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慕翼抢先告诉了喆凌七七雨不愿请太医的理由。
虽被震惊但仍面不改色的喆凌,思忖片刻后立即吩咐身边的随从去请来梁营中的军医——西月,他是梁朝最负盛名的医者,自幼与喆凌交好,所以这次才随军而来。喆凌尊重七七雨的想法,从小到大都是这般默默尊重着。默默地站在她身边,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吗?
西月来时,很明显地对于喆凌的所作所为感到不可思议,这里怎么所也是潇王的后宫,病人也是潇王唯一的妃子。这样十分不妥,及其不妥,但他不可多言,喆凌的性格他十分清楚。
隔着帘幕为七七雨诊脉,喆凌就站在他身后,等待着结果。
只觉七七雨脉象平滑,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回旋前进,毫不泻滞。此乃孕脉,绝不会错。
“怎样?”喆凌迫不及待地问着。
西月收好脉线,不急不徐地答道,“潇妃,有喜。”
“有喜?”
“是。但潇妃体内有大量毒素,极易引起堕胎!”
“那……?”这次轮到喆凌犯难了。
“并且有孕在身,不可为之用药。要是你同意我便为潇妃进行针灸。”
“用针后几日可好?”
“那就得看潇妃自己的意识了。”西月如实所说,面无表情。
看看床榻上那如残花般凋零殆尽的七七雨,点点头,默许西月上前为她近身治理。
西月也不再拖沓,很快便进入角色。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才满头大汗地退出屋外。向慕翼交待注意事项。
“这三日切记不可开窗。”
慕翼晕乎乎地点点头,本就在雨中跪了一夜,被别人催促着去休息,可因为不放心现在又偷偷溜出来,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不适。
“不可吃凉性食物。”
“不可下床走动。”
“不可给她吃任何药物。”
慕翼强打精神记着,可脑袋就是无论如何就是转不动。
“病了。”西月冷冷道,肯定的语气。
“没事儿。”慕翼扯扯笑容,假装着无所谓,却不知那笑容有多么别扭。
“炙麻黄一两,柴胡,银花,苏叶各一半两。”西月流利地道出药方,“包你康复。”
慕翼无精打采地望着西月,但还是可以从她那双无神的大眼中看出崇拜的神色。要知道她慕翼这辈子除了花除了七七雨,最想学的东西就是药理:“记不住……”
西月微愣数秒,最终还是弃械投降。:“你回屋坐着别在这里毒害你主子了。我去帮你煮。”
慕翼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除了七七雨恐怕也就这个大夫对她这么好了吧。她喜滋滋地想着,都说生病中的人很脆弱,所以她就十分心安理得地将西月的名字排在了七七雨之后,听他的话,微笑着乖乖回屋了。
喆凌虽然知道自己作为梁朝的王爷,每日在潇的后宫进出有悖常理。但他就是克制不住想见她的冲动,木草草心知肚明却没有提起,这样更加滋长了喆凌的勇气。
喆凌去看七七雨,尾随而来的西月每日都会照看两位病人,一位病人对他不看不理,另一个则是对他无事献殷勤,非奸,非盗。
在西月高超的治疗后,七七雨昏睡了一日,便苏醒过来。醒来时,喆凌正倚在床柱上,睡得正香。
看着那张满是倦容的睡颜,莫名其妙的伤感涌上心头。就算慕翼在殿前跪了一夜,现在守在她床边的仍然不是他。
“醒了?”喆凌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感觉如何?”
“嗯。”七七雨轻哼一声算是表明自己的头脑还算是清醒。
“想吃什么吗?”
微皱着眉摇摇头:“给你添麻烦了。”
“脑袋烧坏了?我铁蛋是你什么人阿?真是……”喆凌故作生气地皱眉,“傻丫头!”
“呵呵,”七七雨干笑两声,沙哑着:“铁蛋所言极是。”
“嗓子疼?”喆凌边问着边去过刚才西月煲好的雪梨茶,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谢谢。”接过精致的茶杯,干涩的唇边咧开礼貌的弧度。
“小雨。”喆凌低唤着,“有件事还是得告诉你。”
隐隐地感觉到一丝不安:“嗯?”
“你有身孕了。”喆凌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缓。
身孕?哪里来的身孕?忽想起一月前的沐丹池,手不自主地轻抖,雪梨茶滑落。孩子,木草草的孩子。
“怎么办?”尽量克制自己的眼泪不落下,哽咽着,她害怕在担心,自己的孩子,又一个孩子,绝对再也不能落入木草草手中。
“放心,”喆凌稳住她颤抖不已的肩,安慰道:“这事潇王他不知道。”
“不知道?”七七雨隐忍着凄凉,“木草草不知道?”
