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另一位少爷严延,追究起来,应该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日子也不好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于是十分担心有人从中看出什么端倪,顺藤摸瓜地把他给揪出来。那就大大不妙了。
他仔细思量了一下,觉得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乘着现在什么还没漏出来的时候,自己赶紧借口溜之大吉,到时候,就算是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传了出来,那时我严延已经天涯海角的逍遥去了,谁能奈我何?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此计甚好,于是就去找他爹,说现在家里乱的很,他想去某处找一位朋友,去他家散散心云云。他爹正在头晕脑胀的时候,这个爱闯祸的去了也好,于是挥挥手,叫他去,算是答应了。
他大喜,赶紧回去收拾了一下,第二天就包袱款款地翩然离去。从此在外面海阔天空,好不惬意,等他再回家的时候,已是五年以后了。当年的人命事件,早已尘埃落定。他哥终究没被抓走,严老爷费了老大的财力,才和闹事的人和解,厚葬了榴枝娘,并且赔给闹事的人每人一笔不薄的款子。又继续和衙门的人周旋,把他们喂得心满意足了,才算是勾销了这事儿。严延回来后,照旧过他的少爷日子——当然了,这是后话。
第十七章
就在严延撒着欢儿不见踪影的过后几天,宫菡儿也大概地处理好了宫小姐的后事。此时她已报了死志,内心反倒风平浪静,每天什么也不想,只是一个人做这做那,没耗多久的日子,宫小姐就和她的丈夫公婆一起,并排躺在了赵家的后花园里。几个月前还谈笑走动鲜活的几个人,现在却被一个个土馒头裹住,由内而外的,散发出阵阵死气。
一天黎明,宫菡儿在每一个土堆前,都摆上了鲜花果酒,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默祝了一番,然后,轻手轻脚的从家里的后门溜了出去。她打算去宫家给老爷夫人报信,宫小姐的死讯,她一直都没有通知宫家,深怕老爷夫人得知后,悲痛难受,伤了身体。只是,现在已经不能再瞒下去了,小姐的事情,总得要告诉他们的,况且,自己也活不久、不想活了,还不如现在就给他们交待个清楚明白,省得叫他们还弄不清楚状况,日日为小姐悬心!
她故意选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出门,这个时候,人们基本上都还在睡梦里,大街上根本就没有人行走,好叫她避过人的耳目,赶紧赶到宫家。她想,现在如果她出现在光天化日下,还指不定是被人围观呢,还是被人看做瘟神,人人喊打哩!
她在将明还暗的天光下,遮遮掩掩的紧走慢赶了一阵,觉得有点儿累了,正想倚在旁边一家门口的大水缸旁休息一会儿。耳后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她想,赶紧避一避!想着,她赶紧绕到这家屋后,蹲下躲了起来。其实,想想她根本就没有避开来人的必要,此时天色虽早,路上鲜少有人溜达是真的,但是也不是没有,所以,同样是起早的人,在迷蒙薄雾中迎头碰上了另一个人,微微有些诧异惊奇是有的,但想想自己,也就没得说了。就算宫菡儿是害怕别人认出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在这昏暗中,能见度有限,你只要不先自己惊慌失措,手舞足蹈,引得别人对你行注目礼,谁又会特别关注你呢?
但是,若不是她这一躲,也就引不出下面的说话了。
你猜在宫菡儿身后,来的是什么人?往下看,自有分晓。
宫菡儿蹲在别人家屋后,只想后面来的人赶紧走过去,也好叫她出来赶路。哪晓得,后来的人,许是也走得累了,居然跟宫菡儿一样,觉得这家门口是个好地方,分别用袖子扫了扫那大水缸旁边的两块平整的大白石头上的灰,一屁股坐下来了。
接着便传来了拍衣裳,轻轻咳嗽,以及翻拣包袱的声音。就缩在离她们不远处墙角后的宫菡儿,不禁在心里暗暗叫苦,这可如何是好?这两人往这儿一坐,不知要耽搁多少时候?自己可没功夫在这里等着她们,跟着耗!早知道这样,我干嘛要往这地方胡钻,别说这两人不认识我,就算是认识我,看见我了,又能奈我何呢?没得还能吃了我?可是,眼下这情况,自己又不能冒冒失失的跳出去,这两人在这儿,坐的好好儿的,冷不丁从屋后窜出个人来,还不大惊失色,疑心是个贼?到时候喊叫起来,还不把我给坑苦了?想到这里,宫菡儿只得压下心里的烦躁不耐,耐着性子等她们走。
没想到,这两人不仅不走,翻拣收拾了一阵,竟轻声轻气的聊起天来。只听其中一个开口道:“师姐,你刚才注意到没?胡家夫人,赏了咱们师傅,多少银两?”这声音听起来嫩嫩脆脆,倒也觉得可人。紧接着,另一个听起来稍微年长一点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怎么没瞧见,胀鼓鼓的一大包,没有五十两,也有三十两。你是没看见,我们师傅,看到胡夫人递过来拳头那么大的一个包儿,两只眼睛,眯起来,像两朵花,嘴巴笑的,包不住牙齿,那贼眉鼠眼的怪模样,真是说都说不出来。”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继续道:“还不止这些呢,你还有没有瞧见别的?”
