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我始终无法叫她母亲,虽然她确实是。无枝无叶地过了一千多年,都学会倚老卖老了:“四娘,有什么打算啊?”四娘抚着我的手,笑意盎然:“夕魅,这一千五百年我想透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每个活着的人都应该追寻自己的幸福。缅怀过去固然是应该的,但是更重要的是珍惜现在。”她看着我,笑容羞涩:“我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了。你呢?愿意跟着我吗?”我一脸迷惑,直到花道敲门:“好了吗两位小姐?”我才恍然大悟,呵呵,花道,这下可便宜他了啊。我帮四娘扎好长发,用一支碧玉钗固定下来:“夕魅也要追寻自己的幸福了。”
临别时一起去了父亲阵亡的山谷,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祭奠了。山谷里长草杂乱,岩石嶙峋。颜四娘站在草间,神色迷离,微风吹落了桃花,托起了长发,依然飘逸若仙。花道静静地伫立在她身后,倘若老爹当真在天有灵,应该已经看见,应该会理解。走出来的时候已是落霞满天,四娘拉着我的手:“夕魅,我们走了。以后可到落花谷来找我。”我微笑,我走了,父亲最后的一点痕迹也消失了。四娘,真的可以重生了。花道定定地看着我,突然伸过手来,给我了一个重重的拥抱,他的气息清新纯净,我笑着推开他:“好了好了,你现在好歹也算是我的长辈了好不好,难不成还要洒下两滴离别泪啊?”他缓缓松开手,神色复杂:“再见夕魅,你一定要幸福啊。”我当胸捶了他一下:“不劳阁下费心了。”他拉着四娘的手,我说花道,请一定照顾好四娘。他半跪在地,表情异常严肃:“末将听令!!”四娘以袖掩口,笑声清脆,驱散了整个山谷的寂寞荒凉。
我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怔怔看了许久。
十 别回头,回头会变盐柱哦十 别回头,回头会变盐柱哦
再回到暗月神殿的时候,已是桃花盛放了。那一树一树,积积攒攒,层层叠叠。粉色和红色的花瓣在空中飘飘洒洒,像一场童话中的雨。
我大摇大摆走进去,这一次,没有人拦我。到达暗月神殿的时候,一群大臣似乎正在商议什么,人声嘈杂,千欲神思不蜀,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往大厅中间一站,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千欲抬起头,他看我的目光像在看一只仙鹤,然后就如狂风一样冲过来,一把将我拥在怀里。我偷瞄了眼四周,众人一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表情。然后千欲就说声:“今天就到这里。”拖着我走了出去,留下一帮人大眼瞪小眼。
碧波亭。千欲脸上不见了那种邪魅的笑,反倒显得真实。他靠近我,在将要触到我的唇时,我忍不住问他:“千欲,你爱我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夕魅,你终是不能免俗啊。他怔了一下,握住我的手突然松开,连温度都一起抽走。他转身欲走,我抓住一片黑色衣角:“千欲,我们相爱一个月好不好?”黑色的身影滞呆了一下,他转过头,笑得一脸纯真无邪,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先说好,鄙人可是卖身不卖艺啊。”我用力捶了他一拳,嗔了声下流。他笑得更得意了,一把拖过我,抵在白玉栏杆上:“不做点下流的事,还真是对不起夕魅小姐这句话!!”
我下榻在紫林宫,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这是一个冷宫,里面是一群失意的妃子。但是我喜欢这种寂寞,因为握在手中的东西,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从未得到的东西反而不会患得患失。糟糕,我这是典型的不自信了么?蝴蝶依旧跟在我身旁,一脸笑意黯淡了灿烂的春光,娇俏的声音赶走了紫林宫骨子里的寂寞。她在花园里,举着两朵小花扑着蝴蝶,娇艳的海棠花,翻涌着如海浪一般的花潮,风送来淡淡的香,一身素雅的蝴蝶,把清脆的笑声洒在风中花下,甚至连檐边的风铃都羞愧了。仿佛真的是一只蝴蝶了。我不禁芫尔,看着看着,才发现原来我已经如此苍老了。
我找一个花枝疏点的空隙,就着绿油油的草地躺了下来,双手枕在头上,漫漫的海棠花,在我头顶形成了一片紫红的天空,如雨的花瓣漂漂洒洒,落在我的发际肩头,偶有蜜蜂和蝴蝶翩翩而过,在我身上伫立片刻,歪着小脑袋一脸好奇的打量着我。灿烂的阳光如碎金散银,穿过花枝变成浮动的光影。我长长舒一口气,感觉世界如此宁静。
