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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点翠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呀咿”地陪衬雨滴窈窕婀娜的舞蹈,把一份沉甸甸的感动,深深铭刻在她心上。此时此刻,她是同古昆曲中的杜丽娘一样,沐浴了温暖春光。

一片冰凉,随风飘落,偷偷打湿女孩的光脚丫,她禁不住打个激灵,依旧舍不得将雨声关在窗外,也舍不得将雨点儿挡在窗外。那些悄然侵入的雨水,冰凉,纯净,静悄悄积蓄在深色的地板上面,点点滴滴晶莹透亮。它们仿佛是知根知底的远亲旧友,不请自来,却俨然是不期而遇,如约而至。它们又仿佛是冬天的礼物,明白无误地预示,远方的春天,此刻尚在路上,正为她星夜兼程匆匆赶来。

春天那些轻柔、细碎的脚步声,断断续续,若隐若现,却是渐行渐近,只在梦中响起,醒来温暖依旧,久久地滋润心田。她清晰地记得,儿时曾经背诵过,那几句世代相传的古老诗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么?这便是了。“花神”不禁暗自惊叹,她的心中渐渐明朗,仿佛寒夜路上燃起一盏灯火,轻盈摇曳,暖意融融,迅速将她拥入春天温暖的怀抱。她的眼中涌起一汪晶莹,映照远方的灯影和霓虹,宛若雨水频频闪亮。

今夜,听懂了雨声的女孩子,已然是一位花神。

第二十九章 鬼把戏

戏剧家说:“美丽是伟大的,并且在远方。”

大男人囡囡开上小货车,载着他那亲爱的“老娘舅”出门远行,他们俩行色匆忙,仿佛是要寻找远方伟大的美丽春天。郊野公路尚在施工,沿途没有美丽的风景,他们同车而行,彼此之间有隔阂心情自然低落,怨不得他们在路上同车异梦。碎石和沙土随意堆放在道路两旁,高低错落,星罗棋布,那些大小深浅不一的水塘子,散落在堆积如山的沙石丛林,反射了天光隐约发亮,远远望过去,别有一番“山水”相映的情趣。

连日阴雨,暂歇。雨水浸透的裸体路面,泥泞不堪,山路愈加崎岖难行,好似为过路的车辆摆开一局“勇敢者闯关游戏”。小货车在坎坷的路上颠簸,左摇右晃,它活像是要跳起舞来,车轮飞溅白闪闪的水花,一如纷乱的雨脚。一忽儿急刹车,一忽儿又偏离路基,整个行程情同越野赛车一般狂野,简直就是险象环生。驾车人囡囡努力控制手中的方向盘,怨声哉道,他扯开嗓门儿连声叫骂:“往左,还是往右?再往左?你确定!哦,活见鬼。”

搭车的“老娘舅”仿佛是个顽童,满面红光,嘻嘻哈哈,他在路上洋洋得意,手舞足蹈同驾车人嬉闹玩笑,并且他越来越兴致勃勃。此刻在狭小的车厢里,分明是搭车人稳稳当当驾驭了驾车人的身心,一路疯狂,一路胡闹,他们一路执著地驶向莫名的远方。在彼此的心目中,远方意味着陌生天地,不曾见过的风土人情,以及随之而来的全新体验,他们喜欢在路上远行,他们同样天生一颗乐于漂泊的心。远方,一定是美丽的。

“嘻哈”的娘舅高举白嫩的大拇指,他权当那是一根交通指挥棒,不断指出一个新的方向,每每让他的大外甥措手不及,不得不频繁地急打方向盘,将车子开进一个个意料不到的偏僻弯道,路的尽头忽而峰回路转,驾车人晕头转向深感意外。小货车在“老娘舅”的间接驾驭下,钻树林,过小桥,走隧道,趟水塘,上坡,下坡,再度急速转弯,如此这般七弯八拐,艰难驶过野地和荒坡,一路上起伏不平,一路上飘忽不定,他们好似茫茫然一头撞进陌生的梦境。

