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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血 佚名 4973 字 4个月前

。他没有他坚硬,他没有他锐利,他没有他灼热……他比他平庸太多了,但此刻他却是唯一能帮他的人。

天地好像在两个人的对视中停止了运行。

巡夜队的弟子们闹着进了茅厕,一下子这小小茅厕几乎站满了人,他们一边舒服地站着排泄,一边聊着天,这里好像成了一个喧闹的宴会。

“你说教官们吃饱了撑的,非得今天巡视这么久!睡都睡不好。”

“这块地方平常没人管,今天怎么巡这里?真是吃饱了撑的!”

这时,一个弟子扭头朝边上看去,见旁边有个人蹲在最靠墙的蹲坑上,手里提着一个灭了火的灯笼,便笑着问:“这是谁啊?”

“我。”那人静了片刻才说道。一个正在系腰带的弟子伸头一看,笑道:“哎呀,是戊组张川秀大哥啊。”一听是张川秀,所有人都顿了一下,接着又七嘴八舌了起来:“张大哥,改天我请你喝酒,我是甲组的王丙甲……”“张大哥,听说你和赵乾捷师弟关系很好,以后多照应小弟啊。”“张大哥,是不是以后去华山高就?赵师兄肯定给你铺好路了,羡慕啊……”

张川秀蹲在黑影里,低着头,鼻子里偶尔哼两声表示答应,蹲坑两边的青石板泛着夜光,他踩在上面的脚在微微发抖。

张川秀的脚发抖是他自己的事,王天逸和胡不斩的手绝对纹丝不动。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张川秀脚下的两块青石板是王天逸和胡不斩一左一右用手托住的。石板下面的根基已经被拆了,石板如何还能放在原来的位置?只能靠手托住!

就这样,站在黑暗的粪坑中,王天逸和胡不斩一人托住了一片,隔着薄薄的石板,就是张川秀因为恐惧发抖的脚。

隔壁的蹲坑中打下一串亮晶晶的水流,在离胡不斩的背部不过一寸的地方落进水道中。在水花飞溅的声音中,胡不斩和王天逸对视着,伸上去的手都没有一丝的抖动。

除去托石板的一只手,两人的另一只手里都紧紧握住一把剑,在那群人进来的时候,王天逸给了胡不斩一把剑——现在已经是生死交关的时候了,随时可能被发现,随时可能搏命死战,随时可能战死青城,和死亡相比,戒心已经是无关痛痒的东西了。

人群退走了,他们中谁也没有发现张川秀根本没褪裤子。

听着上面的人群散去,王天逸看着上面还在发抖的黑影,他说道:“川秀,谢……”没等他说完,上面丢下一串东西来,王天逸接住一看,却是串在一起的十五枚铜钱,上面的人急急说道:“我没带钱,就这么点。”

王天逸心下感激,眼睛湿润了。上面的张川秀猛然朝前站起,两脚踩进了泥泞的地上,他背朝蹲坑站在那里,低低地说着,语调着急得好像着了火,整个人好像中了魔,他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做,我根本不认识你,从来不认识你……”

魔障般地反复呢喃中,张川秀磕磕撞撞地逃也似的跑出了这茅厕。

“川秀,谢谢。”王天逸眼睛湿润了,他狠狠地抽了抽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朝上面一指,然后啪的一声又跪进了水里,刚劲有力地扒着水下的石头,好像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等胡不斩把两边石板放在再次垒好的砖上,王天逸已经扒开了足够大的口子。他深吸一口气,面朝下浸进肮脏的水流里,匍匐着钻过了那洞口,胡不斩就跟在身后钻了过来。前行三丈就是出口。

一个哨卡发现了惊慌失措的张川秀,接着,他听见黑漆漆的蹲坑下面居然有大鱼翻滚的声音。

蹲坑里面的水流里传来了扑打的声音和在泥里爬行的声音,凌寒钩收回了耳朵。这个时候哨卡传来警报,韦氏父子领着大量的人过来了。

“让我们送他们一程。”凌寒钩微微一笑,“你,去南边放火,你,去东南放火。记住,你的放火点要和丁家院子以及青城牢狱连成一线,你的放火点则要在青城大门和小屋之间。”凌寒钩命令道,他要造成两人向丁家和大门方向逃窜的假象,以吸引青城战力到相反方向,方便两人逃离。当长乐帮的高手在禁闭室附近的小树林里,像鱼一般在黑暗中撤离的时候,他们听到小屋方向传来韦希冲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苍天啊!”

