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肚子花花肠子。此刻他正缩在屋角,伸头探脑。他认得“点翠茶局”的囡囡,并且一向和他称兄道弟,同在幸福小镇安营扎寨,彼此知根知底,他是有些儿畏惧人家的。
“小人儿”倒并不畏惧囡囡,她一贯恃宠而娇。两手叉腰并且还挺胸立腰,她假装恶狠狠地,死死盯住这个半路上杀出来的“小强盗”,她预备要好好同他算账,但是她又迟疑了。
娘舅面无表情,声色不动。他一声也不吭,只把那只黑色的皮夹子高高举过头顶,摆在外甥囡囡的眼前使劲儿晃荡,静静地炫耀,默默地示威,他想当众出尽他的洋相,以此逼迫他主动投降。
外甥囡囡依旧笑嘻嘻,他丝毫也不在意,还忙着拿眼神儿同“小人儿”调情呢。他和她,眉来眼去一番交流以后,就顺手牵羊似的,一把夺过娘舅手中的皮夹子,他把它乐呵呵地塞回口袋里。他仰起脸来,干净了玻璃杯中黄澄澄的酒水。这下子,他感觉可真痛快极了,马上对他的“美女花神”卷土重来。
叼着香烟,仍然眯缝眼睛,仍然笑嘻嘻的,囡囡他醉态朦胧不忍心惊醒,就在“老娘舅”的眼皮子底下,他的大手掌依旧伸向了“小人儿”。种种这些恶心人的表现,在娘舅看起来呀,分明是外甥囡囡他依旧地“不要脸”。
外甥的“不要脸”依旧在发展,愈演愈烈,逼迫得“老娘舅”睁大眼睛,震惊得吞下一大口唾沫。他赫然看见,外甥的指尖儿,轻盈而又温存地爱抚“花神”白皙的肌肤,一边还断断续续地呢喃,听上去那么样的轻柔细碎,让人误以为屋外雨声震天。“噢,宝贝,心肝,花儿呀,我的‘艳娘’哟。”紧随着一声低沉的叹息,两根粗糙的手指头,有气无力地飞快滑向衣领深处,这个大男人分明是春梦不醒。
堵气,撒娇,迅速地抵抗反击,女人瞅准时机,在要紧关头,重重地一把推开“好梦之徒”。呆立无语的“老娘舅”,死命地绞着手,那条单薄的身影,在烟雾的团团包围中禁不住微微晃荡,眼巴巴望着这“偷香、窃玉”的一对,几度欲言又止,他实在是不敢声张。
“小人儿”才刚脱身,立时忿忿地死盯住了“小强盗”,她把个牙齿咬得“咯嗒嗒”响,凶悍的模样好似一只啄人的母鸡。她暗自思量,这个半道上杀出来的白皙家伙,他到底是谁?他令她当众出丑,且不说名誉受损失,那些得而复失的花花绿绿的票子哟,更是叫人心疼。她不晓得他的底细,凭什么在路上“横刀夺爱”多管闲事?这么琢磨,她索性反守为攻,主动上前挑衅,慢慢吞吞贴近他,使劲儿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凶悍。
不用说,“老娘舅”当然是十分地害怕,他徒然地扬了扬眉毛,却没敢出声。乘着她主动凑近的瞬间,他匆忙闻闻她的气味,胆战心惊,头晕眼花。他太知道“花神”的厉害了,实在是“干柴烈火”不好惹,仿佛是一靠近,就将无可挽回地冰雪消融。要不,他多年以来就老老实实地远远躲着女人?
见人家示弱,女人乘胜追击,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凶狠地在“老娘舅”的屁股上面拧了一把。“啊哟,我的妈呀!”娘舅惊愕万状,失声惨叫,身子瑟瑟颤抖,倒像是他刚刚调戏了人家姑娘家,他还卖乖呢。滑稽的一幕,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娘舅”居然还羞红了脸,他急得直跺脚,躲避灾星似的连连后退。惹得一旁的外甥囡囡更加开心,他“哈哈”大笑,忍不住大声讥讽道:“嗨!艳娘啊艳娘,出手够狠的呀,那是我娘舅。怎么你,看上我‘老娘舅’啦?哼哼,他可是个黄花‘大老爷们’哟,哈哈。”一片哄闹声中,出手不凡的“小人儿”老早就笑弯了腰。她那是穷做戏,一心想要讨好客人。
足足乐了好半天,“艳娘”方才缓过神儿。春风满面,艳丽动人,她和和气气地安抚娘舅,说:“哦,原来是囡囡的‘老娘舅’呀,那就是我的亲娘舅,幸会。自古‘不打不相识’嘛,别介意啊。今儿晚上,我半价优惠你啦?”
