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逸好似疯了。
疯病比狂病要厉害。于是狂气消退了,但胡不斩的眼睛仍然血红。王天逸嘲笑一般地笑着说道:“凶僧也怕死吗?”“直娘贼!谁怕了!”
王天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逝得无影无踪,他的脸结上了一层寒霜,目光猛地死死咬住胡不斩的眼睛,眼珠一样开始泛红:“不怕死的人哪里有什么穷途末路?大不了一个死!在乎的是直娘贼孙子!”
王天逸吼得胡不斩一滞。
一个手握铁拳站在岸边,一个看似闲适地躺卧山泉。
呜咽的山风吹过他们身边。但两对目光却激烈至极地绞杀在一起,一个是重压下的无序狂躁,一个是有备而来的视死如归。
胡不斩的气势被压住了,心里泛起了一种无力的感觉,他大吼一声,转身重重一拳砸断了旁边的小树,方消了一点心中的躁闷。
王天逸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因为紧张调动起来的气血把他的胸膛都要挤爆了。
砸断了小树,胡不斩恨恨地低下头,问道:“你倒认识沈家那群混账,你打算投奔他们?”王天逸冷笑一声:“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们没来找我,我已经烧高香了。”“那你打算去哪里?我跟你一起走!”
闻听此话,王天逸脸色阴暗下来,好久他开口道:“我必须马上回家接我父母,然后去个没有江湖的地方隐居起来!”“唉,”胡不斩想了一会,叹气道,“我现在倒希望你是个孤儿。”
王天逸从水里一跃而起,穿起了衣服:“必须赶快!慢了,我父母就危险了!”“快不了,”胡不斩脸色铁青道,“我们先得徒步走到离青城足够远的地方,才能开始搞马匹。否则很快就会被暴露行藏。”
骑马的话,石仞镇离青城两天路程。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镇如其名,出产石料,配上青城的木材,就可以做出精美的石木屏风卖往各地。因此商旅虽不多,但却不断。
但他们到石仞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王天逸没有急着进镇子。而是先和胡不斩在镇边的山上等到天黑。在更夫敲二更的时候,他们溜行在夜色中,经过的屋舍既熟悉又陌生,王天逸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半年前他还是一个无知而满怀憧憬的戊组弟子,但六个月之后,他却要像贼一样偷偷回乡。王天逸熟悉这里的街巷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指,他领着胡不斩拣最简陋狭窄的街道前进,拐过下个路口就是目的地了,。王天逸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王天逸的心里伤感起来,离开父母那么长时间了。却只能在确认了无危险的情况下才能见面。他小心地跨出了黑暗的小巷,整个人暴露在月光之下,就在这时,路口的二层木楼上的窗户吱吱呀呀地开了,王天逸和胡不斩同时缩了回来,紧紧贴住了墙。
一个头从那窗口伸了出来,马上被月光染成了银色,那人左右看了看,把窗户开得大一些,然后又静默无声地缩进了窗口的黑暗里。
王天逸的胸口如被塞进了万年寒冰——那人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是甄仁才!昔日的老乡和好友!甄仁才所在的房间是个酒楼,从那个窗口可以远远地看到自己家的小院。他们在守株待兔!
王天逸咬紧了嘴唇,拉着胡不斩从原路折回了黑暗里。很快,他摸着黑去了三舅家,见到了他的三舅。
三舅一直对王天逸非常好,见他领着个陌生人深夜来访,也不以为意,赶忙拿来食物让他们先吃饱。但三舅对王天逸说的话却有如雷击:
“孩儿啊,你家遭难了!”
就在前天晚上,一把大火把王天逸家的三问房子烧了个精光,火势如此之猛,眨眼间就把三间屋子烧成白地,怀疑是被泼了油。可怜王天逸的父母救命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活活烧死了,完整的尸体都没有剩下……第二天一早,十几个青城门人就大摇大摆地骑马来了,为首的正是韦全英,他们包下了王天逸家旁边的那家客栈,还到处打听王天逸的下落。
王天逸站在那里,没有哭。好像有一种奇大无比的力量在挤压他的身体,他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的眉毛抽搐般地上下跳动,眼珠上像是蒙了一层水雾,黑黑的瞳仁不停地放大缩小。
“……你知道我经营的屏风店,需要经常进货,听送货的人说,现在渡口官道上到处是拿着刀枪的武林中人,看见少年郎或者是高大的壮汉就拿画像对好一阵子……是不是找你们?你师门说你偷东西还杀人,我看着你长大,我不信你能干这种事!是不是被人算计了……你父母的遗体我们几个亲戚帮着收了,但你们师门又生生抬走了,放回了你家院子,我们也争他们不过……你还是不要去拜父母了,等过一阵子,我们帮你发送了,逢年过节,我们帮你烧纸上香。”
“咔嚓!”王天逸把一只木头扶手扳了下来,他开口了,声音已然嘶哑,哽咽地问道:“三舅,青城有多少人?都什么模样?”
