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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依旧顽强地张罗着害人的事情,他设局“谋杀”外甥囡囡的美梦。他辗转在他的噩梦中,辛苦极了,索性一屁股坐到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随手抓起一根白色羽毛的长柄掸子,轻轻拂去金属罐子上的蛛网和积尘。

娘舅一往情深,含情脉脉地望着这只脏兮兮的罐子,金属的质地冷冰冰的,却恍若一个暖意融融的诱惑,在“点翠”纸灯笼昏暗的灯火下,荧荧闪亮。他的眼睛好似越睁越大,湿漉漉,亮晶晶,点点泪光一如冰霜隐约闪现。

“嘘!嘘!”地连连长吁几口气,他努力定了定心神,像是即刻将要与一位久未谋面,而又日夜操心牵挂的老友重逢似的,有些儿激情难抑,又有些儿不知所措。他把耳朵凑近圆柱形的罐子,仔细地听了又听,方才慢慢放下心来。娘舅用衣袖上点缀的毛皮装饰,反反复复擦拭灰蒙蒙的盖子,直至它裸露黄灿灿的金属底色,他满意地轻轻“哦”了一声。

小心翼翼地,他打开那片薄薄的金属盖子,一些“淅淅沥沥”的微弱声息,忽地扑面而来!深藏于罐中的“尤物”,显然比它们的主人更加着急要现身。它们已经被关了很久啦,终日里白白打发闲暇的日子,没有起点,没有道路,并且也没有终点,它们的生命旅程,看似遥遥无期。

它们度过的岁月,苍白而又单调,命运俨如《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那条被关在瓶子里的“活的烟雾”,一心一意要从一个看似脆弱、实际稳固的束缚中挣扎出来,拼命也要逃脱,梦想着重获自由与新生。看起来,这世上无论是什么,一旦被关得太久,终日不见阳光,毕生没有梦想,隔离了温暖,打碎了记忆,那就迟早会生出一窝活灵活现的“魔鬼虫子”来呢。

娘舅怪模怪样地微微含笑,仿佛是老谋深算的“茶客”,但见他屏气凝神,往罐中细细察看。星星点点翠绿碧蓝的光华,已然升起,徐徐溢出,俨如湖水的反光,在他苍白皎皎的脸上粼粼波动,转瞬熄灭了,而他在刹那间,误以为被光芒一口吞没。

双手捧起金属罐子,心头顿时感觉沉甸甸的,他起身来到窗边,站在一张乌漆老旧的八仙桌旁。纷纷扬扬飘飞的小雪珠,如花绽放在夜幕下,不断击打老虎窗的玻璃,一声声“叮叮咚咚”起伏连绵的敲叩,犹如奏响深情的夜曲,一下,一下,再一下,重重地撞击在心坎上。落雪有声,别有风趣。他不得不闭上眼睛,默默聆听那些落雪声,很是陶醉,也很是痴迷,他如同痛饮一杯绝色的好茶。

在这个时雨、时雪的寒夜,他要用一样多年珍藏的稀罕“尤物”,充当猎捕的馨香诱饵,小心翼翼在“窝里厢”设局布防,稳稳当当捕获一颗芳心。他想象这番情形,一定是情同张网捕蝉哩。外甥囡囡小时候,每每缠着他干这样的好事情,他们俩在老弄堂,可是远近闻名地战无不胜。

不过今晚么,小小的猎物有些儿棘手。这颗受到热烈追捕的“心”,如此不驯服,她被他那个不争气又足以气死人的外甥囡囡,无端地视作“天底下最可爱的花神”。局势咄咄逼人,逼迫他这个做“老娘舅”的不得不卷卷袖子,亲自出马,张网捕捉。为了可贵的亲情,他不得不深挖家私潜力,挖空心思地讨好人家女孩子。唉呀,雨夜在路上邂逅的“小冤家”,等同于天降的一盆祸水,横竖躲是躲不开了。她呀,明明白白,便是那个百年一遇的“有缘人”,娘舅他对此深信不疑。