“啊?还有么?这我就不明白了。还有什么?师妹你别卖关子,快讲给我听。”
她师妹似乎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来,又轻轻地笑了几声,方才道:“这我可是亲眼看到的,不诳师姐你。刚才出来的时候不是师傅支使我俩先出来么,我就猜她有鬼,所以没和你一起出来,反而是悄悄跟着她,看她背着胡夫人去找胡小姐,在胡小姐面前胡说一通,说什么婴儿都是有魂儿有知有识的呀,小姐你在他还没出世的时候就把他给活活弄死了,那孩子还指不定怎么恨你呀,他就想,你做娘的都已经不仁了,那也就不要怪他做儿的不义,从此,那流掉的婴儿,就要变成婴灵恶鬼,天天来找小姐你索命呀什么的,我们那师傅,直把本来就脸色苍白的胡小姐吓得苍白变惨白,躲在被子里怪哭哩!”
“哎呦!这老东西,那胡小姐把孩子打下来后,本来就青白惨绿,活像个吊死鬼,她再给她来这么一手,还不把她吓得魂儿都快散了!”
“快别打岔,听我说。她把胡小姐这么一吓,接着又把口气放缓,说这事儿呀,还是有办法解决的,那胡小姐一听,连忙求她帮忙。她还装出一副救苦救难的样子,说什么她这是为了救人呀,是积德呀,说了老大一通,最后说是要做一场佛事,给那孩子超度,再替胡小姐祈福禳灾。这时候胡小姐已经把她当成了观世音菩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儿敢怠慢,那头啊,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还没等我们师傅把这些套话说完呢,胡小姐就叫她的丫鬟从她的妆匣里,拣出了好几样黄灿灿,金闪闪的首饰,交给她了。”把这话说完后,这人也就不吭声了,低着头,默默地想心事。
她对面的人听了这番说话,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觉得心里头一片冰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哼了一声道:“她这样儿,全然不管对不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她师妹接口道:“良心?我们师傅可没良心。良心能值几个钱?在她心里,钱就是良心!”
“你放心,别看她现在这么如鱼得水,老天也长着眼睛哩,我怕她躲不过老天也降下的报应。”
对面的师妹好像没有听到她这句话似的,皱着眉头,又像是对她师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师姐,我真怕。”
“你怕什么?”
“我怕跟她们呆得久了,自己也会慢慢变成她们那个样子。到处帮着害人,到处算计,拿着沾着血的钱哈哈笑。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是已经完全黑了心,做坏事,说假话只当是平常说话做事一样,一点儿也没就得有什么对不住人的地方呢。”
她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低,但是由于宫菡儿离她们很近,只是被一面墙掩着,加之此时又格外的静悄悄,所以她们的谈话一字不漏的都传到了宫菡儿的耳朵里,她虽然心焦,但听着听着倒也听出来了些滋味儿,便竖起耳朵往下听。其间她还稍稍探出一点头来,飞快地偷窥了她们一眼。此时虽然灰暗依旧,但是那两人的大概轮廓还是被她看了个差不离儿,只见背着她坐着的两个人,一样的麻鞋白袜深色袍子,光光的两颗头,俨然是两个小尼姑。
这时小尼姑们又开始说起话来,“我们可不能像她们那样儿,帮着人做坏事儿!我真信报应!真的!老家伙是时候还没到,等她时候到了,就有她受的了!你看,惠通和惠圆,也不知道帮着她干了多少亏心事,现在呢?一个打水的时候,一脚滑进了井里,等人发现了她,捞起来,已经泡得又白又胖,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一个只是发了一点烧,打了几个喷嚏,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僵死在床上了,你看她那模样,活像是有人把她掐死的一样,舌头拖出来,有一尺多长。你想想,安知不是她们恶贯满盈,就有鬼神来收她们的命么?”