是夜,人死,囚逃,火起。青城大乱。

“搞什么搞!还让睡觉吗!”身着睡衫的凌寒钩站在自己院子门前,睡眼惺忪地大声抱怨着。他面前的路上全副武装的青城弟子跑来跑去,显得人心惶惶,衣冠不整的弟子则提着水桶去救火,一群狐疑满腹的宾客在看热闹,和他一样。

整个青州城都听到了青城山上回荡的警钟,火把照亮了青城山。

山上,青城所有武装弟子倾巢而出。山下,镖局、木商行、银铺、客栈等所有青城下属闻风行动。搜捕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正午,山下交通要道、山上筑舍全部被翻了个个。但一无所获。

“什么!没有找到?他会飞不成?”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哆嗦的韦希冲睁大了眼睛,眼里因愤怒和劳累布满了血丝。以他儿子为首的一众武师一起低下了头。

但低头等了良久,头上面却寂然无声,大厅里竟静得掉根针都可以听到,众人抬头一看,无不大吃一惊,只见韦希冲手摁胸口,浑身微微晃动,动也不动地朝上看着,整个人如同痴了。

“爹!”韦全英一个箭步冲上前刚要扶住他,韦希冲就如同被虫子蚀空了心的大树轰然倒地,倒在儿子的臂弯里,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爹啊!”韦全英的惨叫回响在大厅里。

迎客厅里面坐满了江湖人士,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什么。凌寒钩吃了午饭,大步踏进里面,找了个座位坐下。向旁边的一人问道:“刘掌门,昨晚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一听来了个不知道的,周围的人马上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凌会长啊,你不知道青城出大事了!”“大事?昨晚青城教官搜查了我的院子,不是说有大盗行窃吗?”凌寒钩一脸茫然。他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人人脸上都挂着“这次没自来”的笑容。

“昨晚,青城那个弟子,王天逸,趁着夜黑风高,杀了两个看守他的同门。逃出了青城!还顺路烧了房子!听说还带走了凶僧胡不斩!”寒钩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大叫道:“还有这种事?”

“刚才我去那小屋了,验尸的仵作刚检查完,”一个人急急地接着说道,“他根据小屋里的痕迹和尸体的形态,判断是那个王天逸把自己的同门诱开了门,先在铁棂子上撞晕了他,抢了剑捅死了他,然后另一个同门当胸被劈了一剑,估计转身想跑,被从背后捅死了!对同门下手如此狠毒,真乃禽兽也!”“禽兽啊!”一群人频频点头附和。

凌寒钩连连点头称是,嘴里道:“这弟子也太狠毒了吧?”心里却笑:宋影年纪轻轻就能成为鹰级别的指挥官,靠的可不是武功,他制造和鉴别过的尸体恐怕比这仵作三辈子见过的都多,论经验谁能和宋影比?他做出的假相,别人怎能看得出破绽?

“而且那王天逸狡猾至极,据说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还温着呢,血都没凝固,就这么点空,不仅点了两处房子,还带着胡不斩走了个无影无踪,青城把整个山都翻过来了,就是找不到!”

“韦希冲一怒之下,强行搜了丁家住的院子,却一无所获,让丁家非常不高兴,加上岳中巅差点跟他翻脸,江湖要犯胡不斩也跑了,老韦这次真是栽到家了!”“瞧这大寿办的!我去瞧了老韦,病得不轻啊,听说被气得吐血,差点就不行了……”一个宾客说道。

“我正犹豫走不走……”另一个人接口道。“别着急,”有人笑着拉住了他。“青城恐怕还要让我们帮忙通缉那王天逸呢。”“说得对!不过我关心的是小韦肯开出多少花红悬赏。不就是一个没出山的青城弟子吗,要是跑到我的地盘上,说不定喜事到我家呢!嘿嘿。”此话一出,满屋子的喧闹眨眼间无影无踪,人人都眼睛一亮。

凌寒钩探了探风声,心满意足地朝自己的住处走去,院门口正有三辆马车停着,驭手虚扬着缰绳,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这时,一个手下跟了上来,把一张纸交给了他,他展开看了看,得意地一笑,把那张纸递进了一辆马车的车窗,低声说道:“宋影,王天逸家的地址。”

“驾!”三辆马车同时启动,带着暗组的精英高手隆隆驶离青城。

夜色已深。韦希冲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脸上已经失去了红色的光泽,岁月的痕迹从他皮肤里爬了出来。他双眼空洞无神,喃喃地说道:“银子也没了,生意也难做了,丁家也得罪了,这畜生也跑了,我的脸也丢尽了……”

“父亲。”韦全英咬着牙悄悄地进来了,他的脸扭曲着。刚才他出去听镖局搜路镖师的汇报了,又是一无所获,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坏消息告诉父亲。