少时,他摊开手掌,小心翼翼从金属罐子里,抖落十来颗茶叶珠子,迅速盖上盖子,并且仔仔细细盖严实。微弱的灯光下,豆粒大小的茶珠子,平平静静躺在他微微颤抖的掌心,珠圆玉润,碧绿鲜艳,它们仿佛一颗颗被某种魔力悄然唤醒的种子,瞬间就要茁壮成长,迎接那梦寐以求的春天。

这些看似极不寻常的茶珠子,它们可是娘舅的“活宝贝”呀,凝聚了多少心血,汇聚了多少智慧,真正是茶中绝品,举世无敌。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玻璃茶杯,茶珠子仿佛一群游子,急切地冲进家门。杯具是茶叶命定的归宿,此时此地它们心满意足,它们活像小虫子,争先恐后地在杯底扑腾跳跃,欢快地纷纷敲击玻璃杯底,“叮叮咚咚”好似激情难抑的吟咏哼唱。

火候到了,焉能耽搁,他从未辜负茶叶的渴望。箭步如飞冲上去,一把抓起炉火上恭候多时的茶壶,他动作麻利,对准玻璃杯注水,匆匆忙忙地点茶。原来啊,茶壶中的沸水早有期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花花的水蒸气,一路上欢快地“咝咝”鸣叫,一头倾注在茶杯深处,那股子激情四射的劲头儿,倒像是一位即登彼岸的旅人。

茶珠子是纯真的孩童,被沸水这么急匆匆地“激荡”,如沐恩宠,焕发新生,一颗颗翻腾雀跃,瞬间迸发“吱吱吱”的舒畅欢叫,一时间起伏难平。它们簇拥喧闹,彼此间碰撞爱抚,呻吟着,叹息着,嘶叫着,歌唱着,一忽儿踊跃地浮出水面,一忽儿又急切地没入水中,此起彼落,周而复始,欲仙欲死一般在茶水滚烫的怀抱中辗转反侧,欲壑难填,终究是欲罢不能。

小小的玻璃茶杯,承载了水的柔情,茶的馨香,以及火的温度,俨然成为一个周全的小小世界。那些含苞欲放的茶珠子,在沸水中沉浮自如,悠然飘浮,仿佛彩云飘落,仿佛睡莲绽放,又仿佛是小小的船儿在风中飘荡,一路上期待着停泊靠岸的幸福时刻。

蜷缩成珠的茶叶,深藏馨香的春天梦想,它们在缥缈的水蒸气中若隐若现,活像一个个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的绝色美女,一忽儿挥舞双臂,一忽儿又张开腿脚,懒洋洋,慢腾腾,展露茶叶娇滴滴鲜嫩的身子骨儿,惊起一片翠绿碧蓝的光芒。

茶叶的光芒,翠绿碧蓝,伴随别样的馨香,瞬间充满小阁楼。娘舅的脸上,浮起浅浅的微笑,茶汤的奇异光芒,仿佛为他勾勒一道神秘的光环。这一刻他神采奕奕,自我感觉就像是一位身怀绝技、大隐于市的“茶仙”。

丰满艳丽的茶珠子,逐一浮出水面,它们拼命撑开娇嫩的叶片,在袅袅烟雾中,频频展现茶叶动人心魄的艳丽姿色。叶片浸透了热水,完完全全舒展开来,平平静静地飘浮在清汤之上,依旧在等待。修长挺秀的茶叶,形似蜻蜓的翅膀,映射了微弱灯火,荧荧闪光。柔软犹如丝绸的茶叶,仿佛就要乘着水蒸气从水面上启程,扑腾着翅膀,飞出茶杯,一路上展翅飞翔。