“师姐你别说了,我浑身毛毛的,有些害怕!”
“你害怕我也要说,我们可得站稳了,立正了。可别被那老东西给勾引了去,现在惠通惠圆一死,她没了帮手,就想把我们培植起来,做第二个惠通惠圆。我们可不能上她的当!你瞧这老东西做得是什么事!像去胡家小姐那儿,骗骗钱也就罢了,谁叫胡小姐不安分,自己先做歪事情,自然会招来像师傅这种邪魔。可是,帮着严家少爷,算计赵家少爷这事儿,做得实在是太恶毒了!真真是为了钱,把人命当做壁上灰尘。说到这儿,就不得不说严延少爷了,居然想得出叫赵少爷染杨梅疮这么邪门又吃人的鬼主意,这人心肠实在歹毒,你看他那秀秀气气的模样,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满肚子的毒水诡计呢!”
说到这儿,不光是她师妹,连她自己也觉得毛骨悚然,十分不自在,连忙从地上拣起包袱站起来,对师妹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快回吧,不要再说这些有的没得了。比师傅回去得晚了,她可是要骂的。”说着,上前牵起师妹的手,拉着她慢慢走了。
两个小尼姑走后,过了很久,宫菡儿才慢慢从躲避的墙角处慢慢走出来。只见她本来就苍白的脸上,又添上一层青,牙关紧咬,双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额头上,消瘦的手臂上,都爆出根根青筋来。她走出来,坐在刚才小尼姑曾坐过的一块石头上,沉思良久,方才掉头往回走。
她本来打算,待从宫家出来后,就直往那深山老林里去,或是被什么猛兽给叼了去,或是找一处悬崖跳下去。如此一来,一了百了,也不用人收尸,最是方便。但是现在,从那两个小尼姑的谈话里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相公得那该死的杨梅疮,可不是那么简单,是严家少爷在里面作怪。好了好了!自己原先还在纳闷,怎么老天爷要做这个孽,要把自己一家赶尽杀绝,现在开来,是有人从中捣鬼!
严延!严延!我家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叫你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好、好、好,反正自己已是将死之人,也不怕个什么!就拿这条命,跟你拼了罢!
如此想着,她加快脚步,径直地往严家奔去。
第十八章
暗中窥破自家一系列的惨剧,都是有人从中施展诡计的宫菡儿,顿时怒不可遏,凭着自己一腔的悲愤,也不去宫家报信了,直直的就往严家跑。当她喘着粗气,跑到严家,不顾一切地拍开严家的大门的时候,睡眼惺忪的门房,看到的,就是一个横眉怒目,浑身散发出咄咄逼人气势的妙龄女子。
只见她“嗖”的一声,从半开的门缝里面跳了进去,劈头盖脸的就问门房:“严延在么?把他叫出来!”那门房兀自保持着张牙欠口的姿势,呆愣愣地瞧着目露凶光,满脸狰狞的宫菡儿,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望着宫菡儿,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门房一脸蠢相,宫菡儿更是火冒三丈,厉声喝问:“严延!我是说严延!把他给我叫出来!”
她在这边的连连尖叫,早把就歇在大门旁小房子里的几个杂役给惊醒了,忙披起衣服出来观看。见是一个怒气冲冲的美貌女子在对着门房大呼小叫,看她的穿着,华丽精致,眉宇之间,更有一种大家风范,虽然搞不清楚她的来路,但是看她那气焰,很是叫人觉得胆怯。
其中有一个老成一些的杂役,看不过意门房被她逼迫的呆若木鸡的惊慌模样,便对宫菡儿道:“这位小姐,你敢是要找我们家的严延少爷?那可真是不巧,就是前儿,延少爷出门去了。你要找他,等过几天再来吧。”
听了杂役的话,宫菡儿慢慢的平静了下来。转动眼珠,不停地对眼前的几个人来来回回的打量,好像要从他们的脸上检验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这时候,她心里清明多了,暗骂自己鲁莽,怎么就这么冒冒失失的跑到别人家门口来叫骂,要不是这些人稀里糊涂的,是些下等的仆人,不敢揽事,见到自己有些害怕,不敢得罪,反而好言好语的劝慰。要是不巧撞见做主的人,就凭刚才自己那几句话,两下里肯定是要闹起来的,自己不定要吃多大亏!他们说严延不在家里,就算他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