“五魁。你出来。”韦全英把守在床边的张五魁叫了出去,“昨夜发现尸体的时候,身体还是温的,我领着一群人顺着火起的方向搜了一夜,爹爹甚至搜了所有宾客住的院子,唉,可是什么都没找到,他能飞不成?”韦全英又是一声叹息,“那畜生必然逃出了此片区域,我想来想去,只有去捉拿他父母!五魁,你安排一下。”

车队在朝着京城前进,官道上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来来往往,有青城的,也有其他不知名门派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抓住王天逸和胡不斩。胡不斩的脑袋本来就异常的值钱,而“后起之秀”的王天逸虽然不如他多,但韦全英也开出了两千两银子的大价钱,这价钱和王天逸的身份实力比起来,实在比捉拿武功卓越的胡不斩合算多了。

丁玉展放下车厢的绸缎窗帘,把目光转向了对面坐着的姐姐和姐夫,他沉声道:“那晚我也去青城监牢了,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但青城的看守都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王天逸他没杀人,有人栽赃!”

丁晓侠没说话,抬起头来只是笑了笑,又埋头继续看面前的一堆信笺和报告。杨昆微微合上眼皮,缓缓说道:“杀没杀,有区别吗?”

丁玉展怒视杨昆良久,但对方只是毫不在乎地淡淡一笑,丁玉展心中郁闷难解,一声怒吼中,一拳打在了车厢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道:天逸,你究竟去了哪里?

王天逸和胡不斩爬出了排污的出口,呼吸到清冽的山风,看到头顶璀璨的星空,两个人同时痴了。

然后他们对望一眼,眼里都掩饰不住死里逃生的喜悦。两人向山下狂奔而去,由跑到滚,又由滚到跑。荆棘、碎石好像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土,内力好像用之不竭,肌肉好像再也不知道疲倦,速度超越了山风,让山风将衣襟吹得紧紧裹住了身体。眨眼间,青城就被甩在了身后。

“王天逸,你有何打算,不如跟我投奔沈家吧?”胡不斩在山泉里洗净了身体和衣服,对王天逸说道。王天逸懒懒地坐在山泉里,呆呆地看着头顶的星光,缓缓地问道:“为何投奔沈家?”

“你做了这样的事情,肯定会被青城通缉,你一个无依无靠的青城弟子能怎么办?”胡不斩冷笑道,“他们会把你碾碎!”

王天逸一笑,问道:“我是问你为何想去沈家?”胡不斩瞪大了牛眼:“江湖七雄中唯一没有通缉我的就是沈家,而且他们有收留为中原武林所不容的高手的传统,我一路北上就是为了投靠沈放,只有他们才可保得我安全。”王天逸叹了口气,看定了胡不斩,惨笑一声道:“可记得我们如何相识?”“哦,呵呵,我要宰了那一家,你和那帮镖师却横地里蹿出来坏了我的好事……”

“我到了这个份上,也没必要隐瞒什么了,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和你还有其他那么多人豁出性命来厮杀?”王天逸无奈地叹口气,说道,“那小姐就是沈放的千金。”

胡不斩如被五雷轰顶,光头上顷刻间就布满了冷汗一如果他去沈家,会被撕了的。

王天逸看他这个样子,低下了头无声地叹了口气,一口气还没叹完,就被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震得浑身一抖。只见胡不斩戟指朝天,眼瞪得如同铜铃,朝天大吼道:“贼老天!你耍洒家!早知如此,我定在江南力战而死!何苦又受这多煎熬!”王天逸冷笑道:“他听不见的。不如节省力气,我们还要逃命。”

如同发狂的野兽,一听到声音,胡不斩猛地转过头来,赤红的眼珠死死盯住了坐在水里的王天逸,五指捏成了铜钵大的拳头,咯咯作响,低沉的嘶吼在他厚实的胸膛里来回撞击,风中如同响起了翻滚的闷雷:“反正我已经穷途末路了!我先毙了你这直娘贼!”

王天逸一惊,在胡不斩如海潮般汹涌扑来的杀气中,他想站起来,去拔那两把插在泥中的长剑。但他的身体只晃了晃,就又靠回了水中的山石——那样没有用。凶僧的伤在青城的牢里已经好了七成,而且距离又如此之近,想靠武功,自己绝无胜算,只能被这发狂的野兽击毙在荒郊野外。此刻王天逸不仅靠了回去,而且放松地倚在了上面,就像躺在最舒服的凉椅上,他笑_了起来,且越笑越大声,笑得一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指住了胡不斩,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脸上长了两个鼻子的可笑人。

胡不斩要发狂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