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别处,你们这些人,可曾见过这么样的好茶,啊?噢,我亲爱的‘小朋友’呀?”说罢,他小心翼翼,贴近这位听话听得稀里糊涂的“小朋友”,细细观察她,静静期待她,他偷偷地嗅闻她,欣赏人家捧着茶杯全心全意闻香赏茶的乖巧模样。
这一刻,春风满面的“老娘舅”,恐怕也是痴心陶醉,他和大家伙儿一样心摇神荡,却凭借一股子别样的情怀,立即荣登舞台的中心位置,全场抢下外甥囡囡的戏份。他呀,只是担心他那些尘封于阁楼的宝贝茶叶,一朝舍身人前,可曾为人辜负?
哦!她呀,分明惊艳。那双湖水一般亮亮的眼睛,分明有泪光闪烁,仅仅只是因为,灵魂隔着玻璃,遇见了天下无双的好茶好叶,这可是彼此一辈子的荣幸。人,懂得珍惜茶。茶,静候有缘人。人与茶的缘分,如同不期而遇,又如同有约在先,可遇而不可求。也许,就在彼此的生命启程的那一刻,一生的缘分已经悄然注定?哪怕万水千山阻隔,有一天终于遇见了,也不过是喝了一杯茶,然而彼此的生命都不曾虚度,馨香的记忆沉甸甸常驻心田,每每温故而知新。
若是这么样看起来呀,这个“花神胡湖”,她果然是一个天生的茶人,“老娘舅”我不曾看走眼哩。请她喝茶,不算浪费。娘舅满意地长舒一口气,感慨万端。他是老谋深算,瞬间读懂女孩子的心思。寒夜得遇知音,他开心得孩童一般天真无邪地展露笑容。
“‘老娘舅’呀,瞧您?”外甥囡囡小声惊呼,不得不提醒一下,他那个为了一杯茶而几近失态的娘舅。“嘿嘿,”娘舅慈爱地望着外甥,细语柔声地对他讲,“今晚啊,我们的点翠茶局,终于等来一位‘有缘人’。我们的‘花神胡湖’,她就是百年一遇的‘有缘人’。”
胡湖闻听此言,开心地笑了,这是她今生听过的最甜美、最温暖、最动情的一句恭维话。娘舅的甜言蜜语,当即博得女孩子的欢心,外甥却听得紧紧皱眉。他故意拉长脸,眨着眼睛,咬牙切齿,恶狠狠小声嘀咕:“哼,‘花神胡湖’?”
“嗳!”胡湖装作大大咧咧,抢着把这个漂亮的雅号,大声答应下来,她还冲着囡囡先生洋洋得意地眨眼睛。囡囡冷冷地望着她,一想到有“老娘舅”的眼睛在他身后紧盯着呢,他是敢怒不敢言。
“花神”在众人的期待下,匆忙整理头发,正襟危坐,她认真预备要喝茶。她以认真的态度,回报“老娘舅”的一片苦心。女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平和心境,十分隆重地双手捧起茶杯。她小心翼翼,一口、一口地品尝杯中的茶汤,在她开始喝茶的时候,一颗心瞬间缩紧了。
女孩喝茶时候,那种小心翼翼、深深沉溺、万分虔诚的乖巧模样,让一旁的“老娘舅”看得越来越心满意足。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倒像是他自己刚刚吞下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汤哩。
“嗨,嗨,我的‘花神姑奶奶’哟,怎么您,又犯糊涂啦?这可不是可口可乐!天哪,我的老天哪。”囡囡忍了半天,临了还是忍不住高声惊呼起来,望着把一杯茶稳稳当当一干而尽的女孩子,他真是瞠目结舌。
她双手捧住那只空荡荡的玻璃茶杯,紧闭双眼,慢慢吞吞呼吸,思如潮涌,汹涌澎湃。她的灵魂,在梦中粉身碎骨,如花飞舞在馨香中,纷纷扬扬坠落在回忆的深海汪洋,一忽儿乘风破浪,一忽儿随波逐流,女孩儿糊里糊涂已然几度沉浮,却不知身在何方。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喝光了整整一杯茶,一言不发,茫然若失,她情同吃了一剂猛药。
店堂里的其他人,也都惊呆了。就在刚才,大家伙儿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女孩子默默喝光了一杯茶。男人们张大嘴巴,根本不敢吭声,他们是被活生生地吓傻啦。一杯神秘诱人的点翠绿茶,真的被她喝光了!女孩手中的玻璃茶杯,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滴茶水,没有留下一片茶叶,也没有留下一丝馨香,那仿佛是一只崭新的杯子,并不曾泡过茶。
如此情形出乎她的意料,原本呢,她是想先尝一口,品品味道的。料不到,就在她开始喝第一口茶汤的时候,一个轻柔而又细碎的声音,悄然自心底袅袅升起,“咿呀呀咿”的呢喃与叹息。她仿佛听见,“她”在对她说话:“人生如梦。蜻蜓点水。梦境是一杯茶,一饮而尽……涅槃,重生……坠落,飞翔,再坠落,又飞翔……人在路上,风雨兼程,彼岸尚在远方。”那些是灵魂的歌唱吧?
