这个姨侄女,正巧她长得非常迷人。他想从她身上刺探出更多的信息,但是她所知甚少。后来她生病了。她的同胞踢开了她,所以她和保罗策划了一场阴谋搞垮那些人。这些都要秘密进行,因为泰特拉公司和那些人之间相互不知情。随着基因再生剂就要投入批量生产,阿尔伯特对这些人会来分一杯羹感到非常恼火。他认为这些人简直就是寄生虫,总是攫取别人的劳动成果。”
“保罗将多萝西·张也牵扯进来了?他是故意这样做的吗?”
布莱嘻嘻笑着。
“那么我呢?我为什么被牵扯进来?”
“保罗说你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嗯,最正派的人。如果你本来并不想被牵扯的话,他说你也会为了他们给你提供的这些钱而做的。你得到了报酬,你会打电话给你疾控中心的那些朋友,把那些人搞垮,你可以进行错误导向,让那些人不怀疑到泰特拉公司。到时候人们只会说‘我们不知道什么长了纤维瘤的人’。”
“如果我并没有被收买会怎样?”
“保罗不认为那是个问题。只要他能影响你,让你左右人们的调查,那泰特拉公司就没事。即使事情真的败露,阿尔伯特也会摆平的,到时那些人就会来对付你。”
我的脑海里卷起一阵阵风暴,就像癫痫病发作的症状一样。保罗账户中的那笔钱,他故意透露一半给我的信息,他与多萝西之间的风流韵事。一种悲伤、无力、虚弱的愤怒让我无法自已。我花了多少天的时间和精力为了搜集证据给保罗报仇,到头来却发现这个我竭尽所能为其复仇的所谓朋友却一直在愚弄我。而且向他——一个死去的人讨还公道,是我永远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这种天大的讽刺令我无力支撑。“你为什么卷进了这些事情?”我问布莱。
“从我在保罗的实验室发现那些人体组织的那一刻起,我就被卷进来了,滑进了这个黑洞。”
“为什么你没有向食品药物管理局揭发?”
“我能揭发什么?说我在一个实验室发现了一些人体组织,而它们本不该出现在那里?”
“是的。”
“然后呢?失去我的工作?失去我所有的股份?成为谁都不愿雇用的告密者,而且由于身上的这些污点连一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都找不到?”布莱用他瘦骨嶙峋的手抹了抹他的胡子,“我是应该去找食品药物管理局的。上帝,我希望我当时那样做了,但是我没有。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我们都坐着,我坐在床上,布莱坐在窗台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远处海浪的声音。
“当保罗遇害后一切事情都变了,”布莱说,“那堵横在泰特拉公司和那些人之间的墙坍塌了。现在所有人都想着该怎样保全自己。”
“你现在很危险,你知道他们是怎样对付保罗的。”
静谧再次占据了这个房间,现在连海浪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会去报警,”最后我说,“你最好呆在这里,或者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去什么别的地方。最好避开他人,我会联系你的……”
此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106
布莱并没有如我期望的那样害怕得跳起来。事 实上,他的反应完全不对,太冷静了。他掐灭香烟,走向门口,而且,没有通过猫眼朝外看就打开了门栓和边门锁。我站起来,身体很僵。
一个女人推门进来。“你好啊,纳撒尼尔。”她说。
“亚历克斯。”
“没问题的,”布莱告诉我,“她是知情的。”
亚历克斯给了我一个苍白的笑容,走向开着的窗户,拿下肩上的坤包。“很美的景色。”她说,然后转过身来,“我想要点喝的。”
“我有开水。”布莱说。他的声音完全不是一种音调了,变得柔和和更加顺从了。他理了理头发。
“来一杯喝的,乔。喝的意思是喝酒。”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伸展着身体,她放松得就像一只慵懒的猫,“我现在需要它,但是明天,当一切都完成的时候,我就不需要了。”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我问,但是亚历克斯没有理会我的问题,而是转向正在倒水的布莱。
“你都告诉他了?”她问道。他点了点头。
“这些你都知情?”我问她。如果布莱告诉我的这些她都知情的话,从一开始她就对我撒谎了。他们跟这件事都有关系,我对自己说,所有这些人。我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窗户,想着我该从哪个地方逃走。
她还是没有理会我。“你问他了吗?”她对布莱说。
“问我什么?”
“还没有。”布莱说。他递给亚历克斯一杯水。
“问我什么?”我加重了语气。他们两个都转过头来。我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