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小心张望。他不厌其烦频频光顾,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如此反反复复,根本顾不上他已经冻得牙齿“咯嗒咯嗒”响,浑身直打哆嗦。
娘舅满腹狐疑,他在心中忙碌得一塌糊涂,七上八下,仔细算计他那爱若珍宝的外甥囡囡。他琢磨着,楼下桌子上,这么丰盛的一顿晚餐,“臭小子”他一口也没尝,泡妞快要把他“泡”成活神仙啦?怪道他不吃饭了噢,原来他兴致勃勃,埋头摆弄人家女孩子的“花花衣裳”呢,“花神”果然秀色可餐。
门里,门外,两个互相偷看,各怀鬼胎暗暗较量,彼此就是一言不发。窗外,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纷纷攘攘滴落,一路上串起星星点点晶莹闪烁的珠帘。檐漏,“嘀嘀嗒嗒”连绵叩响,宛若久远年月的更鼓,一声声沉甸甸地敲击在人心坎上,惊起一片莫名的悸动。“夜深啦,还不睡?”娘舅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低声地追究一句,语气里倒是透着殷殷关怀。外甥囡囡假装埋头工作,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曾为他的娘舅抬一抬。
娘舅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讨好地又追问一句,说:“囡囡呀,饿不饿?那碗红烧肉啊,刚刚为你又热了一遍,香喷喷的哟。娘舅可没舍得动筷子呢。”在他温暖目光的逼视下,囡囡活脱成了“工作狂”,他似乎没什么反应,手中的熨斗在路上奋勇前进,“呼哧哧”连声哀叫。
娘舅偷偷摸摸白了他外甥一眼,他真想今儿晚上索性就饿死他算了,免得日后添麻烦。他清了清嗓子,下定决心要当即招安他,于是他温言细语,对他外甥囡囡说道:“囡囡啊,这衣服,有什么问题吗,嗯?”
囡囡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暖暖的光亮,转瞬即逝。他依旧对娘舅采取不理不睬的“冷战”态度,只当他的“老娘舅”是房门外偶然吹过的一股子冷空气。娘舅看见他眼中稍纵即逝的那一抹光彩,心中有数,信心倍增,他马上提高嗓门,夸张地惊呼道:“嗨,这不是‘花神的衣裳’吧?可别给人家糟蹋坏啦。外甥囡囡呀,像你这样子烫法可不对头,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的,衣服料子怕是都要被你烫坏啦,赶紧饶了它吧。作孽,啧啧。”他活像是真心实意操心这件外套的命运,心疼得连连摇头,就差没有表演“捶胸顿足”这一招啦。
囡囡依旧不理不睬,愈加专注地熨烫,《牡丹亭》使他脱胎换骨,“老娘舅”面前他也是一个好演员。蒸汽电熨斗仿佛在抽泣,一路上喷着白色的雾气,小心翼翼抚慰女孩子的橙色外套。在囡囡的心目中,外套俨然成为“爱的图腾”符号,容不得“老娘舅”扯着嗓子大呼小叫,破坏了诗情画意的氛围,娘舅这人惯常煞风景。他一如既往对家长冷若冰霜,巴不得他知难而退,或是自知无趣,快些缩回房间睡觉去。娘舅是很疼爱他,但是娘舅从来也不懂他,娘舅从来也不懂得如何疼爱他。