于是身不由己,伴随一声声节奏感强烈的深情呼唤,一口,一口,再一口,她喝茶喝个不停。就在她不停地喝茶的时候,她恍若看见,那些叶片纷纷在杯底扭捏挣扎,纷纷地碎成屑儿。茶叶的碎片,如锦似绣,“咝咝”欢叫着,仿佛是满怀喜悦,一路上飞奔向心仪已久的彼岸去,飞快地融入茶汤无影无踪。一瞬间,茶叶连同那些馨香的茶汤,一起在杯子里消失得荡然无存。
茶喝光了,她喝了个痛快,她痛痛快快喝茶的同时,也痛痛快快把她短暂的一生,从头至尾回忆一遍。全套的人生记忆,竟然扑面而来,来的太过迅猛,完全令她措手不及,倒像是被人牢牢束缚灵魂,她被逼迫身不由己地惨遭回忆。惊醒的女孩睁开眼睛,茫茫然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手中的空杯子,乖巧地冲着“老娘舅”嫣然一笑,她笑得仿佛意味深长呢。
微笑的娘舅先生,心领神会,他温言细语地对她说:“茶的味道,只有喝了茶的人,才能够知道。明白‘老娘舅’的意思吧?不要告诉别人,茶的味道,一定不要!这也包括我们家囡囡。囡囡这个‘东西’,没有文化,他向来不配喝我的好茶。呵,瞪眼睛,囡囡?你就是不配喝嘛。我的茶呀,是一个诗情画意的谜语,如同湖光山色的锦绣花园。”
“一个秘密。这应该是一个‘秘密’。我会守口如瓶的。”胡湖朗声说完,还用力点点头,以此表达保守秘密的决心。她依稀感觉,在她喝茶的时候,“老娘舅”也同时“喝”下她的全部记忆,她由此对他心生畏惧。她淡淡地瞟了囡囡一眼,如同一次挑衅,囡囡他配不上这样非凡的好茶。
囡囡望着她,气得差一点就休克死掉啦。
“守口如瓶是美德,我的花神哟。”娘舅拿腔拿调地说,真是对女孩子的表现满意极了。他从她手中取回空杯子,微笑着离开。一路上,娘舅他还频频回首,冲着他那愤愤不平的外甥囡囡挤眉弄眼,故意同他怄气较真。今晚,倒像是他这个“老娘舅”,成功博取了一颗芳心。
金师傅重重拍了拍囡囡的肩膀,由衷地说:“‘虫子头儿’,你好福气啊。你的‘花神妹妹’,她可真乖!”
她乖?才怪!囡囡十分认真地望着女孩子,不太明白,她凭什么这么快就讨得“老娘舅”的欢心?她凭什么配得上喝“老娘舅”的上等好茶?至于说“百年一遇的有缘人”之类的傻话么,啊呀,原来娘舅是个马屁精,还相当出色哩。囡囡微微含笑,他又想起深秋的那个雨夜,多么狼狈不堪的一段记忆?记忆犹新,他忍不住冷冰冰地问了她一句:“乖吗,你?”
胡湖歪过脑袋,仔细想了想,故意绕开囡囡的问话,重新换个话题。她笑眯眯地大声问道:“金师傅啊,您说的这个‘虫子头儿’,那是什么呀?”
“哈哈。”男人们闻言都“活”过来了,大声地哄笑嬉闹,随之便是一统七嘴八舌的瞎吵吵。“白头翁”很是顶真,抢先发言,他说:“我们都是做‘虫子’的,囡囡是我们‘老大’嘛。”
“什么是‘虫子’?”她不解地问。
“女孩!”阿毛尖细、尖细的嗓音,急切地插话说:“你可知道,那‘屎壳郎推粪球儿’的故事吧?”
“你才屎壳郎呢,阿毛!”小伙子沈健粗声粗气地埋怨他,一把推开阿毛。衣着邋遢的毛头小伙子阿毛,难堪地咧着厚厚嘴唇的大嘴巴,“嘿嘿”傻笑着,慌忙更正说:“嘿嘿,就是物流嘛。不就是把东西搬来搬去的,好像那虫子搬家一样的吗?嗳,大家说是不啦?”