三舅把他听说和见到的都告诉了王天逸:青城有十二个人住在客栈里,韦全英坐镇。其他三个人睡在王天逸家附近酒楼的一个房间里,轮流监视。这些人里面弟子占了一多半,但还有几个教官和镖师。
三舅说完了才发觉不妙:“呀,你这孩子不要做傻事!”三舅擦着眼泪说,“你是王家的独苗,你赶紧远走高飞吧。”说着把一个碎花包裹放在了王天逸面前,说道:“知道你肯定要来找我,早给你准备好了,这是一身衣服和五十两银子,你赶紧走吧!”王天逸闭上了眼睛,他铁青着脸想了一会,然后请三舅先出去一下。等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胡不斩两人,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包裹推到了旁边坐着的胡不斩面前。
“你?”胡不斩刚才听说交通要道被封查,正在出神,猛地被王天逸吓了一跳。王天逸对他一挥手,说道:“和尚,你我缘分尽了,这盘缠你拿着走吧。”胡不斩仔细瞧了王天逸好一会,猜到了王天逸的想法,他说道:“对方人太多了,你毫无胜算。”
“青城禽兽杀我父母!此仇不共戴天!我不想逃了!与其死在路上,不如死在仇人的尸体上!青城何等强大,我一个小弟子何日能报这不共戴天之仇?不如鱼死网破!我要行刺韦全英,死了也值了!”
“你,”胡不斩摇头说道,“恐怕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就被人刺成筛子了!”“不见得!”王天逸露出了满口的白牙,咬牙切齿地道:“来的人虽然多,但武功都和我差不多!我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而且这里到处都有我的亲戚,他们可以掩护我,帮我打探消息!青城的禽兽有什么?在石仞镇,我是地头蛇!我要叫青城以血还血f”
胡不斩没有说话,他坐在黑暗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和尚,我不连累你!你自己逃命去吧。”王天逸看胡不斩没有动作,又说道,“现在就走!我给你画个地图,送你出镇子。快点,越迟越危险。”
“危险?呔!”胡不斩拳头突然捏得咔吧响,他低声怒吼起来,“青城算什么东西!天杀的老天倒让我被这些野狗逼得四处乱窜!”说着,胡不斩山岳般的身体猛地站了起来,他吼道,“你说得对!你是地头蛇!我与其曝尸野外,不如干掉姓韦的!出口鸟气!”
王天逸愣了,他在黑暗里静了良久,才说道:“你要和我一起?”
“给我找根僧棍来!”胡不斩大叫道,他的血因为要见血而沸腾了,语调里毫无对死亡的恐惧,只剩狂热!
“如果我们一起行动,那就不用刺杀了。”王天逸冷笑起来,这声音在流动的黑暗中好像夜枭的笑声,哽咽的哭腔中带着一股无情和决绝,“我们可以做更大的!”
第二天,王天逸和胡不斩睡了一个白天,傍晚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夏季的大雨灌满了天地间,一副乾坤飘摇的态势。
王天逸看了看窗外,祷告道:“天助我也,但愿此雨不要停!”胡不斩在身后说道:“你的计划不错,但若是在集合时被围攻,突围时谁殿后?”王天逸扭头看着胡不斩说道:“我。”“殿后阻击者恐无活路。”胡不斩缓缓地说道。“我说了要死在仇敌的尸体上。”王天逸面无表情。胡不斩咧起了嘴,他拍着王天逸的肩膀说道:“和你这样的人做事真是痛快!”