他的娘舅是活生生的“祸害”,家人通常都是如此,或许家家如此,因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在爱的天空下,凭借爱的名义,他今天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他的“房间”,身心都被囚禁在“花神”为他精心编织的齐整“笼子”里。他仿佛赤身裸体没有翅膀的小鸟,心怀飞翔的光荣梦想,他心甘情愿深受其害,乖乖地跟随那只囚笼,被高高悬挂在半空中,不上也不下。他只想这样一个人呆着,干干活,静静心,想想心思,认真琢磨过去、现在和未来,或者干脆无所事事,听听窗外那些“淅沥”的雨声。
自从在路上遇见了“花神”,他已经懂得聆听窗外的那些雨声。朴实无华的雨声啊,就是春天临别以前,恋恋不舍留下的印痕,仿佛是相约再见的信物。今夜他默默守护“花神的衣裳”,他依稀觉察渐紧的雨声也在催促他,那么他的“春天”还会回来吗?他记得,她住在“听不见雨声的地方”,他痴心妄想风雨兼程,一路上追寻雨声找到“春天”,他由此在白日梦境越陷越深。
娘舅见外甥囡囡的态度显然是死硬到底,多半是“戏瘾”作怪,傻小子压根就不搭理人嘛。他索性就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地踱步走进房间。“老娘舅”悠闲自在,环顾四周,仔细地察看观赏一番,连连点头,他的派头活像一位卫生检疫站派下来视察的官员。外甥囡囡的卧室,被人家女孩子收拾得齐齐整整,清洁又漂亮,他不禁由衷地感叹:“嗯,要依我看,这个样子呢,才像是个人住的地方。”
“你究竟有什么事!”囡囡真是忍无可忍,怒目圆睁,恶狠狠瞪着这位别有用心的“卫生员同志”,他粗声粗气地高声质问他。他气哼哼地拎起那只白花花直冒热气的电熨斗,权当它是一件兵器,在半空中使劲儿晃了晃,他不堪忍受他的房间再度名正言顺地被人入侵。
“哈啊?”娘舅惊叫一声,心中却是暗暗欢喜,他目不转睛盯住外甥的眼睛,进一步察颜观色。兵临城下,不战焉能降?外甥皱着眉,沉着脸,看仇人似的,他死死盯住“管家婆子”娘舅。囡囡他这是虚张声势,以求达到“先发制人”的目的,或者干脆把“封建家长”当场气跑了,也行!无论如何,他今晚不想再听他说蠢话,什么“流水”啦,什么“落花”啦,那些“悄悄话”已然覆水难收,横竖害人不浅。以爱的名义,他迫使他惨遭侵犯,他不得不在“窝里厢”奋起反抗,他受够了。
听见外甥囡囡终于肯答腔,尽管他只是嚷嚷了一声“你究竟有什么事”,娘舅依旧感到满足。他慌忙凑上前去,“囡囡、囡囡”地连声轻唤,预备三言二语,结束这场持续了整个晚上的家庭战争。囡囡则面无表情,继续地冷若冰霜,他一动也不动,任凭“老娘舅”深情依偎在他身旁。“嗯?”娘舅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动手整理他那身皱巴巴的棉毛衫裤,笑嘻嘻地指了指外甥提溜着的热气腾腾的大号熨斗。
囡囡白了他一眼,万般无奈,完全拿“老娘舅”没办法,只好乖乖放下“武器”,无声地宣告投降。他在家人面前再一次缴械,他这是未战先降。竭力耐着性子,歪着脑袋,小心审视分明心怀鬼胎的娘舅,他小心翼翼询问他,说:“您,为什么发嗲?”
“发嗲是因为,嗯,嗯,”娘舅激动地清了清嗓子,扭捏瘦弱的身子骨儿,他慢条斯理开了腔,他对他外甥囡囡这样说道:“什么事情?‘虫子头儿’哟,对‘您’来说,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啦。嘻嘻,囡囡我的小乖乖。”话说到动情处,娘舅的眼睛变得湿乎乎的,看上去亮晶晶。他含情脉脉望着他,细语柔声地哀求他,说:“娘舅想请你帮个忙,行不?”