娘舅闻言,又惊又怕,气得他浑身直打哆嗦,又不敢同她当面理论,他转而冲着自己的外甥尖声叫骂:“喔哟,混账‘小东西’,想便易卖了你‘老娘舅’啊?”他一边骂,一边拔掉外甥含在嘴里的香烟屁股,把它用力塞进他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子里,然后揪住他的衣领子就往门口拽。
洋洋得意的娘舅,那双骨碌碌的眼睛,狠狠白了一眼发愣的“小人儿”,他那样子像是终于出人头地啦。其实么,他早就看出来了,外甥在这儿有势力。他尖声瞎嚷嚷,冲着外甥囡囡骂骂咧咧,努力为他自己争回面子。“快走、快走,跟娘舅回家,离开这‘母狼窝子’。回家,看‘老娘舅’活活儿打烂了你的屁股!混账啊,天生混账的‘小东西’,不可救药,一塌糊涂的人。”
大男人囡囡醉熏熏,昏头昏脑,完全辨不清方向。他身不由己,乖乖地跟着“老娘舅”往门口挪动。一路上他还乐呵呵,同每一个经过的“美女花神”眉来眼去,他可是这里的熟客,一向大受欢迎。娘舅看他这样子,心疼极了,一张嘴巴骂得愈加凶恶。小乐队重新有了动静,霎时间盖住娘舅的叫骂声。“花花公子”躲在阴影下满脸堆笑,冲着渐行渐远的囡囡,他频频挥手、致意。
“艳娘”气呼呼地叉腰站在那儿,眼巴巴瞧着她那漂亮体面的“大肥肉”,白白被人掳走。“啊呸!”她忍不住朝地上狠啐了一口,立刻扑向前来搭讪她的第一个男人,奋不顾身地**去了。
第十三章 落雪有声
“小香臀?哦,香喷喷的,我的妈哟,多么讨人欢喜,暖暖的,软软的,滑溜溜的手感真好呀。”笑眯眯的大男人囡囡,刚刚离开“花神迷宫”,依旧春心荡漾,万分陶醉于美不胜收的“湖光山色”,究竟是一场春梦梦未央。
“烟瘾”,“酒瘾”,“梦瘾”,他在紫罗兰酒吧算是过瘾,幸福极了。幸福湖畔的小镇,高墙,深巷,台格路蜿蜒迂回,醉意朦胧的他呀,仿佛在梦境中徜徉,在路上使他误以为光荣抵达彼岸。他耷拉着脑袋,胡思乱想,自顾嘟嘟哝哝,一路走来,他是痴迷呆傻、东倒西歪、魂不附体地。
他那个可怜巴巴的“老娘舅”,满脸倦容,满腹牢骚,万分艰难地架住他,连拖带拽,连哄带骗,费了好大的劲儿,这才拐进一条空无一人的小巷子。没有人,才好说话嘛。一路上东张西望的娘舅,他是这么认为的。“窝里厢”开茶水店,客人多,眼杂。
高大结实的外甥,骨肉的质量堪称“上乘之作”,沉甸甸的,压得他那个瘦小单薄的娘舅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娘舅的模样很狼狈,他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墙上歇脚,正好可以再想想进攻方案的细节。外甥囡囡是个“机灵鬼”,刀枪不入,软硬不吃,这人向来不好对付。倘若强攻不成,那就智取,“老娘舅”他蛮有把握,设局降服了他的外甥。
各怀心思,两个家伙倚靠红色的砖墙,彼此扶助方才维持平衡,仅仅只是坚持一小会儿,外甥到底还是醉倒了。他四脚朝天,瘫软一地。一只手撑住墙壁,充当身体的支点,娘舅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烂醉如泥的那滩“外甥东西”,他不禁又是摇头又是叹息,柔声抱怨说:“唉,唉,啊哟,‘搭浆’。囡囡你这个人啊,真是很‘搭浆’、很‘搭浆’的。”
娘舅所说的“搭浆”,是一句堪称经典的上海普通话,意思是说“非常糟糕”,大有“糟糕透顶”的意味。这原是骂人的话,可是从“老娘舅”的嘴巴里说出来,就被修饰得轻柔细碎,那么样的温润,那么样的甜糯,那些绵里藏针的讥讽味道,让人听着也还顺耳,只是稍微有点儿“酸辣”罢了。囡囡的娘舅呀,是个秀外慧中的“妙人儿”。
听了这么样一句柔中有刚,而又弦外有音的埋怨话,囡囡自顾“哼哼”两声,几乎没什么反应。他晓得,娘舅心里面疼他。
似乎是出师不利,娘舅咽了口口水,索性挨近酒气熏天、烟味儿扑鼻的外甥席地而坐,那些“花神”的气味令他皱眉。假装哭丧一张脸,他想好了要单刀直入,直截了当向他外甥来“报丧”。软磨硬泡,软硬兼施,争取当场驯服他。囡囡这个外甥难缠得很,不晓得他那颗心,是用什么好材料做的,长久以来他对此事一直都很好奇。
“老娘舅”抖擞精神,开始发动正面进攻了,他对他说:“唉哟,我的外甥囡囡呀,醒醒吧,甭做梦啦。大事不好啦,十万火急!要不,娘舅我能上‘那种地方’找你去?报告你一个天大的坏消息,知道这消息有多坏?哟,‘小朋友’,你的那个‘小朋友’,她、她、她,刚刚找上门来啦。”