囡囡的额头上已然冒冷汗,一粒粒细小晶莹闪闪发亮,然而他身旁的娘舅呀,依旧在神采飞扬地瞎胡闹。瞧他那意思,倘若不能活生生在方向盘上折腾死外甥囡囡,他这个“一家之长”无论如何不肯善罢甘休。

“车子究竟往哪儿开啊?您的这位‘老爷子’,他到底住在哪儿?神仙啊?唉哟,求您啦,娘舅!”他憋闷得心儿阵阵发慌,面红耳赤,索性亮出嗓门冲着“老娘舅”大呼小叫,随即手忙脚乱地猛打方向盘。灰蒙蒙的云烟笼罩大地,天色阴郁,他心乱如麻,他的耐心在路上受到极大的挑战,仍旧竭尽全力顺从家人的指挥,但是他感觉昏头昏脑,他的魂灵早已迷失在路上。此刻的驾车人呀,仿佛搭车人手中的一具拉线木偶,驯服而又乖巧,他完全不由自主。

绕过大片似曾相识的枯黄的灌木林子,小货车低声呜咽,车尾喷出浓浓的黑烟,吃力地驶上一条尘土飞扬的荒郊土路。囡囡老练地驾驶难缠的“小破车”,以极小的角度急转直下,轻松拐过隐蔽的岔道。一声尖啸,车子猛然冲上碎石遍地的陡坡,停在山口的空地上。“停车、停车,快停车!就这儿,我们到啦。”娘舅神气活现的派头,像极了一个征服者。尽管车子已经停泊,他仍旧意犹未尽,起劲地冲着外甥连声吆喝,兴奋地挥舞手臂,活像是要替他驱赶旅途中时刻萦绕的“瞌睡虫”。

“天哪,”外甥长舒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连连摇头。真是好不容易哪,终于成功结束了这段万分艰难,并且是十分离谱的旅程,他恶狠狠一把拔掉汽车钥匙,他把它“啪”一声重重扔在仪表盘上。这位一路上都不太开心的驾车人,脸色阴霾,他慢吞吞侧过身来,冷冷地瞪着搭车人,他双眉紧皱注视他一言不发。他是时刻准备着,招架“老娘舅”那些推陈出新的“鬼把戏”,此时此刻的他呀,活像一只准备就绪的炸药包,火苗子一点就着。

“老娘舅”看出外甥囡囡苗头不对,他晓得这小子有些臭脾气,他也懒得再招惹他,免得他在关键时刻使性子横生枝节,白白地坏了他的好事。他识相地乖乖闭上嘴巴,他在外甥面前故意表现得平平静静,仿佛那波澜不惊的湖面,他假装平静而有深度。他一脸天真,眨巴眼睛,煞有介事地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四下张望,又侧耳细听周围的动静。他行为古怪鬼头鬼脑,囡囡误会他要在车上等什么人,自然也帮着东张西望寻找,可是他们俩压根儿就没见到一个人影子。

撞鬼了?或者他老人家白日做梦?荒无人烟的鬼地方,娘舅他想干啥?外甥瞅着他,横竖越看越不顺眼,他心里不禁猛犯嘀咕。原本他打算猫在“窝里厢”泡茶,守株待兔,他私藏了“花神的衣裳”,想当然地一心一意等着“花神”送上门来,“泡妞”是他的美丽梦想。尽管他的梦想似乎遥不可及,他仍然想和她一起喝茶,彼此促膝谈心,深入浅出聊聊那个“咿呀呀咿”的《牡丹亭》,没准儿人家会把那些“香艳杂志”亲手还给他,那可多有味道。料不到落难在荒郊野外,在浪漫的黄昏,陪伴鬼迷心窍的“老娘舅”,前思后想他顿时十分泄气。