“不行。”囡囡的回答生硬又冰凉,丝毫不容反驳,从此后他都要对娘舅彻彻底底“设防”。被“小滑头”态度如此坚决地一口回绝,完全出乎意料,在“老娘舅”看起来,外甥颇有些杀气腾腾的味道。他气呼呼地瞅着他,暗自怨恨外甥囡囡的“狠心肠”和“没良心”,转而开始哼哼叽叽地撒娇,他向他大刀阔斧地当面进攻,柔声嘟哝了好一阵子,到后来他竟然孩童一般抽搭哭泣起来。
“老娘舅”弄哭啦?好家伙。这可吓坏了他的外甥。囡囡以为,他自己才是今晚最应该放声大哭的人。可怜作为一个大男人,他哪儿敢在家人面前哭泣呀。然而娘舅起伏连绵的抽噎,轻柔,细碎,步步紧逼,挥之不去,越来越让人揪心难过,活活要人性命,一如窗外那些恼人的“淅沥”雨声。
雨声“淅沥”,如泣如诉,娘舅“淅淅沥沥”的呢喃,伴随雨声悠悠回荡,他对他说:“囡囡呀,让我搭乘你的‘车车’哟?你开车,我搭车,我们是一家人嘛。我的外甥囡囡,一家人开开心心在路上,风雨同行多么幸福!”
第二十八章 花神
申城,夜。绵密的细雨,丝丝缕缕宛如银色丝线随风飘荡,飞扬在夜空晶莹闪亮。雨水万分驯服,深情依偎在风的怀抱,一路上悠悠荡荡,纷纷攘攘在花园洋房的楼宇之间舞蹈,为夜上海悬挂无数透明帷幕。灯影和霓虹,或远,或近,映照水光和雨色,星星点点隐约闪烁,俨如《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乌黑发丝插戴的水钻饰品,明艳,瑰丽,楚楚动人。
夜深沉,霏霏淫雨笼罩,夜色浓郁,纠结“茶瘾”的女孩胡湖丝毫没有睡意,懒洋洋倚靠在落地长窗前,俯视高层公寓楼下香艳的都市雨景,她呆头呆脑出神儿。她那身薄纱的睡衣睡裤,款式宽袍大袖的,粉嫩的浅蓝底色,点缀无数白色的雪花图案,愈加衬托女孩子小家碧玉的气质。她呀,仿佛漂亮的布偶娃娃,痴心守望冬日夜上海的落雨,想起在路上偶然遇见的驾车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这么样痴心呆望,已然好一会儿。一颗心,雨滴一般起伏不定,在五彩缤纷的灯火中飘零,寒风中粉身碎骨,缥缈的水蒸气袅袅升腾,水的灵魂迟迟不能够靠岸。她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似的,慌忙站起身来,费力打开那扇久未开启的窗户。
她打开了窗,冬季稀薄的雾气,席卷丝丝寒意,迫不急待地大举侵入,刹那间犹如兵临城下。茫茫白雾,轻柔浮动,声色不动团团包围在女孩身旁,它们狼狈为奸,一丝一缕扭捏挣扎,袅袅婷婷摇摆雨水的身子骨儿,侵占她的房间,很快濡湿“花神”的衣裳。她却并不在意,只顾伸长脖子,屏气凝神,仔细聆听远处落雨的脚步。窗外,那些“淅淅沥沥”的天籁,分明是雨声。
哦,那果然是雨声呀?雨声,“淅淅沥沥”挥洒在空中,“噼噼啪啪”敲响屋瓦,“叮叮咚咚”叩响窗户,“嘀嘀嗒嗒”落脚檐下的水塘子,回音彼此呼应连绵不绝。小小的雨滴纷纷扬扬,散落在树林和草丛“沙沙”响,此起彼伏的落雨声,轻柔而又细碎,那么样的鲜活生动,又是那么样的缠绵悱恻,天地仿佛响彻一曲回肠荡气的大合唱,于不经意的时候,“咿呀呀咿”沉入心底深处,梦之湖畔,涟漪为之久久荡漾。