“嗯。”
“但是,”她想起他们的第一胎,心中是止不住的恐惧,“他总会知道的,知道后孩子就……”
“放心,”喆凌哪里看得自己心爱的人这般失魂的模样,“我不会让他知道的,不会。”
听见他的保证,七七雨赶忙追问。
然后听见喆凌一字一顿轻轻道:“跟我走,保你母子平安。”
第16章 上篇完
听到离开二字,七七雨这才如梦初醒,离开?离开木草草?她还从未想过这个方法。她不知道自己予他是否就如同那后花园中的水和鱼儿。鱼儿离不开水,水却对鱼儿不管不问。七七雨没试过离开木草草的,她怕,她的思绪离开后会被思念榨干。
她的犹豫和惊讶全在喆凌的预料之中,喆凌不着痕迹地放开紧攒的手,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说:“你可以考虑。”
没错,七七雨可以考虑。但面对眼前的状况她已经不需要考虑。
走。她需要一个没有木草草的地方,再慢慢将他忘干净,然后和自己的孩子好好活下去。她不需要富贵荣华,不需要锦衣玉食,不需要他在看她时施舍的目光。从始至终,七七雨都是那条离不开水的小鱼。但是现在它要选择适合自己的栖息地,选择适合自己的生存环境。就算,路途遥远,但为了逃离这片伤心之地那么也值得一试。
喆凌不敢相信,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盯着七七雨忘了自己的失态。但在七七雨再三的点头后,他才发现自己并非身处梦中。
“真的愿意?”盯着她的眼,难耐心中的激动之情。
“嗯,”依旧是微笑着点点头,“铁蛋,我们母子就麻烦你了。”
此后,七七雨在西月的细心调理下,身体渐好,发热的后遗症也了无影踪。
同时,慕翼在西月的调理加时而的调戏中,病痛全无,不出几日便活蹦乱跳,西月与慕翼朝夕相处,有些异样的情愫也在此悄然萌生,这可爱又大方的女子悄悄住进他的心间。
木草草并非不知道七七雨同喆凌每日共处一室,只是他没有同喆凌提起,他可不想在战争的胜负关头,为了一个不值得他信任的女子而输得一败涂地。暗地中,他却在云岫殿四周布满了眼线。他们的一举一动木草草比他们自己更了然,他不是不出手,而是时机未到。他不会允许喆凌将七七雨抢走,就算……
将近两个月七七雨都没有见到木草草,她常以为也许自己已经见他忘记,但是她却发现夜里望月无眠时,便会想起他,想起他的那些满是暗喻的花,想起月下之对,想起他温柔的笑,想起他的好,恍如隔世。同慕翼对弈时,他又一次在眼前浮现。这时七七雨才彻底懂得,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就算无计,当喆凌偷偷告知她关于离开的事宜一切安排妥当后,她还是狠狠下定决心,为了宝宝,她一定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西南战争的胜利在意料之中,木草草心中的喜悦之情不是用三言两语便可表达的,看着那些本不赞成木草草出兵的大臣在其胜利后,表现出的那种脸色极臭的糗样,木草草心中更是痛快。当即下令,明日,乾羣殿,宴请百官。
当 姜公公带着召令来到云岫殿时,七七雨选择避而不见,但是慕翼还是将召令接回,七七雨踌躇着,最终还是决定赴宴,见木草草,最后一面。
慕翼和西月的相惜被七七雨看在眼中。所以这次逃离,西月先带着慕翼离开,就算慕翼百般不愿,还是拗不过七七雨的决心。于是只好约定,西月带着慕翼先行离开,喆凌同七七雨参加完宴会后,喆凌先离开,七七雨后去西门,与之汇合。趁明日进出人数多鱼龙混杂,使行动需更加隐蔽。
最后一次宴会,七七雨只是想看他最后一眼。一眼,足矣。他的一举一动,早就刻画在七七雨的脑海中,那是抹不掉的印记。不奢求在最后这一眼中他会爱自己,只是想做一次告别,正式的别离。跟过去的七七雨说再见,跟心中的木草草说再见。再见,永远不见。
“小七,”喆凌侧着头问着,眸子里的担忧显而易见,“你后悔吗?”