这些非凡的叶片儿,娇嫩,鲜亮,伴随水色和灯影,光华流动,翠绿碧蓝。它们活像一群精于调皮捣蛋的小虫子,灵活地扭捏肥胖的身子,以一种十分突然的方式同时没入茶水深处,一下子褪去那身绵密的金色绒毛。泡熟成形的茶叶,光洁溜溜,肥厚而又鲜嫩,赤裸裸地浸泡在热水中,快活地上下逃窜,互相追逐,乘兴舞蹈,撒娇儿似的“咝咝”呜咽。茶叶的灵魂,悄然逼近情感与梦想的高潮,凭借鲜活的生命,谱写一曲拨动春水的壮丽颂歌。

浓烈似火的茶汁,从叶片中不断渗出,徐徐融入水中,茶汤渐入佳境,翠绿碧蓝得令人动容。诱人的馨香,声色不动在茶杯中蔓延开来,躁动不安的叶子,一度春心荡漾,也一度春色撩人,此刻却机灵地意识到,它们已然完成一片茶叶命定的“使命”,渐渐地安分下来,突然地一沉到底。一杯香浓美味的点翠绿茶,冲泡成功了。

大睁双眼的“老娘舅”,禁不住打个大大的激灵,原本萎靡不振的精神也为之抖擞,仿佛是被他那些宝贝茶叶的出色表现深深震撼,他顿感心境难平。他视茶叶为利器,兵不厌诈,他在小阁楼如同运筹帷幄,他妄想她今夜不战而降。

第十八章 茶水一口吞下她

窗外,雨雪交加,一场别出心裁的为“花神”举办的“虫子聚会”,仍在“茶水店”热热闹闹地进行。“老娘舅”瞅准时机,当着众人的面,以一种近乎“横空出世”的派头,为外甥囡囡那位“雨夜路遇的搭车人”奉上一杯茶。

囡囡的娘舅容光焕发,神情安详,但见他双手捧住玻璃茶杯,一路上殷勤地向着“花神胡湖”逼迫上去,很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这么样煞有介事的隆重态度,多少显得有些滑稽,他这个人向来神神道道的,“虫子”们早已习以为常。但是“老娘舅”端出来的茶,果然是好茶,色、香俱佳,引人注目。

点翠茶局,出奇地突然安静下来,因为出现了一杯不同凡响的茶。并不是大家伙儿预先商量好了,要配合主人家讨好一个女孩子,而是这杯茶本身堪称“绝妙”,的的确确触目惊心。女孩子有些惶恐,怯懦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从娘舅手中接下这杯与众不同的茶,心也随之莫名地狂跳,感觉就像是雨夜独自奔跑在郊野的公路上。

她呆呆地望着透明的茶杯,隐隐约约意识到,那些茶叶此刻也在水中呆呆地望着她,不晓得它们怎么看待,她这个将要饮茶的人?总归是人选择茶叶,茶叶何曾选择过饮茶的人?想到这些,她禁不住在心里面笑话自己对一杯茶的怜惜,却不曾察觉这杯茶已然令她一见钟情。

茶,声色不动,牢牢束缚了人心。

她和手中的这杯茶,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冥冥之中有过安排么?简直就是旁若无人哟,她面对一杯茶,傻乎乎地凝神细瞧,若有所思,女孩子似有所悟。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底,平平静静躺着十来片鲜嫩柔软的叶片儿,看着像是一片片翠绿碧蓝的锦绣碎片。水,耐心等待叶片将汁液不断地注入,给得越多,就要得越多。叶,放心托付肉身投入水的怀抱,要得越多,就给得越多。水和叶心心相印,相拥相济,彼此侵入,彼此献身,水中浸泡的茶叶心系彼岸,春梦沉醉梦未醒。一杯色泽浓艳的茶汤,蕴藏春天般无穷无尽的活力,前赴后继,徐徐释放叶片那动人心魄的浓郁体香,茶水的馨香嚣张浮动。