突然在小货车的前方,一只瘦弱衰老的乌鸦,从枯萎的草丛深处扑腾翅膀,“呼”地腾空飞起,它一路上“呱呱”哀叫惊飞而去。两个同路人都被这迎风展翅的鸟儿吓一跳,彼此相视无语,默默地望着那条黑色的影子越飞越远,渐渐在远方的天际线消失,感觉倒像是意外送别一位不期而遇的老友,心中平添几分怅然若失的愁绪。

匆忙逃离窝巢的可怜乌鸦,活脱惊弓之鸟,凄凉的境遇让人揪心。就在寒鸦远去的那一刻,异样的寂静悄然包围他们俩,他们在车上瑟缩一如寒鸦。阴霾天空下,愁云惨淡,暮霭沉沉,天地间寒色咄咄逼人。曾经翠绿的山谷,枝叶凋零,荒草凄然,呈现一派衰败的昏黄影调。郊野荒地,沃土袒露,空气中飘浮一股子甜丝丝、湿漉漉的泥腥味儿。不远处山坡起伏,一道宽阔的山间河道蜿蜒绕行,不晓得通向何方。河床久已干涸,裸露一地灰白细碎的石块。光秃秃的河道远方,丘陵绵延,墨色的挺秀山影,悠悠浮动云雾和水蒸气,袅袅腾腾缥缈如梦。

眺望黯淡肃杀的冬日景色,囡囡的心境不知不觉变得平和,他感觉脑袋瓜子又好使了。计上心来,他假意长舒一口气,马上开始着手修理他的“老娘舅”。看了看身旁满面愁容,并且是呆若木鸡的家长,他一下子又心软了。他的态度,那是十分的和蔼可亲,低声嘟哝一连串动听的好话,他对娘舅好声好气儿地说道:“娘舅啊,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这都到地方啦,对不对?您就高抬贵手,别再跟好心肠的外甥囡囡打‘哑谜’啦。说来听听,您,到底要我帮什么忙呀?‘阿拉’为您卖命,不论是流血、流汗、流什么的,咱可从来都不含糊,对吧?”

娘舅已然收敛笑容,正襟危坐,他忽然以命令的口吻,大声对他的外甥说道:“囡囡,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从现在起,直到我回来,你务必乖乖地在车上呆着,哪儿也不许去!你少管闲事,老老实实等我回来,就这样。”说罢,他就灵猫一样腿脚利落地跳下车,“嘭”一声重重关上车门。

“就这样?哼。小菜一碟么。”囡囡殷勤地小声附和,心中却是忿忿不平。“老娘舅”前后判若两人,眼巴巴瞧着他当面耍花招,囡囡他实在也是心烦,他才懒得费神打听他那些“鬼主意”呢。自顾慢慢腾腾摸出香烟,笃悠悠地点上,深吸一口烟,他很过瘾。他从汽车的反光镜看见,娘舅轻手轻脚鬼鬼祟祟,从车后的货厢搬下一只沉甸甸的竹筐,他把它小心翼翼背到身上。这家伙自始至终表现得偷偷摸摸,犹如神差鬼使,他压根没有要让外甥插手帮忙的意思。

娘舅在捣鬼!这一幕,看得囡囡颇感兴趣。他马上悄无声息地动手摇下车窗,定睛细瞧。大号的竹筐,盖着白色棉布的盖头,整个儿掩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究竟藏了什么宝贝。瞧“老滑头”那样子,他像是要独步周游世界呢。如此这般瞎琢磨,耳聪目明的外甥,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暗自犯嘀咕,他无端地替家人操心牵挂。“老娘舅”该不会是去深山老林打猎吧?倘若真是那样的话,倒挺有趣的。起码晚餐有野味品尝啦,比方“红烧野鸡肉”什么的,哈哈。娘舅真是个鬼机灵,他常常出人意料,不是吗?