摇摇头,发钗上的猫眼石轻轻晃动。不后悔,有你这样的知己,此生足矣。她当然没敢将此话说出口,聪明如她怎会不知道,喆凌的心意,从小到大,她承受不起。
清理行李是一件不必要的工作,她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走,除了爱着木草草的心。那些蚕丝罗裳,她以后不会再穿,离开木草草,她也不准备依靠喆凌,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将自己和孩子保护好。那些珍珠玉石,也将不再是她的身份象征,做一个平常百姓,她便觉此生无憾。
素裳袭身,青丝垂肩,未施浓妆,款款踱步。若不是被宫娥簇拥着,没有人会看出她就是胤朝奉为明珠的七公主。清高的模样就同那溪边翠竹,遥不可及,近不可亵渎。一双白履,步步生莲。就是那画中翩芊的蝶也及不上她一分一毫。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却是最后一次。
大臣们带着家眷,七七雨却是孑然一身。他们谈笑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七七雨,这样也好。那些看了她无数好戏的大臣,她没有颜面去面对。姜公公倒是眼尖,一眼便认出七七雨,谦恭地来到她身边,行礼,将她扶持上坐。
她可能来得过早,木草草未到,喆凌也没有到。环视四周,此位位于龙椅的左侧,尊贵的地位不需言表。莫非这里是后位?七七雨不着痕迹地探看,果然,那龙椅周旁仅此一座。
“皇上驾到——”姜公公扯着嗓子嚷道,霎时,乾羣殿内鸦雀无声,大臣们不再谈笑,“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七七雨跪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任谁都可将她忽略。可他没有,此时此刻眼中唯她一人。
“平身。”过了许久直到木草草走近龙椅才想起满殿的百官。她瘦了,木草草心中唯此想法。
“恭贺皇上,”尤丞相出列,跪在龙椅边,“此次征战大捷,多亏皇上英明。”
“呵。”木草草轻笑着,“识时务者为俊杰。”要知着尤丞相就是墙头草一颗,若不是自己常用利益诱惑,恐怕他也不是个令木草草省心的人物。
“谢皇上,”尤丞相又是一大拜,“皇上英明。”
木草草懒得再于那丞相多说,招呼姜公公过来,吩咐开宴,将那丞相撩在一旁,没有看见他紧紧攒紧的拳。
姜公公令下,歌者舞者即刻走出,在烟雾缭绕的舞台上,载歌载舞着,热闹非凡。可七七雨没敢抬头,她知道自己满眼的悲哀,自己就是那格格不入的异者。大家都在为木草草的胜利而欢呼,唯有自己为离别而伤感。不知什么时候,席上的食物已经冰凉。
“爱妃,”木草草的声音在音乐骤停时清晰地想起,木草草只有一个妃,身旁坐着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节目不合你意?”
将近两个月没有说上话的人,此时居然可以叫她爱妃叫得如此娴熟。
“回皇上,”七七雨垂头,低声道,“节目很好。”
喆凌在一旁看着两人,心里有些闷。
“真好看?”木草草坏笑着,展开铜骨扇,悠然自得的模样,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点点头,眉心耸成川字,那俏模样,在木草草梦中不知出现了多少次。
“嗯。”七七雨不敢多言,他说什么便答什么。
“姜公公,”木草草微笑着将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跟秀妃换菜,这一餐,一定要吃好。”
他话中的话,其他人没有听出,七七雨怎么可能听不出。他想说的话绝对不仅仅只是字面意思。
看着桌上慢慢呈上的菜,每一道菜都是那么的眼熟,菜色熟悉,连那些装菜的容器都特别熟悉。这些菜,全是七七雨在一月前为他作过的,他这是什么意思?略带惊恐地侧目,木草草也刚好满目含笑地望着她,那笑容虽温暖如阳,却着实令七七雨打了个寒战。
是觉得对我亏欠了?还是……木草草只是不想欠她这份人情,还是将她的爱拒之门外,不论是哪种情况,七七雨都不敢再多想,吃了这菜,他也不欠她的了,很好,我们谁也别欠对方什么。
歌舞继续着,木草草仍然只是忘我地盯着她,袖中的扇,轻轻折断,想逃?
今夜正是良辰美景,今夜正是风云变幻。
歌舞散尽,木草草也被群臣灌得醉醺醺。七七雨这最后一眼也已看毕。
高塔之上,木草草负手而立,眼中清明丝毫不见醉酒之态,狂风将他的青丝吹得有些散乱,月下,七七雨的素裳镀上朦胧的金色:“去吧。”
“是,主公。”黑影闪过。
放过你?下辈子。
西门,一辆马车稳稳地停在门前。她好不容易禀退了那些如影随形的宫娥。脚步加急,只要再快一步,她就可以摆脱木草草了,摆脱他的爱。
黑灰的马车隐进幕色,一位类似太监的人,用不大的声音唤她,声音不大。七七雨环顾四周,此时此地正是一片寂静。她没有犹豫,窜进车内,还没坐稳,车就开始奔跑,跑得飞快。
从后车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