原来,她并不是住在一个听不见雨声的地方,而是她长久以来,都不曾用心倾听那些落雨的深情歌唱。从小到大,她还是头一回,如此这般专心致志地寻觅雨声,关注雨声,聆听雨声,阅读雨声,并且深深陶醉在雨声独特的世界,同时她也信仰雨声。这些平凡而又不平凡的雨声哪,她一直都不曾细心留意,渐渐地也就生疏冷落,她的心灵无意之中失落了宝贵的“雨声”。
江南的雨,缠绵悱恻,总也落不停,雨水如影随形,雨声不离不弃,在那些匆忙掠过的岁月,雨和她始终结伴同行。她在路上风雨兼程,日日夜夜穿行在雨中,她的眼睛却视而不见,她的耳朵却充耳不闻,她的一颗心倦怠沉睡,她的手指不会去触摸那些冰凉的雨滴,她也不曾闻到深藏细雨悠然飞扬的甜美馨香,那些是春天的味道。明明白白是她自己,辜负了落雨一如既往的深情厚意。
江南的雨是一首诗,絮絮叨叨倾诉衷肠,水乡记忆犹新,铭记在过路人心坎上。江南的雨是一幅画,纷纷扬扬优雅落笔,承载湖光山色,涂抹在异乡客回忆深处。江南的雨是一支歌,温柔而又缠绵,荡漾在斜风中坠落梦乡。江南的雨是一个梦,星星点点闪烁在苍穹下,直到梦醒时分,梦中人涣然冰释。忆江南,江南梦,江南的雨啊,温故而知新,俨如一路上形影相随的美丽春天,春天从未离开过。
她恍然发现,今夜的雨声不同凡响,如同催债一般逼人而来呢。她不由得测想,难道江南的雨是活生生的?如冰似玉的雨滴,它们晶莹剔透的身子骨儿,同样蜷缩脆弱的灵魂?毫无疑问,茶水作怪,只因昨夜寄宿的点翠茶局,让她那么近地贴近雨声,唤醒了她那条沉睡于心的慵懒灵魂,以至于害她一夜无眠,恍惚间俨然起伏飘荡在风雨之中,半梦半醒到天明。为此,她深深地怨恨驾车人,她后悔和他风雨同行。
人生若寄,浮生若梦,她在沉醉不醒的时候,毅然决然妄图从躯壳深处逃离,她茫茫然想要奔向陌生彼岸,她像许多人那样误以为幸福必然在远方。她身不由己伫立窗前,努力向前伸出双手,女孩子情同出生在囚笼从未飞翔的小鸟,从现实世界向虚幻梦境眺望,念念不忘春天居住的地方。她在梦想启程之际,“呼”地抽出她那条麻木苍白的魂灵,虔诚寄情于雨声,真切体验雨滴那种平凡朴素的伟大永恒。她在梦中,无翼而翔,无声无息她化身一颗雨滴。
看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雨,一如雪花漫天飞舞,缤纷飘洒仿佛是群飞的蜻蜓,又仿佛落花成雨。“花瓣雨”在她心中闪光,明媚鲜艳宛若翩跹起舞的花神,料不到如梦似幻的《牡丹亭》,晶莹剔透,飘飘洒洒,已然在夜幕下为她全心全意演出。这一刻雨声恰似锣鼓喧天,声声召唤她,前去相迎久别的春天。她的魂灵插上梦的光明翅膀,悄然从躯壳中挣脱,不辞而别,奉召启程,一路上顶风冒雨振翅飞翔,“花神胡湖”心甘情愿深陷在《牡丹亭》中“牡丹亭”。
她分明看见,粉红色的“花瓣雨”,浮现翩翩起舞的杜丽娘,眼若秋水,顾盼生姿,她频频向她挥舞双臂仿佛一羽红色的蜻蜓,即将引领她一路上风雨兼行,光荣赶往幸福彼岸。她和她相伴在路上,梦的帷幕是雨水做的,她和她分隔在帷幕两边,穿越百年时空彼此心有灵犀。她分明听见,那些轻柔细碎的雨声,甜糯,温润,柔中有刚,优美也铿锵,仿佛古代坤伶深情婉转的一曲清唱,抑扬顿挫,如诉如歌,“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