他下意识地伸长脖子张望,妄图进一步探明究竟,却刚好同凑近的娘舅打个照面,彼此都吓一跳。外甥囡囡赶紧打圆场,他笑嘻嘻地对他说:“开窗,通风,呵呵。本先生抽烟,换换肺里的空气嘛。”他不想让娘舅以为,他瞄准他的什么“小秘密”了。再说,“老娘舅”能有什么秘密?才怪哩。

隔着空荡荡的车窗洞口,娘舅满脸狐疑,他凶神恶煞似的,冲着外甥冷冰冰丢下几句狠话。他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对他说道:“警告你,小心你的狗命。别探头探脑的做人,给我滚远点儿。囡囡呀,老实告诉你听,今儿我要拜访的这位‘爷’们,他可是一位真正的老英雄。他特意邀请我,品茶,谈心。百年一遇的有缘人哪,才配与他相见,才配得上喝他亲手泡的茶。自古如此。这是一种荣耀。你懂吗,臭小子?”

“哦。”他马上应声,他在他面前简直驯服极了。听了娘舅这些不客气的老实话,囡囡真气得不得了,实在难以猜测他此行的目的,他愈加感到一头雾水。他甚至怀疑,一路上疯狂颠簸,是否震坏了“老娘舅”的脑筋?他慌忙张大嘴巴,预备要向他打听得详尽些,以便全面评估“老娘舅”的智力水平,却见他老人家已经丢下他,毅然决然地大步向前走。娘舅这样子昂首阔步,匆匆离去的背影,在外甥囡囡看起来,那是颇为滑稽可笑的。

囡囡无话可说,他彻底认输。他索性横下心来,死活不管他的“老娘舅”。横竖横,他又不是天生的“救生员”呀。轻叹一口气,他尽可能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歇乏,养神,他冲着他远去的方向,悠闲地吐出一个完美的白色烟圈儿。眼角的余光,望见娘舅迅速穿过荒芜的空地,疾步走过横跨山涧的乌漆斑驳的小木桥,一路小跑,他拐过高大枯黄的竹林子,一闪身,人就不见了。

品茶?走亲戚?谈天说地?娘舅他“老人家”,怎么就偏偏找了这么个鬼地方呢。耐人寻味。他缩在驾驶室里,慢条斯理地抽烟,反复琢磨“老娘舅”所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心中莫名地忐忑不安,并且是越来越不安。笼罩在香烟的烟雾中浑身绵软,他的灵魂仿佛从躯壳的窝巢出逃,料不到他已然魂飞天外。耳畔忽然传来唏嘘的山谷回响,如同风过竹林的“沙沙”声,断断续续,起伏连绵,他的心随之高高飘荡。

落雨了?显然不是。天空阴云密布,悠悠荡荡飘浮着稀薄的雾气。囡囡慌忙扭头,观察周围的环境,空气潮湿,看不见一丁点儿雨滴的影子。指间夹着香烟,他屏气凝神,认真仔细用心听。风中缥缈荡漾的“沙沙”声,仿佛是不期而遇,又仿佛似曾相识,那么样的和暖,轻柔而且细碎,倒让人觉得倍感亲切,他分明是在哪里听见过的。

究竟是在哪里呢?一时间,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仿佛被这些若隐若现的“沙沙”声淹没,他迅速被记忆埋葬,瞬间唤醒灵魂深处那股子久已压抑的激情。他的心随之狂跳,思绪如潮涌动,回忆落雨一般“淅淅沥沥”地纷乱涌现。娘舅的爷爷?一位老英雄?我家十分、十分远房的亲戚?怎么我却从没听他提起过呢?冬日雨夜,突然冒出来的亲人?为什么突然相见?一个个问号,仿佛夜空划过的流星,接二连三在他的脑海深处闪现,它们转瞬即逝。

急中生智想出一个“鬼主意”,他在污垢斑驳的车门上,狠狠掐死手中的香烟,抓起车钥匙胡乱塞进裤子口袋,“嘭”一声撞开车门。他敏捷地跳下车,一路小跑