“那倒是。天底下,就数那虫子顶顶能耐,它们可以搬动远远超过自身体重的东西,那是一种天生的神奇力量哟,不可战胜的力量。”小伙子“姚姚”随声附和,他连连点头,多少替阿毛挽回一点面子。
胡湖望望大家,又看看囡囡,她可是越听越糊涂。况且,她还刚刚吃了“老娘舅”的“药”,脸上始终挂着某种淡淡的神秘微笑。囡囡淡淡地笑着,暴露在弟兄们眼皮子底下“泡妞”,多少让他有些腼腆和局促不安,他权且当作泡了一杯茶。他今晚的遭遇,分明也是吃了“老娘舅”的“药”,还不好意思声张。这一对“药人”,浅浅地笑着,彼此凝望,轻飘飘,甜滋滋,身不由己,他们是欲说还休。
“白头翁”真是拎得清爽,他学着人家女孩子的腔调,细声细气儿地,替胡湖向囡囡发问,说:“囡囡大哥呀,人家还是没听明白嘛。你们说的这个‘虫子’,是什么呀?”一阵哄笑,囡囡不得不清了清嗓子,万分艰难地为她解释:“货车司机嘛,嘿嘿。我们么,是一群自己有汽车的货车司机。”
“自由身!”一声发自肺腑的深情感叹,让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金师傅的眼中,闪过暧暧的光芒,他是那么样的自豪,又是那么样的骄傲,他十分动情地说:“我亲爱的‘花神妹妹’,我们这群人,活得就像虫子一般的自在又逍遥,纵横驰骋,四海为家。”
老实沉稳的李哥,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他这样告诉女孩说:“我们算是,赶了个好时代投胎,幸福!点翠茶局,其实就是个‘虫子’窝儿。我们这些自己有车的司机,自发地结成行业协会。证照齐全。呵呵,好像私营的公司那样子。我们自己当老板,自己给自己打工嘛。”
“大家伙儿聚在一处,交流信息,调度车辆,互帮互助,那可是一呼百应。要说,咱们的‘虫子头儿’,”话说到这儿,金师傅迟疑地挠了挠头,乐呵呵地瞧着依旧是一头雾水的女孩子,他赶紧打住话题。
“明白了?”囡囡小声问她,他的目光越来越温柔。胡湖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忍不住又追问一句,说:“囡囡呀,那为什么,你是‘虫子’的头儿呢?可你还是没有告诉我,‘虫子头儿’到底是什么呀?”
“哇啊,”阿毛激动地蹦起来,脱口而出道:“‘梅赛德斯’!”
“非常高大!非常漂亮!非常、非常幸福!”小伙子“姚姚”心驰神往地深情赞颂道。他为此十分隆重地挺直腰板,伸长脖子,眯缝起了眼睛,仿佛正眺望远方如诗如画的湖光山色。
“‘梅赛德斯’,那是我老婆。”囡囡先生斩钉截铁地高声应答。
“噢。原来,你有老婆?!”胡湖拖长声音,凶恶地瞪着他说。她真的很是吃惊哩。
“傻瓜。”他疼爱地小声斥责,慌忙解释:“那是一款车的品牌。‘梅赛德斯’,是幸福的意思。”小伙子“姚姚”一脸虔诚地憧憬起来,他细语柔声地接着说:“祝愿开车的人,一路上奔驰,奔驰,奔驰,追寻梦中的幸福彼岸。”
“幸福?嗯,其实嘛,我早知道啦。可是囡囡呀?‘梅赛德斯幸福’,这听上去,多么像是一首诗?”女孩子“淅淅沥沥”地对他说。大男人囡囡歪着脑袋,他冷冷地望着她,极其耐心地听她讲话。在他的眼中,“花神胡湖”明媚的微笑的脸,映照“点翠”纸灯笼那些翠绿碧蓝的光芒,春色恼人。
第十九章 不战而降
深更半夜,雪落申城。天气真帮忙啊,那些纷纷扬扬的洁白雪花,飞舞得越来越起劲,幸福小镇的道路变得湿滑难行。十分自然的,囡囡先生开车送胡湖同学返回大学城,成了一桩顺理成章的好事情。别有用心的哥们“白头翁”,一本正经催促他赶紧学雷锋、树榜样,“虫子”们心领神会,七嘴八舌地大肆鼓动,一向爱挑刺儿的“老娘舅”也就无话可说了。
弟兄们善意的哄笑声,如潮涌动,伴随他们俩牵手出门。在推门的那一刻,囡囡心中暖意融融,因为就在女孩子主动牵了他的手的瞬间,他听见门上的铃铛一记“叮咚”叩响,轻柔,细碎,深情款款。
一路上,驾车人都把车子开得懒洋洋的。他的潜意识频频逼迫他拖延时间,不仅仅是身不由己,而是他那颗沉甸甸的心,每时每刻馨香祷祝,身陷车厢的驾车人犹如情陷囹圄,他沮丧地意识到,根本无力驾驭他自己的情感生活。那位搭车人似乎也并不着急要回学校去,她喝茶喝醉了尚不自知,兴高采烈地望着车窗外的飞雪,女孩越来越着迷那些满天飞舞的白色精灵。
彼此默契,挖空心思地消磨在路上的宝贵时光。两个人都是天生的漂泊者,他们喜欢在路上,结伴而行俨如蜻蜓相伴而飞,不在乎天上是下雨还是下雪。
驾车人殷勤地听任搭车人指路,而他很快就发现,她原来是一个天生的路盲,他对此心花怒放。年轻女子,多半不认识路,她们总是盲目出发,一意孤行在路上,她们在路上寻寻觅觅,她们把寻找的过程视同收获,并且通常乐而忘返。他越来越喜欢这个不辨方向的“小傻瓜”,她那认真的态度滑稽得可爱。于是,他干脆完全请她指点道路的方向,她受到他那么样热情的鼓励与呵护,更加忘乎所以,指手画脚起来愈加神采飞扬。
哦,她真的是喝茶喝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