花枝被拨开,探出一张俊美如神的脸带着纯真如孩童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千欲。我甜甜地笑了下,他怔了怔,也俯身躺下来,动作间引动落花无数。我侧过身面向他,指尖滑过他如玉的脸庞,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嬉笑的落拓不羁,也没有狂傲的冷漠无情,目光深邃,像一场引人堕落的梦。我的手滑过他的唇,他一手握住,轻轻地拥入怀里,我张牙舞爪想推开他,他侧过身来,让我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然后轻轻地作了个噤声的动作,我发现自己又很不争气地被他迷惑住了,只好暗叹,罢了罢了。
一觉醒来已经将近日落时分,花影间的光线黯淡了很多,我发现我的头依然枕在他的手臂上,脸贴着他的胸膛。黑色的丝袍很薄,我突然想如果没有这层衣料……打住打住,我怎么可以有这么不纯洁的思想。微微抬眼,看见他的睡颜,呼吸清浅,长长的褐色睫毛小扇子一样合在一起,如丝的银发与我的黑发纠结缠绵,嘴角含笑,安静而平和,让人觉得打扰这种场景,绝对是一种煮鹤焚琴的罪过。我呆呆地凝望他,直到日落,直到夜临,直到新月升起。淡淡的月华透过花枝,洒落几许温柔,他长长的睫毛分开,透出淡紫若水晶的明眸,撞见我的目光,慵懒中略带娇羞:“爷好坏啊,竟然这样偷窥奴家海棠春睡!”寒出了我一身冷汗。
我一个人独坐在紫林宫的顶梁上,一轮清月高悬在深蓝的夜空中,天地间一片朦胧,花影更迷茫。微凉的夜风,带起檐角的风铃,洒落一串悦耳的低语,这样的夜,当真不多了。突然人影一闪,落在我旁边,竟然是幽。我笑咧了嘴,一把扑上去打算给他一个熊抱,幽用一只手挡住我的来势,淡淡开口,语气清洌:“我想告诉你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事情。”我歪着头看他:“说。”幽整了整衣襟,看来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魔历天阶一万三千六百零八年,天阶魔神为了永保青春,用三千童男童女的鲜血修成不老不死之身,在神魔两界引起公愤,神界出兵两百万以讨伐之名想毁灭魔界。天阶亲自率军迎战,在魔界边疆漳水大败神军,两百万神军杀羽而归。”我暗笑,岂止是杀羽而归?“后来千欲魔君叛乱,为天阶所诛。五十万叛军在漳水被一举歼灭。天阶在千欲魔君体内种下蚀魂,抛入漳水,言令生生世世永曝其尸。”我瞪着眼睛看着他:“千欲浸泡在两百五十万人的血和怨念里,漳水的灵气,引动日月精华,竟然变成一个魔靥,神魔皆惧,调动六百多万神魔战士出兵漳,千欲放手大杀,天阶与神帝通过遥望水晶看到当时的景象,两个踩着枯骨走上来的统治者都不约而同的心寒,一片真正的尸山血海,不是战争,而是杀戳,纯粹的屠杀。那一战的后果,是神魔两界所有中上位的战士伤亡怠尽。后来几乎出动了两界所有顶级魔法师,也未能将其封印。天阶迫于无奈,联合一千四百多名顶级魔法师,在漳水施下至毒的阻咒,漳水的生物将会在见到第一缕阳光的时候死去。”我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嘴几乎张成o型:“漳水从此被黑暗笼罩,千欲被禁锢在这一片黑暗里。他复活了一部分战士尸体,成立了暗月王国,因为漳水为城,所以又称作暗月城。众人也不知道其是神是魔,于是称其为妖月邪神。”幽语气淡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是听到我耳朵里,却如同惊雷。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讲下去:“他不断的杀人,酷爱血腥。这种怨气,只有传说中的一种纯洁圣物,冰泪石可以压制。但是冰泪石成形,需要龙涎与冰之泪经过一千五百年的乳化,而且必须要用一个灵魂与身体都绝对纯洁的女子之身浸养,使用时必须由浸养者亲手挖出来才可以保持灵气不灭。天阶寻觅数千年,在高索王宫找到了一只很小很小的狐仙,被孤零零地弃在废墟间。天阶抱起她的时候,她嫣然一笑,如大雪初霁,如春暖花开。天阶把龙涎喂进她的嘴里,将她弃在拥有冰之泪的卡乌尔,然后隐在一旁,一直等到卡乌尔的王将她抱进去。”