油灯下,王天逸正给胡不斩在地图上指点,那是他画的石仞镇地图。
“……这条街长十丈,尽头是这个破了半边门的土地庙,能记住吗?”王天逸不放心地问道。“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胡不斩一声笑,“你给了我地图,又说了长度,那就够了!就算我以前没去过,打起来我也能像在自己家里一般!”王天逸磨好了剑,把闪着雪亮寒光的长剑收回剑鞘。
“你最好还要一把匕首。”胡不斩还在研究地图,他掂着一根铁棒,这种武器比长剑容易找。“匕首?”“插在你靴子筒里。在江湖中,匕首可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胡不斩嘿嘿笑着说,“快去弄一把,你可不要拖累我。”王天逸报以一声冷笑:“这正是我想说的。”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作战者之间的微笑。装备停当,夜色已深,是出发的时候了,王天逸朝他三舅一家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和胡不斩一起走出了屋子,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黑暗的夜雨之中。
“老头子,你怎么不劝劝天逸呢?”舅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三舅擦了擦眼泪,叹道:“怎么劝?那孩子已经是江湖中人了………”
第六章 修罗劫
在这血腥气的中间,矗立着两个黑影,如同这黑暗潮流中的狩措野兽,通体隐藏在黑暗中,只有发着凶狠红光的两对眼睛盯着自己。
风雨飘摇。
青城包下来的客栈是个很简陋的两层小客栈,没法子,小地方就得将就。韦全英他们就睡在楼上楼下的六间房里,两个守夜的青城弟子正坐在客栈小小的厅里喝茶,一个是姓李的教官,另一个就是谭剑涛,这次毕竟是人多势众对两条丧家之犬,逮住就是大功一件。他就抢着来了。
客栈前门大开着,他们正朝大门相对而坐,一边庆幸下雨凉快一点,一边抱怨守夜的劳累。
“我上去拿个蒲扇。”谭剑涛说完,就施施然上了二楼。刚上得二楼,就发觉有异,扭头朝下一看,门口已经多了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
浑身黑衣,滴水的斗笠遮住了半张脸,浑身散发着雨水的湿气,腰间挂着的两把长剑,散发着森然的杀气,这气息扑了过来。小桌上的油灯摇摆不定,光影乱舞。黑色战靴踏进了门槛。
“谁?”正面这黑衣人的李教官已经站了起来,这人看起来太像一个人了。这种情况下他能出现?自投罗网?飞蛾投火?
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李教官有点不能确定。
“呵呵。”黑衣人笑了起来,他手指往上一捅,斗笠抬了起来,露出了脸上那条赤红如血的伤疤:“李教官,听说你们找我,我就来了。”
事情来得太过突兀。
门外雨声呜咽,屋内鬼影般的灯火映照,那张伤痕累累的脸露出诡异的微笑。
谭剑涛和李姓教官同时惊叫一声,李教官身不由己地退后了一步,但他毕竟是教官,经验也多,惊声未绝,却已经扭头摸到了桌上的长剑。
“呛啷”一声,只是一声长鸣,但三把剑却在这一声脆响之中同时跃出了自己的剑鞘,握在三只手中凌空飞斩而去。
李教官一剑在手,扭身回斩!有如鲤鱼翻身!
王天逸双剑齐出,猱身冲前!好似黑豹扑击!
“当当!”三剑相格发出连珠炮般的两声响,李教官先打偏了凶猛而至的右手剑,然后又和王天逸的左手剑猛地硬碰硬地撞在一起。白虹和银河倏忽而灭,化为剑间的火星四进开来。
两把剑同时顿住了去势‘同时在空中发着颤,而王天逸已经和李教官面面相对了。左剑虽停,但王天逸豹子般的凶猛去势却毫无停顿,李教官只觉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王天逸来势如此之快,他已经扑入了长剑攻击的盲区!
距离之近,眼看双方马上就要撞在一起!剑手需要距离,这是长剑攻击的距离。自己的长剑无法打击对方,那么对方的长剑也一样无法打击自己。因为对方也是剑手!而且对方两只手都拿着剑!
电光石火间,李教官就明白了局势,他根本不收右手剑,那样根本来不及,而是真气流转,瞬间他的左拳已经朝着王天逸的面门呼啸而去。
距离决定战法,江湖战斗法则之一!
王天逸的面门正在不停放大:满面的青肿伤痕、野兽般的眼神、赤红的直直剑疤,每一寸肌肤李教官都看得真切。眼看自己的拳就要打到这张让人不寒而栗的脸,他马上就要结束战斗!
但就在这时,这张脸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就如同厉鬼噬人前的嘲笑。一种危险感油然而生,传导到全身,李教官的耳边听到了尖锐的呼啸声,这啸声宛如毒蛇一般灵动,绕过了自己直击而出的左臂,直扑至自己的面门。“糟了!”李教官心中一声大吼,左臂猛地上抬,想在面门前挡住这可怕的呼啸声。但是怎么来得及?
一声闷响,李教官只觉得一只尖锐的冰锥插进了自己的脸,半个脑袋好像都被打碎。“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