小心翼翼地深吸一口气,用心享用那些扑面而来的沁人馨香,女孩胡湖深深地陶醉了。周围那些情同“观棋不语”的男人们,一个个眯缝眼睛,死死盯住茶杯,深深地呼吸,一个个心摇神荡地深深陶醉于茶香,他们匆忙做起了一个个春暖花开的“白日梦”。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高高举起茶杯,用心欣赏茶汤中翠绿碧蓝的叶片儿,女孩感觉像是面对一个奇妙的水底世界。怎么这杯中的“水底世界”,似曾相识?在她疑惑不解的时候,料不到“白日梦”乘着馨香,从杯中冉冉升起,顷刻之间牢牢束缚她的身心。

灵魂,轻薄脆弱俨如一片茶叶,无翼而翔,瞬间飘零,一路上“咿呀呀咿”地柔情哼唱,乖巧地没入水中,乖巧地沉入杯底,辗转挣扎在叶片当中,渐渐地力不能敌,终究是情到深处难以自拔。水拥着叶,叶侵入水,彼此轻柔地环抱交融,彼此亲密地浑然一体,水与叶的结合,如同灵与肉的团聚,终究成全了一杯绝色好茶。

“哇!点翠绿茶……喜欢吗?”她在半梦半醒时刻,分明听见囡囡在跟她说话呢,她的魂魄慌忙从茶杯中挣脱出来,只觉得心头湿漉漉、香馥馥的,不禁失声惊呼:“呀,我在哪儿?”

“啊?”囡囡心疼地望着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柔声追问:“嗨!怎么你,还没喝茶,反倒是先醉了?”

“醉了?我当真醉了?没有啦。”胡湖眨巴眼睛小声嘀咕,她越来越糊里糊涂,不肯承认自己已然醉心于一杯茶。只不过是一杯茶嘛,平平常常的,她心想。她揉了揉被晶莹闪亮的茶水刺痛的眼睛,女孩的神情如同游泳刚刚上岸。

“没醉?没醉怎么犯糊涂?我的‘小糊涂虫’啊!”囡囡柔声责备她。

“糊涂?不糊涂。”她慌里慌张地小声辩解,十分认真地告诉他,说:“刚才,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没错、没错,”囡囡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朗声说道:“你就是在做梦嘛。此时此刻,你是我梦里的‘花神’。”

“嗯,不是啦。”胡湖微微红了脸,低下头,想了又想,匆忙理了理头绪,她怯生生地小声问道:“这个茶?”

“这茶么,我们家‘老娘舅’的拿手好戏。”囡囡柔声惊叹,故弄玄虚,他很是为“窝里厢”的绝色好茶骄傲呢。

“点翠绿茶?点翠绿茶!原来囡囡家,还真有‘点翠’绿茶呀?嗯,点翠茶局嘛,果然名不虚传。”男人们纷纷小声嘀咕,那些低沉的私语呀,俨如窗外飘落的雨雪“淅淅沥沥”。

“点翠么?”胡湖小声重复,重温记忆,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微微皱眉,眼睛越来越明亮,如梦初醒。其实,她是不曾听明白,这个“点翠”的真实含意。

“嗯,”大男人囡囡欲言又止,呆呆地望着女孩胡湖。他那样子像是想了又想,迟疑再三,然后有些神秘地压低嗓门,为大家伙儿解释,道:“这个茶,因为是‘阿拉’点翠茶局的招牌货色,所以是不出售的。所谓‘镇店之宝’啦。弟兄们,点翠绿茶,说起来,话长啦。”

“啊哟,”娘舅一声万分深情的惊呼,打断了外甥囡囡的一句要紧话,立即将大家的视线重新转移到茶杯上。这位掌柜的“娘舅先生”,抬了抬细长而又精致的眉毛,神采飞扬地夸耀说:“‘花神胡湖’您瞧啊。叶片,多么的翠绿碧蓝?!又宽,又大,它们又肥又厚。汁液浓烈,远胜于美酒,啧啧。叶子的形状,像极了蜻蜓的翅膀,对吧?一片,一片,又一片,起浮,飘荡,仿佛是要从水中升起,多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