幽说完,注视着月下花影,我转过头去,嘴里一片苦水:“天阶为什么要帮他寻找冰泪石?”幽目光虚无,声音无奈且沧桑:“因为天阶爱上了他,无可救要的爱上了他。即使明明知道他根本不会有爱。”我回望幽,苦苦地笑:“那么巫阙也不过是陪你们演戏?”幽语气森冷:“如果他不碰你,也许不会死的那么快。”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笑得一脸纯真,我说幽,你看这天真蓝啊。幽一脸愕然地看着我,然后愤怒地用力摇晃着我的肩:“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啊?!”我娇笑着拱进他怀里,把嗓子捏着细细地:“哎哟,爷,您把奴家的骨头都摇稣了呢。”突然紫林宫下传来窃窃私语:“老大,幽将军好像被人吃豆腐了。”然后听见鹄的声音:“怕什么,反正我们大将军身上有吃不完的豆腐。”幽脸色铁青,一把推开我,飞身而去。他的背景消失在夜色中了,可是话还在我耳边。原来我的存在,不过是一个早已安排好的故事。这一群人,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
我扯着千欲,一定要他陪我到大街上走走,开始他说什么也不肯,但后来禁不住死缠烂打,终是同意了。我牵走他的手,走在人群济济的街道上,两旁小摊主不停地吆喝,许多的目光偷偷掠过我们,脸上红霞飞起。我在一个捏糖人儿的摊上停了下来,老头儿很热情的接待我们。我指指千欲,又指指自己的鼻子:“糖人儿,两个。”老头儿搅出一碗几乎透明的糖,细细地捏。递给我的时候,居然有鼻子有眼,我高兴极了,递过去一把钱,也不管是多少,握着两个糖人儿傻笑。千欲爱怜地捏捏我的鼻子,说声傻瓜。
我拉着他在街上逛来逛去,在买下无数串珍珠项链的时候终于觉得无趣。千欲含笑:“带你去个地方。”我一眨眼,居然到了一家,一家珍奇铺。我看着店中琳琅满目的珍品,不由砸砸嘴。品种奇特的异莲,明明是植物,叶子却是水晶般半透明,闪着朦胧的光。露珠在花叶间滚动,却不落,如琼珠既碎却圆。美丽的宝石戒指,变幻着五颜六色,光茫闪烁如梦如幻。而我的眼睛,却盯着一对手链,紫金的手链,在手腕上绕上六圈,小小的链子垂出指套,轻轻地扣进指间,中间缀着冰蓝色的月,或缺,或圆,月光清冷却纯洁。小小的紫金铃铛,半掩在新月间,手微动,便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我把链子套在手上,几乎一见钟情,示意千欲就这个了。他却看着我,笑得纯洁无辜:“我可没说要送礼物给你啊。”我冷哼一声,作势压腿捏手,他立刻走过去:“老板,这个包起来。”
回到紫林宫,我坐在窗前,拿出镂花镶玉的化妆盒,给两个小糖人儿细致地涂上油彩,手上的紫金铃发出微微的声响,千欲坐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油彩上好之后,居然跟真人一模一样,我一边赞叹,一边将它们插入水晶花瓶里,于是千欲和夕魅,在一束海棠花中含笑对望。千欲专注的看着他们,神色悠远。我把化妆盒里的唇红拿出来,试了试玫瑰色的,又试了试罗兰紫的,然后深情地望着千欲,我媚惑地唤声:“千欲。”然后在他脸上一阵狂吻,千欲回过神来,一手搂着我的腰,一手揉着我的发,吻得温柔而缠绵。他轻咬着我的耳垂,低似无声,但我还是听见了,并且破译了它的秘密,他说夕魅,你真美。
于是这天,暗月王妖月邪神顶着一脸罗兰紫的唇印若无其事的晃了一下午。众人捂口,敢笑不敢言。那以后,他每次吻我前都会先用手抚一下我的唇,然后我每次吻他都必须让他先用手检验一下。
这个晚上,我依然坐在紫林宫梁上,幸好我不是君子,不然倒真成了梁上君子了。天空起风,然后闪电,很大很大的雨。我睡不着,很无聊,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潜进千欲寝宫的情景。于是翻身而起,飞扑月明宫。我垫着脚走进去,千欲居然也没有睡觉,站在窗前,失神地望着倾盆大雨。破空而来的雷声让我抖了一下。千欲倏然回头,看见是我,呆了一下,然后以袖半掩面:“爷,今夜是要奴家侍寝吗?”我捂着嘴,几乎笑倒在地。他走过来,一脸温柔的抱起我,放在床上,为我脱去鞋袜,说声睡吧。那一夜,作了很多零散的梦,梦中的人身影模糊,可莱恩轻轻拥着我,一脸郑重地说除非我死。然后又变成千欲,他说有了你,我还要什么妃子。最后两个人重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二天醒来后,千欲已经不在。一抬眼发现桌上放着一把碧玉古琴,秉着我见即我得的精神,抄过来,翻窗而去。我坐在紫林宫的梳妆镜前,发觉镜中的人已是容颜憔悴,像一束摘下来的海棠花,只能够渐渐枯萎。我的手抚过脸庞,脸色苍白如纸。我找出化妆盒,浓墨重彩遮住了这丝苍白。阳光越来越灼热,巫阙的暗之血已经抵挡不了这样的烧灼。
傍晚,我抓住千欲的手,我说千欲,陪我去趟卡乌尔吧。千欲握着我的手,宠溺地低声说:“如你所愿。”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