“噢……啊?!”原本糊里糊涂得几乎一塌糊涂的男人,好似被人迎头浇了盆冷水,他顿时清醒过来。娘舅的一席话,说得虽然匆忙,却又是软硬适中,前赴后继足以唬人,俨然一次出其不意的炮轰,震得外甥当场晕头转向,战争效果情同偷袭。外甥囡囡天生对家人软弱,他仿佛是一座不设防的城镇,“老娘舅”他轻易间就得手啦。
兵临城下,囡囡眨巴、眨巴眼睛佯装不知,心中莫名惊慌,可他还强打精神负隅顽抗,一本正经地高声喝问:“她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娘舅紧接着反问,义正词严,他这是反唇相讥。显而易见,他比他更加地一本正经。娘舅那样子,像极了运筹帷幄的大将军,音量,节奏,派头,气势,桩桩件件都在瞬间盖过他的外甥囡囡。他老早就看透了,外甥这人外强中干,他也老早就为他的这么个“缺陷”操碎了心。人哪,若是心肠一软,往往就好摆布了,好像一颗任人驾驭的棋子,冲冲杀杀,起起落落,究竟是身不由己。他一向在家里对外甥指手划脚,每每要在生活中替他指点江山,可这又有什么不对呢?外甥没头脑嘛。
“不想,我可不想干,”囡囡以为自己是老早就想清楚了,他挣扎着勉强坐起来,背靠红红的砖墙,有气无力地嘟哝这么一句。在娘舅犀利一如刀锋的目光注视下,他努力缩紧脖子,根本抬不起头来。
娘舅看看他如今这番光景,禁不住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唉,‘搭浆’啊。一塌糊涂的男人。”万般无奈,他不得不“手持匕首”悄然贴上去,同他那外甥的“魂灵头儿”展开假想中的肉搏战。
“囡囡!”娘舅断然喝问:“猜猜人家干吗找你,嗯?!”
面对咄咄逼人的“老娘舅”,外甥像是被激怒了,他马上挺直腰板,坐直了身子,以居高临下的角度,注视着娘舅的眼睛。囡囡一声不吭,目光很是凶悍。
“她么,”娘舅自然并不想硬拼蛮干,他知道囡囡还是有脾气的人,他的语气马上就和软下来。态度诚恳,他吞吞吐吐地告诉他,说:“她呀?嗯,特意送来那晚热巧克力的钱,还有礼物。”
礼物?囡囡闻讯很是尴尬,他的神情模样活像是皮球泄气,冷冰冰地轻“哼”了一声,他希望趁早蒙混过关。在这个令人沮丧的时刻,他真恨不能立即昏迷过去,醉生梦死,以求迅速解脱。天色灰蒙蒙的,他身处阴冷潮湿的小巷子,此刻他什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人也不想见,面对如此唠叨不休,简直就是武装到了牙齿的“鬼娘舅”,都让他感觉是一件很累、很累的事情。
他一心一意只想逃避,尽快逃避这冷酷得要命的现实,还有那些追悔莫及,偏偏又是甩不掉的陈年往事,诗人们管那些“屁事”叫做“美好回忆”。幸好,他生存的时代并不是诗人的时代,诗人该死,诗人的言语触及了时代的灵魂,那些温暖的字句令人伤感,总是在落雨的深夜悄然浮上心头,直叫人辗转反侧。
他依稀察觉到,自己那条不争气的脆弱灵魂,早已经疲惫不堪,不堪忍受记忆的折磨,懒洋洋地蜷伏在躯壳深处,再度萌发遁逃的可怕念头。“他”宁肯在梦中飞翔,也不愿意在现实世界坠落。人们的灵魂,境遇大抵相当,谁也不见得比谁运气好。他也不想为了什么人或是什么事,白白地搭上小命,粉身碎骨死得相当难看。然而世事难料,灵与肉无权选择生存环境,一如既往游离在现实与梦幻之间,活像是一只蜻蜓不上不下地悬停在水面上,倒影美极了。
他一向以为,如今这种“落水”以后可能还会“落水”,但却尚未“落水”的生存状态,于他已然是万幸,一切都是无望的。这是冬天的世界吧,无论如何挣扎抵抗,结局都将如约而至,俨如春天来了,又不得不匆匆忙忙离开。
起起落落的人生旅途,恰似“蜻蜓点水款款飞”,一路上挣扎着,起起落落前行,并不知道彼岸的方向,只把每一次的“落水”当作是暂时的停靠。路还长,他在路上形单影只,他根本就不想扑腾翅膀,自从他盲目启程。
做人,还是做一只蜻蜓呢?
或者,在现实生活中做人,而在梦境中做一只蜻蜓?
再或者,想做人就做人,想做蜻蜓就做蜻蜓?
这些问题,他都已经无所谓了。问题不在于选择做什么。问题在于根本无权选择。人,天生梦想飞翔。人,天生没有翅膀。有的人,有梦,从不曾无翼而翔。更有人毕生无梦,从未想过要飞翔。他相信,天生有翅膀飞翔的蜻蜓,从未梦想过飞翔,他对此妒恨难平,并且痛惜不已。那么,做人好?还是做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